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 - 第四部分

作者: 茅盾26,856】字 目 录

我故意吃惊地转身问道:“干么?”

“干么?”f像回音似的叫了一声,旋又苦笑着:“此人业已失踪。”

现在我断定n已经出了事。“失踪”本是双关语。我心里乱得很,暗自发恨道,——糟了,每次我打算帮人家的忙,结果总是不但不成功,还祸延自身!现今事已至此,我的当先急务在于扑灭那烧近我身来的火。然而事情究竟如何,我还毫无头绪,又不好从正面探问。心里一急,我倒得了个计较,便佯笑摇头道:“我不信。——如果别人找不到n,那你一定知道n在什么地方。我只问你要人!”

这可把f斗急了,他没口价分辩道:“啊哟,啊哟,怎么你也一口咬定了是我——干么我要把她藏起来?实实在在是不见了!”

“嗯——”我心里暗笑,看定了他,等他说下去。“昨晚上闹昏了,没工夫去找她,”f想了一想,似乎在斟酌怎样说。“今天一早,才知道她昨晚不曾回校,她的几个熟人那里,也问过了,都没有。可是——九点光景,一位警察同志却拿了件衣服来,——是她的衣服,钮扣上还挂着她的证章!”

“这可怪了!”我摆出满脸的惊异表情。“难道是……”

“衣服是在××地方检得的,那正是去江边的路。”

我们四目对shè了一下,f的目光有点昏朦。过一会儿,我故作沉吟地说:“不见得是自杀罢?可不是,何必自杀?”“难说!”f摇着头,眉尖也皱起来了。“我知道这个人的个性,——倔强,固执!昨晚上饭馆里她的举动就有点神经反常。喝醉了酒胡闹罢哩,没什么不了,可是她开枪射击——

两响,幸而没人受伤。”

我定睛瞧着f,暂时不作声;一面盘算以后的事。

“有人猜想她昨晚上发疯似的在野地里跑了大半夜,”f又接着说,“后来到了江边,这才起了自杀的念头的。”

我只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看见f再没有话了,我就突然反问道:“想来你们已经往上报了罢?如果上头要查问昨晚的事,我愿意作证。”

f看了我一眼,没精打采地答道:“还没往上报。”

“怎么不报?”我故意吃惊地说。“一定要赶快报告!”“中间还有问题,所以要考虑,”f迟疑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学生们,这几天全像一捆一捆的干柴,我们是睡在这些干柴上面;要是这件事一闹大,他们还不借题发挥么?那我们的威信完了。”

“哦——”我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却想道:鬼话!谁来相信你?还不是你们自己中间还没撕罗开,该怎么报的措词还没商量好,所以要压一下。我早就料到他们要卸责,就会牺牲n,现在被我小施妙计,他们可着了慌了,——当下我笑了笑,强调道:“不过照我看来,还是要赶快报告。你去密报,上头也密查,学生们怎么能够知道?”

f急口说道:“不,不;你还没知道这里的复杂情形。往往一点小事,就成为互相攻击排挤的工具,何况这件事关系一条人命!”

我不大相信似的“嗯”了一声,却抿着嘴笑。

f迟疑地望望我,又望望空中,终于站起来,低声恳求我道:“赵同志,赵同志,请你千万帮忙,别声张!”

“不过,要是上头问起我来,”笑了笑,我故意刁难他,“难道我也能不回答么?你能担保,没有人去献殷勤么?”“决没有,决不会,”f咬定了说。“至少在这三两天内。”我笑了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好罢,咱们是要好的姊弟,哪有个不帮自己的。可是你别过了河,就把我忘掉了。”

f走后,我就赶快梳洗打扮。n在城里还得我去替她布置呢。

但是那个梦却时时使我心神不定……

二月六日

可以说,一切按照预定计划进行。n这小鬼头,似乎有点福气。三号傍晚,我把n从旅馆护送到我那开什么百货商店的老乡家里去的时候,她快活得什么似的,我却有几分妒意;我嗔着她道:“你别太高兴,问题还多着呢!”可是我又忍不住扑嗤一笑道:“你瞧,人家对待爱人,也不过如此!”

明天我得捣一个鬼,再往城里去看她去。虽然我的行动也还有多少不便,可是我不放心她在那里相处得如何。老乡一家都相信n是我的表妹,因为失业,打算到我父親那里,父親刚死了姨太太,家里没人,也需要一个親戚去招呼一下;老乡对这一切,都深信不疑。

什么都还像顺利。只有一个钱的问题。据说路费要七八百呢!

然而我总得设法对付过去,难道现在还能中途撒手?

父親的回信还是没有。要不要打电报去呢?

有许多事情,本来可以和n商量;然而这些事或多或少都和钱发生关系,要是和n一商量,她没有钱,我是知道的,她见我为难,一定又要回到她的老主意,——硬挺,挺不下时,有一个死。……

我决定一切由自己去解决,让n满心乐观,早点走。

明天我“得”生什么病,然后进城医病,探视n,然后……

二月八日

好大的雾!我好像全身都发了霉。走进n的卧室,她还睡着,脸红得很。我把门轻轻掩上,她也就醒了。

“我估量着你会来了,”她笑着说。“可是,姊姊,你多来也不好。”

“不放心你在这里过得怎样……”我坐在她床边。“很好。他们待我跟自己人一样。”n伸手挽住了我的手。

“呵,怎么你的手这样凉?”

“我从医院里来——可是,你放心,我其实没有病……”

n抬起身来,把脸偎在我的前额,又低头听我的心脏的跳动,这才抱怨地说:“假病会引出真病来的……”却又格格地笑道,“姊姊,昨晚上他们邀我打牌,我可是赢了!你瞧……”

一边说着,n就跳起来,跑到桌子边取出一叠钞票来,兴高采烈地:“我先暗中祷告,要是姊姊和我都能顺利回去,我就赢钱;现在你瞧,我不是赢了么?”

“别太高兴,”我一面取衣替她披上,一面逗着她玩,“听说老俵发誓,要不找到你呀,他就不是……”

n的脸色立刻变了,但还是嘴硬:“你又是骗我的,我才不相信呢!”

“骗你干么?”我板起了脸说。

n睁大了眼睛,异常扫兴似的,可是突又笑着说:“谁也找我不到。因为我已经变成了赵二小姐的表妹,住在正当商人王老板的府上。”

“你居然那么乐观,”我也笑了,“那就算了罢,老俵大概也无可如何了。不过还有个九头鸟呢……”

“九头鸟怎样?”n的脸色又变了。

“也没怎的。——可是,你先穿了衣,回头冻出一场病来,……”

“不,你先说。我抱住了你,就不冷。”

“九头鸟也没什么。只是,前天我从他的话里看出来,他们竟想报个失足落水,打算私和人命呢!这个,我可不依!”

n先是惘然,随即吃吃笑了起来,像一根濕绳子似的,纠缠住我的身子,一面低声说道:“好,看你不依,看你不依!”

我摆脱了她的纠缠,掠着头发,也笑着说:“关于一个女学生n的人命,我自然不依。可是,关于赵二小姐的表妹的事情,那又当别论。报告二小姐的表妹:刚才王老板通知,车票快就得了,两星期内的事。”

突然n脸上那种憨态一下里没有了,她很敏捷地穿起衣服来,一面穿衣,一面低头像在寻思;当披上旗袍的当儿,来不及扣钮子,她就走到我面前,两手搭在我肩上,悄悄地问道:“那么,姊姊,你呢?”

“我怎的?”

“你几时走呢?”n的脸凑近来,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我的。

“我么——你不用管罢。也许一个月,也许还要多些。最大的问题,我先得请准了假呢。你瞧,这不是捏在人家手里!”

n似乎一怔,但接着就把脸偎着我的脸,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地说道:“我等你。我和姊姊一路走。”

我不禁失声笑了:“你等我么?没有这必要,别孩子气!”“一定要等!”n的声音响了一点,腰一扭就坐在我身上。“我不走,难道你叫人来把我捆上车去?我不让你独个儿留在这里!”

我微笑着摇头,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却见她两个眼睛一闪一闪,似乎就要掉眼泪。我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妹妹,不过你总是早走一天好些。万一我们的把戏被人家看破了,那怎么办呢?”

“我也想过了。可是,姊姊,你想,我也得两星期才能够走,”她忽然高声笑起来。“然而,商人们说的话,总有些折扣。说两星期,恐怕实在要三星期四星期。你赶快点儿,不是刚好,咱们还是一路的。”

“嗯,”——我只这么含糊应一声,没有话说。她那么乐观,我也不忍扫她的兴。她——又固执,又会撒嬌,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我也还有我的主意,到时不怕她当真赖着不走。我抿着嘴笑,催她赶快穿好衣服。

n可高兴极了,她蹑着脚尖纵纵跳跳走着,又不时回眸对我微笑。

忽然她目光一敛,轻轻走来挽了我往窗前走去,一面说:

“姊姊,你家里除了父親,还有什么人呢?”

“好像还有个弟弟。”我随口回答。

她笑了:“有就有,怎么是‘好像’的呢?”

“因为我记不真,我从没见过。……是父親的姨太太生的。”

她低了头,脚步也慢了,又问道:“姨太太跟你还说得来罢?”

“可是她已经死了,……”

“弟弟几岁了呢?”这时n已经站住了,仍旧挽住了我的腰。

“顶多十来岁罢。”我沉吟一下。“仿佛也不在了,……”我看见n的眼光老盯住我,这眼光是如此温柔,我不禁笑了笑说道:“妹妹,你打听得这么仔细,倒好像到我家里去做媳婦似的,可惜我……”

她惘然接口问道:“可惜什么呢?”

“可惜我没有年纪大些的弟弟。”

n摇了摇头说:“也不见得。但是我倒可惜我不是个男的!”

我笑了;想起她初次见我时曾对我开玩笑自命是个男孩子,我又笑得更响了。n似乎不懂我为什么笑,惊异地朝我看。

“不怕羞么,”我止住了笑说,“老想讨人家的便宜。”

“哦——”n却不笑,“既然你觉得做男的便宜些,就让你做男的。反正不论谁做,我和你要是一辈子在一处,够多么好呢!”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有点黯然。

我们默默地走到窗前,挤坐在一张椅子里,偎抱着,忘记了说话。

忽然n捧住了我的面孔,凝眸看住我,轻声问道:“姊姊,你猜一猜,我此时心里想些什么事?”

我抿着嘴笑着,也把手抚mo她的秀发,答道:“想怎样才可以变做一个男孩子……”

“不是!”n立刻打断了我的话,“我在想你。……”

“想我能不能变成个男的?”

“也不是!”n得意地笑了。“我在想,你有些地方太像一个男人,可是有些地方又比女人还要女性些……”

我不禁失声笑了:“又来胡扯了。哪有什么比女人更女性的?比女人更其女性些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那就是双料的女人!那就是做了母親的女人!”

我又笑了,但是猛可地种种旧事都凑上心来,我的笑声不大自然,我叹了口气。n也觉得我的神情有异,而且似乎也懂得其中的原故,她不作声,只把脸温柔地偎着我的。过一会儿,她又轻声说:“姊姊,昨晚上我做一个梦。我们走在半路,忽然来了个男人,说是姊姊的爱人,硬把你拖走,——

我哭着叫着,可就醒了,还是眼泪汪汪的。”

我听得怔了,勉强笑着说:“你又在捣鬼,我不信真有这梦。”

“可是,姊姊,这样的梦,迟早会有的……”

“那么你呢?你比我年青,比我美,比我聪明……”还没说完,n早已捂住了我的嘴道:“得了,得了,姊姊,你再说,我就不依!对啦,我什么都比你好,我还比你淘气些!”

我把她的手轻轻拉了下来,放在我手掌中轻轻搓着,微喟说道:“不过我说的也是真话呢!”

n不作声,只定睛惘然看着窗外漫漫的晓雾。忽然她自笑起来,急转脸对我说道:“姊姊,要是你有了孩子,我来给你做保姆,我——不,咱们俩,把这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成为天下第一个可爱的小宝贝。”

这可把我简直怔住了。我不懂n为什么有这些想头。然而我那“小昭”的影子也在我眼前出现了,我勉强忍住了眼泪,低了头。

n惶惑地也低头来看我,着急地抚mo着我的手。我勉强笑了笑道:“没有什么。不过,妹妹,你想得太好了,太多了。

……”

“不应该么?”n口气里带点辩白的意味。“在我们面前,是一个新天地,我们要从新做人了;自然,也还有困难,但新天地总是新天地。”

我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对n道:“你说得对,我也何尝不这么想呢。可是我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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