字,写在一张土张上:
庄生以为“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死后的身体,大可随便处置,因为横竖结果都一样。
我却没有这么旷达。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
养肥了狮虎鹰隼,他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看了神旺,消去鄙吝的心。
但养胖一群癞皮狗,只会乱钻、乱叫,可多么讨厌。
我反复看了几遍,把纸撩开,心里咕啜说:“活见鬼!谁情愿把自己去喂胖一群癞皮狗!可是,没头没脑只这一张纸,地址也没半个,我有话可又向哪里去说?”
再拾起那纸来,看笔迹,委实是陌生的。一定是k他们的一个什么朋友写的。我忽然又觉得可怕起来。
一月二十九日
忽然收到父親的信,使我的心绪扰乱了好几天。
久已被我封锁在心角深处的往事,突然又翻腾上来;而最后和父親见面,终于不能挽回我们父女间的感情,我不得不决绝出走,——这影响到此后我的生活的一幕,特别锥心地呈现在我眼前。
闭了眼,那时的景象就赫然展开:父親满面怒容在客堂里踱方步,橐橐地,每一步像要踹烂什么似的。我在厢房里整理行李,我很镇定,但觉得心里空蕩蕩的;我知道那时父親又是恨我,又是有几分不愿意我就此走开,要是有什么人从旁解劝几句,父親一定会趁势下台的。然而姨太太却在旁边冷言冷语挑拨:“老爷,你是过时的人了。你不晓得二小姐多能干,朋友又多,怕没有人照应么?再不用你老头子操心了。回头做了官,咱们还要叨二小姐的光呢!”这隂毒的女人!那时她那幸灾乐祸的眼光,冷酷而毒辣的口吻,我是一辈子忘不了的。然而,现在她到底死了!恩恩怨怨,都像荒唐一梦罢哩!
我想像得到此时父親的心境。姨太太的死,使他寂寞,但也勾起他许多辛酸的回忆,想起了他还有一个女儿,——这女孩子在十五岁以前,曾是他所十分钟爱的。父親的信上还提到了那个周总经理,好像是这位老世伯给我父親的信中曾经说到我的近状,而且大概替我说了些好话;我真不懂我有什么好处能使这位老世伯那么关心?人生毕竟还不如我们所想像那样冷酷么?我真想抓住凡我所忆念的人,抱住了他,低声告诉他道:“嗳,这世间有冷酷,但仍旧有温暖。任何人有他一份儿,只要他不自绝于人,只要在他心深处有善良的光在闪烁。”
父親是希望我回家去的。
父親虽没明言,然而从信中的语气看得出来。他知道我还是一个单身。
父親这样暗示我:余今年六十又三耳,而精力衰惫,不知尚有几年可活。独忆汝年及笄,嬌憨尚如小儿女;今汝亦长大矣,人言汝更端庄丰艳,然余心目中之惠儿,则固犹是昔年嬌憨绕膝跳跃之小儿女也。……
唉唉,十五六时的天真,大概只有父親见过,只有父親还记得!
父親希望我回家去,虽然他未曾明言。
一月三十日
早上醒来,睡在床上,计算航空信去陇东,来回该多少天。已经问明:航空直通兰州,然后转走汽车,一封信来回,极快一个月。咳,多么讨厌,得一个月!
以后我当然可以打电报,但六七年未曾通讯,第一封信决非简单的电文可以代替的。
不过,有一个月的时间,给我作必要的准备,也是好的。
放在老乡的“寄售部”里的东西得赶快出脱,最后再设法到若干;父親的脾气我知道,父親不喜欢他的女儿像叫花子似的回来。
这些事,说快就快,说慢就慢,全没有把握,所以非立即着手布置不可。而且我还是“官身”,这“假”要请准,也不是十天八天的事罢?
大家都说现在走路,花多少钱没准儿,我得仔细筹划一下。难道我还好意思打电报给父親去要钱?
我想像着在我前面的海阔天空的世界,但是衷心惴惴,总觉得有什么恶煞在时时伺隙和我捣蛋。
心神烦乱,忽喜忽忧;我得镇静,把必要的准备一件一件做起来。
一月三十一日
午后一时,刚从“城里”赶回来,却见自己的房门虚掩,我就吃了一惊。谁敢进我的房?干么主人不在就进去?我猜想到最坏的事上,几乎打算返身走了。可是房门却开了,一个人招呼我,原来是n。我这才放了心,同时也十分惊诧。
n拉住了我的手,親热地问道:“姊姊,你这两天变了,为什么?”
我一听这话不平常,心里一惊,但还能微笑摇头道:“没有的事。”
“嗳,瞒我干么?”n挽着我的臂膊,走到床前坐下了说。“刚才你并没把门锁好,那小洋锁只扣住了一个门环,一推就开。我还以为你在家呢,进来一看大衣不在,才知你出门了。桌子上信件之类,也没收拾好,——我怕有不相干的人进来,就坐守着等候你。姊姊,你向来是精细的,今儿你一定有什么事,我瞧你的心有点乱。”
“哦,怪道,我记得是锁了门的。”我站起来脱大衣。“妹妹,谢谢你替我看家。刚才着急要赶车,忙中有错。”
“恐怕不尽然罢?”n扁了嘴笑着说,从身边取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看,这是什么,——你也随便搁在桌子上。”
这是我起了稿预备打给父親的一个电报。我接着纸,不禁脸红了,心想我怎么这样粗心,怪道n要说我变了。
“姊姊,打算回家去么?”n温柔地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却又加一句道:“不过有这意思,你不要说出去呀!”
“干么我要说出去!”n随口回答,眼望着空中,似乎感触了心事。她懒懒地走开一步,却又转来,靠着我身边,把脸搁在我肩头,幽幽地说:“姊姊,你当真想回家去看望父親么?陇东?在哪里呢?有多么远?你打算几时走呢?”
“我不知道有多远。这条路也从没走过,大概总有三千多里罢。”
n定睛看着我一句句说出来,然而她的眼光又像在想些别的什么,我的话她似乎全没听见。她抬起一只手抚弄着我的头发,轻轻地,好像怕吓了我似的,说道:“你的家庭生活,一定是很美满的,你的父親一定很爱你。我知道:每一个聪明的、美丽的女孩子,全是她的爸爸媽媽兄弟姊妹所喜欢的。”
我抿着嘴笑,不言语。我知道她大概也在想家了,可是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我只把她的手捏得紧紧的。
n抬头望着窗外,然后,轻轻地洒脱了我的手,走了一步,背靠着书桌,凝眸朝我看。一会儿,她又走到我身边,挽住了我的颈脖说:“你打定主意要去了么?”又不等我回答,她放开了我,转身背着我,轻声又说一句道:“不走是不成的罢?”
我挽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和我对面,我看见她的眼圈儿果然有点红了,我也心里一阵难过,就说:“还没一定,也许终于不去了。”
她扑嗤地一笑,“你骗我呢!”低头看着地下,用脚尖在地板上划着。有顷,蓦地她抬起头来,两眼直视我,庄重地叫道:“姊姊,你应该去。为什么不呢?这一去,也许另是一番生活,另是一个新天地;你应该去的!”
然而,一种说不明白的辛酸的味儿,却呛住了我的喉咙了;何尝不像她那样想,有一种美妙的憧憬在我眼前发闪,可是在这下面深藏着的,还有一个破碎的心,——被蹂躏、被地狱的火所煎熬,破碎得不成样的一颗心呢!我的身世哪有n这样简单。一个人窥见了前途有些光明的时候,每每更觉得过去的那种不堪的生活是灵魂上一种沉重的负担。我哪有n那样幸福!——感到自己的眼眶被泪水挤得癢癢的,我勉强笑着,抓住了n的手,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论如何,”n接着说,“家里比这里好些。我要是还有个家呵——”
n顿住了,眼光低垂,脸色也变了。我赶快安慰她道:“你又何必伤心呢。说不定突然接到个消息,你家里还是好好的。”
“嗳嘿,说不定——”n苦笑着,随即又兴奋起来。“对啦,谁知道呢?我的父親,知道他是死呢是活?是在做顺民呢,还是当了汉姦,或者也许干了游击队,把他的一点田产都分了,和哥哥弟弟,扛一支枪天天打游击!谁知道呢,反正他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见她太兴奋了,一时想不出话来,只紧紧捏住了她的手。“妹妹,要是我当真回家去,你也一同和我做个伴,够多么好呢!”终于我这样说,但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有可能,不过是无聊中的慰藉罢哩。
n似乎也同有此感。她瞥了我一眼,苦笑道:“这哪里成呢!当真要这么办,就怕连你也不能动了。”
“哦!”这才我感觉到n刚才那种骨突的情绪的起伏,不但是为了惜别。“这话怎么说的?有了什么新问题了罢,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呢?”
“还不是那老把戏么!”n显得十分冷静。“反正我已有成竹在胸,——譬如敌机来轰炸,当头掉下一个炸弹。”
我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轻轻挽住了她的腰,把我的脸靠着她的,正想劝她,可是她冷冷地笑着又接下去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九头鸟造我的谣,让老俵拾了去,作为对我要挟的手段;而他却又借老俵对我的要挟,示好于我,打算让我落到他圈套里,拿他当恩人看!”
“九头鸟又造什么谣呢?”
“还不是那次他在你面前说过的那一套!可是在你面前,我可以说老实话;为什么我要昧了良心,跟着他们把是非颠倒,去欺骗同学呢!我消极是真的。不道他想拿这个来逼我上他的钩,那是太卑鄙无耻了。我还不是这样容易吓得软的!”
“不过,妹妹,你马上就要吃亏。怎么办呢,马上就会出乱子……”
“也许。我也觉到了。”n又冷冷地笑,然而声音有点变了。“这几天的情形,简直是黑暗透顶。谁也看不惯。不把人当人!”
突然,n把脸压在我肩上,紧紧抱住了我。一缕热的东西在我肩下沁开。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是愤怒呢,还是憎恨。n再抬起头来,泪光还是莹莹然,她咬着嘴chún,半晌,这才又说道:“我这班里,昨天是三十多个,今天只有十多个了!
个个是半死不活的一脸悲苦,多凄惨!”
多年前看过的一个影片的惨厉的景象,在我眼前展开,可是我除了默默诅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n把头一摇,将她的秀发掀往后去。颓然放开了我,走到床前坐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毅然对我说道:“所以,我也就横了心了。我想,我的爹娘也跟人家的一样,我也不比人家高明多少罢,人家遭受的是什么,我凭什么权利去躲避?
我等着它来罢!”
我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的心似乎缩紧了。慢慢地我走到床前,两手都放在n的肩上,我的脸几乎碰到她的脸,我轻声说:“不过,妹妹,你到我家里去,不好么?我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父親,他是喜欢女孩子的。”
n笑了笑,伸手捧住了我的脸:“这是可能的么?我自己还没有把握呢!要是有办法,那我也有个表兄,去年还通信,他就在——离你的家大约不远。”
“事在人为。”我沉吟了一会说。“可是我劝你,此时你还得忍耐,你只要设想你是在做戏,——要争取时间!”
二月二日深夜
最意外的变化在今天下午发生,现在还觉得毛骨耸然。街上寂静,只有风声呜呜,时作时歇。神经亢奋,一时也不想睡了。老是看表,那时针偏偏移动得这么慢。不知n此时到达了目的地不曾?有无更不幸的意外?
今天午后六时左右,f忽然光顾,说是请我上馆子。真懒得去,但是又未便固拒。近来我觉得f这人在这里学得几分流氓气了。
还是到那“稳便第一”的所谓经济菜馆,拣了个近门的座儿。
“这里空气好些,”我笑着说,“里边简直像个热蒸笼。”
f问我喝什么酒。我摇头。在这种地方,我知道,最好是点滴不入口。其实f也是不能喝的,不过最近他似乎学会了几杯强酒。
他要了半斤大麯,给我斟了满满一杯,怪样地笑着说:“这一点,你是不成问题的。谁都知道,你的酒量很可以。”
我抿嘴一笑,端起酒杯来,把舌尖去舐了一下,觉得这酒很有力量,便存了戒心。在交际场中,如何劝人喝而自己不沾chún,我还有相当经验,今儿得拿出手段来对付这个朋友。
主意既定,我就改取攻势,一变沉默寡言为嘻笑谑浪,先把f灌了一杯。馆子里这时候上座已到八成,我只觉得我背后不断有人走过,咻咻的气息,甚至波及我的颈脖。第二个菜上来了,我夹了一筷送到f跟前,抿着嘴对他一笑,端起了酒杯,可突然,f的眼睛皮一跳,嘴chún牵动,作了个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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