狞笑的姿势。同时我又看出他的眼光射在斜对面的一隅。一个颇为耳熟的老雄猫似的外省口音,在我身后送来。
“怎的,……”我轻声说,放下了酒杯。
然而不等到f开口,我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女子的声音也听得了,那不是n还有谁?声音是冷冷的,猜想得到是捺住了火性,而且满脸冰霜,示人以不可侵犯似的。
我扭回头去瞥了一眼,果然是n和两个男的在斜对面一个座儿里。满脸油光八分酒意的一位,正在嬲着n干杯。另一位,猴子脸的,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听不真,但瞧那神气,他是拨火棒无疑。
我不明白n为什么会落在这两个人手里,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f敲着碟子喊道:“菜哪,快点儿!”声音相当粗暴。
这也许是“取瑟而歌”的意思。但也许是打算草草吃完,抽身走了,免惹是非,眼不见为净。
但是那边的反响立刻来了。老雄猫的声音:“到底喝不喝?”
没有回答。猴子脸的高声冷笑道:“老俵,你赶快打退堂鼓罢,别丢脸了。你不瞧瞧斜对面,人家在这里,她怎么肯喝你的酒!”
“你话要说明白些!”这是n的怒声。“喝不喝,在我自己,谁也不能干涉我,谁也不能强迫我!”
“好!我就要强迫你喝这一杯!”老雄猫嗄声嚷着。当啷,一个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我是背向着他们的,然而从f的突然变了的脸色,也就猜到了那边的几分情形。我急转身,正看见那老俵扭住了n的臂膊,n在挣扎,脸色跟一张白纸似的。
“太不成话了,你不能坐视。”我对f说。“咱们过去劝一劝罢!”
不等f回答,我拉了他就走过去。猴子脸的先看见,就推着老俵道:“人家来了。”又做一个鬼脸。“居然出场来干涉,好威风呀!倒要问问他,凭什么资格来管咱们的事?——哦,还带了个女的?”
显然这几句话是火上添油,所谓老俵者,霍地站了起来,两臂撑在腰间,横着身子,将n挡在里面,虎起了脸,对f喝道:“不要脸的,你算是什么?”
“没有什么。”f倒还镇静。“打算跟你说一句话。”
老俵冷笑一声,看见f那样不慌不忙,不亢不卑,似乎倒没了主意,便斜着眼对猴子脸的看了一下。
f接着说:“同志,这里是公共场所,观瞻所系,咱们应当自己检束检束,别让人看了笑话;上头知道了,要是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在场罢,是扯谎,扯谎是严重的错误,我说在场罢,可又要责备我干么不及时纠正,我的责任还是卸不了。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几句话!”
老俵无言可答,只是虎起了脸冷笑。不料那猴子脸的却冷冷地说道:“呵,呵,好一番训话,谁取反抗哪。可是,我们到底干了什么不法的事,需要检束呢?和一个女同志来吃馆子,也是不行的么?那一个女的,又是和谁一块儿来的呀?
别扯淡了,谁又是好货,有资格来打官腔!”
“对!媽的,你凭什么资格来教训我!”老俵怪声大叫。
这时候,我们身后已经围立着好一些人了,n打算乘这机会就突出老俵的势力范围,然而老俵一手将她推回原处去。
f也不能再忍耐,厉声回答道:“我凭训育员的资格,可以对你下警告!”几秒钟的静寂。f又说:“现在我们可以问那位女同志,她……”
拍的一声,把f的话打断。原来是老俵从褲袋掏出手枪来扔在桌上。
“不要脸的!”老俵破口大骂。“你是她的什么人?你有权力干涉她的行动么?看老子偏不答应!”
我一看事情怕要弄僵,就上前排解道:“自家人有话好讲,何必动武器呢!要是来了宪兵,大家没脸。”
那老俵还没作声,猴子脸的却先涎脸笑着,昂首说:“哪来个女同志,倒真个漂亮呢!”接着又转脸对我:“你是什么人?……”
我立即截住了他的话道:“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哈哈,原来是你!”老俵忽然狂笑,张牙舞爪向我扑来。“那天晚上,哦,那晚上,要不是我喝多了酒,你也跑不了;
好,今天自己来了……”
我急忙往后退一步。可是看热闹的人挤满在身后。老俵已经拉住了我,一面狂笑道:“怕什么?你和九头鸟喝酒,……”我猛力一挣,却不防身子一侧,失了平衡,就往前一撞,那老俵乘势就拦腰抱住了我。只听得四面打雷似的一阵哄笑。突然pia!一声枪响。老俵松了手。接着又是一响!我瞥见n脸色跟纸一样白,眼光射住了我,枪在她手里,还没放下。立时整个菜馆,像油锅里泼进了水去。我看见老俵大吼一声,直前抓住了f,两个就扭作一团。乘这机会,我转身便跑。
但是离开我寓所约有二三十步,我脚下一绊,就仆倒了。我立即跳起来,可是作怪,两条腿就跟棉花似的,再也不能走了。
我坐在路旁暗处,手捧住头,一颗心还是别别的跳。
“这不是姊姊么!”——当这声音惊觉了我时,n已经伛着身体蹲在我旁边了。我握住了她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伤罢?”n轻声问。我摇了摇头。
“还是到你那里去。”n又说,便扶我起来。这时我也觉得两腿已经不那么软了。这时,我们方才看见有两个宪兵匆匆跑过。
进了房,n就像全身都软瘫了似的,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怀里。我们都没有说话。远远似乎还有轰闹的声音。
我先开口:“老俵伤在哪里?有没有关系?”
n抬起头来,惘然答道:“我也不知道呢。”
“那么,你出来的时候——”
“你刚走了,我也就脱身!只看见人们乱作一团。”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你放第二枪时,那猴子脸的一定看见;明儿他们要卸责,一定牺牲了你。这件事,怎么办呢?”
“随他们去!”n低声说,又把我抱得紧紧的。
我忽然感动得落眼泪。轻轻抚mo着她的头发,我把嘴凑在她耳边说道:“妹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赶快跳出这圈子!”
n慢慢抬起头来,凝眸望住我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又叹一口气。
“你一定得走。”我偎着她的脸说。“怎样走,我代你布置。”
“但是叫我走到哪里去呢?”
“到我父親那里去。再不然,就找你的表哥。”
n低了头,不作声。但是我感得她的心跳得很快。“路费之类,”我又说,“你不必愁,全在我身上,……”
n的身子一震,她抬起头来,我不等她开口,就说道:“你不用跟我客气,——”n的头摇了一下,我拦住了她,急又说:“你叫我什么的?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认你是妹妹!”
n笑了笑:“可是你不也要回家么?”
“你不用管,我的办法多得很呢!”
n叹了口气,点头,于是我们就商量首先应该怎么办。我看表,还只七点光景,连夜进城,也还来得及,但是只好坐人力车了。我们约定:n到城里就住b旅馆,用c的假名。第二天我再进城找她,布置第二步。我叫她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换了我的。
“咱们布一个疑阵,”我把我的计划说了以后又补充道,“为的是万全之计。这都交给我去办。你只管走你的!”
n一切全依我。当最后看见我披上一件不男不女的旧棉大衣的时候,她忽然笑道:“姊姊,这又是哪里来的?”
“这有历史,”我一面把n的衣服包好,带在身上,一面回答。“你不知道么,我在队伍里混过一个时期。现在,我把这个当毯子用的。”
“姊姊,”n又笑了,“你这些本事,又是怎样学来的呢?”
“那就说来话长了,”我挽着她走,“将来再告诉你。”
我们悄悄地走出屋子,到了街上。没有雾,也不怎样冷。
我送n上了人力车。然后又去布置那所谓“疑阵”。
八点半钟我又回到寓处了,但是兴奋过度,毫无睡意。
我不知道n此时到了城里没有?但我相信她是一路平安的。
二月三日
我做了一个梦:在原野中,我和n手挽着手,一步快一步慢地走着。四野茫茫,寂无声息;这地方,我们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泥地上满布着兽蹄鸟爪的印痕,但也有人的足迹,我们小心辨认着人的足迹,向前走。远处有一个声音,抑扬顿挫,可又不是唱歌,好像是劳作的人们在“邪许”,……忽然,迎面闪出两个人来,分明一个是k,一个是萍,对我大声叫道:“还不快走,追捕你们的人来了!”我急回头看,寒雾迷蒙,看不清有没有追兵;再找k和萍,可又不见,我着急问道:“n,他们往哪里去了?”没有回答。我一看,和我手挽着手的,却又不是n而是小昭,我惊喜道:“原来你没有……”话没完,小昭忽把衣襟拉开,——我大叫一声,原来衣襟里面不是一个肉身却是一副髑髅,但有一个红而且大的心,热气腾腾地在森森的肋骨里边突突地跳……
可就在这时候,我醒了:耳畔仍听得那“心”的跳声:笃!
笃!
窗纸已经发白,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笃笃的声音又响了,这时我方辨明它来的方向:有人在叩门呢。
“这又是谁呢?老清早来打搅。”我一面想,一面就起身,披了衣服,刚拔了闩,外面那人就急不及待地塞进来了,原来是f。
劈头第一句是:“难道昨晚上你没有睡么?”
“少见你这样的人,”我一面扣衣服,一面回答,“老清早就——”
“十点多了,还说老清早!”朝屋里看一眼,就去坐在书桌前。“昨晚上对不起,累你受了惊了!真是糟糕。”
我笑了笑,坐在床上穿袜子,心里却猜度f此来有什么事,一面又随口应答道:“唔,你可是特来慰劳么?我——倒无所谓。”我自己觉得心跳的不大成话,便故意将穿好的袜子剥掉,在褥子底下另找一双慢慢穿上,又说道:“不过,你的贵相知,——你太对不起她了,你应该去好好地安慰她……”
“嗳!你还说什么——贵相知,”f的声音像闷在坛子里似的,“这,简直,简直是糟糕!”
我抬起头来,这才看见f的脸上有好几处青肿,想来是昨天晚上打出来的,我忍住了笑,又问道:“什么糟糕?打过了不就完了么?”
“哪里就能完!事情可闹大了!”f异样地苦笑。
我心里一跳,同时满腹疑云,不由我不把f此来的用意往极坏的地方去猜度。难道n中途敌人截住了么?再不然,就是他们怀疑到我,来找寻线索了。……我一面忖量,一面却故意笑道:“什么闹大!为了个把女孩子打一架,还不是稀松平常?”
“嘿,你还没知道么?”f很严重地说,却又转了口气:
“哦,也许——自然——你还没知道。”
我更犯了疑,便接口道:“到底是什么事呀!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老俵的,昨晚上那两枪将他打死了?”
“不是!这家伙汗毛也没掉一根……”
“哦,这可便宜了他!”我故意这么说,同时,更进一步,反攻他一下。“可是,f,你的枪法怎么这样坏?要是我的话,哼,我至少要那老俵躺这么一个星期。”
“什么,什么?”f急得口舌也不大灵便了。“是我开的枪?
我打断了他的话道:“不是你还有谁?”又抿着嘴一笑。
“啊哟!可当真不是我!在场有人证明。”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喂,赵同志,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严重,可不能开玩笑。”
“那么,又是谁呢?”我又故意问,心里却十二分的瞧不起f,并且以为他此来的目的无非为要稳住我,洗刷他的嫌疑罢了。
“实实在在是n!”他庄容回答。
我凝神瞅着f,心想:“话儿来了!且看他还有什么话。”可是等了一会儿,竟没有下文,于是我就故意再说:“恐怕不是罢!”
“是的!”f坚决地说。“有物证,昨晚我没带枪,而射击了两响的那枝手枪却是老俵的东西——不是老俵先拔出来,扔在桌子上的么……”
“哦,——这样的么!”我故意轻轻一笑。“嘿,可怜,没伤着别人一根汗毛,自己倒要受处分了。不过,f,你总得帮忙她一下。”
f不作声,却皱了眉头,老是一眼一眼向我瞧。
到底他耍的是什么鬼计?我越来越感不安了。当下我略一盘算,就站起来道:“她在学校里罢?我想去瞧瞧。你们男子都是自私的。”
“要是还在学校里,事情倒简单了!”f叹了一口气说。
“哦!那么已经禁闭起来了么?”我心里暗暗着急,断定n一定是被抓住了,并且f是来侦察我的。
f搓着手,口张目动,似乎有话说却又决不定怎样说。我故意当作不见,就去找大衣,一面自言自语道:“我得去看望她……”
“哎——”f这才半死不活地说,“你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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