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到了重庆 - 第一幕

作者: 老舍7,067】字 目 录

费去!

小马儿:噢!噢!大哥!

吴凤鸣:怎样?

小马儿:我说不上话来了,我喜欢得要哭!

吴凤鸣:小马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儿:一件?十件也成!

吴凤鸣:抗战胜利以后,才准你们结婚!这个条件不苛吧?

小马儿:一点也不苛!我愿意!

吴凤鸣:说一说,你为什么愿意?

小马儿:我是东北人,大哥!这一句话就够了吧?

吴凤鸣:够了!你是个明白的孩子!

小马儿:可是,大哥,我这辈子怎么报答你呢?

吴凤鸣:我,我,用不着报答!

小马儿:大哥!象外国人那样,妹妹给哥哥一个吻吧?

吴凤鸣:不用,不用!我什么也不要!

小马儿:你就是不要,我也得给!我只有这么一个不值钱,而又不是钱所能买到的吻!

吴凤鸣:

小马儿:

吴凤羽:我看见了!老大!

小马儿:凤羽!你还不谢谢大哥哪?他也许我上重庆,咱俩一块儿去!

吴凤羽:是吗?大哥!

吴凤鸣:

吴凤羽:哥哥!我不是东西!我糊涂!我昏了心!

吴凤鸣:没关系!

小马儿:水杏儿来!

吴凤鸣:小马儿!小马儿!

吴凤羽:

吴凤鸣:快叫她去!她一到门口,大家就全知道她要上重庆了;嘴快极了!

吴凤羽:这个事,她不会对人讲的!她并不是小孩子。

吴凤鸣:起码她也得告诉给志英!妇人的嘴,没办法!老二,刚才小马儿已经答应我了:抗战胜利以后,你们才可以结婚。你呢?

吴凤羽:我也答应!

吴凤鸣:起誓!

吴凤羽:还得起誓?

吴凤鸣:关系大的很!得起誓!小马儿是东北人,你生在北平,都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我要你们上重庆,不单是为逃出这里,也还为是给国家作点事!一结婚,柴米油盐酱醋茶,天天开门七件事,你们想为国尽力也来不及了!

吴凤羽:怎么起誓?向谁起誓?

吴凤鸣:向它!

吴凤羽:干什么?大哥!

吴凤鸣:今天,咱们应当崇拜它!它是钢,它是火,它是力,它会打碎咱们的敌人!把手放在它上边,起誓!

吴凤羽:我,吴凤羽,若在抗战胜利以前结婚,教天诛地灭!

吴凤鸣:好!拿着它!

吴凤羽:带着它走吗?

吴凤鸣:能逃出去,好!逃不了,突围!闯不出去,开枪!把它带好了!

吴凤羽:什么时候走?

吴凤鸣:听我的吩咐,当然越快越好!

吴凤羽:不得预备预备吗?

吴凤鸣:预备什么?能带走你的命就好,还拿行李吗?

小马儿:

吴凤鸣:我说怎样?妇女的嘴比电报还快!

小马儿 董志英:

董志英:凤羽,真要走吗?

吴凤鸣:志英,不许再告诉别人!

董志英:章仲箫,“广播”专家,已经知道了!

吴凤鸣:小马儿!

小马儿:大哥,我是太兴奋了!我去告诉了志英姐姐,仲箫自然会听到,既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

吴凤鸣:仲箫晓得了,全世界就都晓得了!你们年轻的人哪!

董志英:好在也没多大关系,大家都是老朋友,老邻居,谁还能陷害谁呢?

吴凤鸣:这年月就很难说!

章仲箫:都在家哪?

小马儿:嘿!

章仲箫:凤羽,我得给你饯个行啊!大哥,你说东来顺好,还是同和居好?小吃,小吃!喝两杯酒!

吴凤羽:不必了吧?

吴凤鸣:唉!

章仲箫:大哥,这须要热闹热闹,弟兄们一分手,知道何年何月再见面呢?

吴凤鸣:这是该热闹的事吗?仲箫!

董志英:大哥,我请客,我要喝醉了!我庆贺他们俩能逃出去,可是我自己,大概就这么死在这座死城里面了!我要酒,我得喝醉,喝醉了好痛哭一场!

小马儿:志英,为什么说这样的丧气话呢?你也可以走哇!

董志英:我?我走?上哪儿?

章仲箫:大家都走!都离开这座死城!

吴凤羽:仲箫二哥,你也想走?你走到前门车站,日本宪兵看你一眼,你就乖乖的回来了!

吴凤鸣:老二!

章仲箫:凤羽,不要以为你能走开,就觉得自己勇敢,也不要以为我还不能走,就是不爱国,没志气!我老章不能白活一世,我还得做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呢!走!走!喝酒去!志英说的对,喝醉!喝醉了,说不定我会马上杀死一两个日本人呢!

小马儿:

吴凤鸣:小马儿!

章仲箫:笑我,我也不会恼!你等着,小马儿!我会作出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给你瞧瞧!怎样?大哥,走不走?

小马儿:听我说吧!我和志英去预备,咱们在家里吃,好不好?教切面铺送几斤大饼来,就买点酱肉小肚卷饼吃。为喝酒的人呢,买几条熏黄花鱼,癋鸡蛋,煮小花生,玫瑰枣儿!一刻钟就都办全了,好不好?

章仲箫:志英,我屋里还有松花,绝对是糖心的,你拿几个来!今天就这么对付一顿,明天中午我请同和居,锅烧半只,三不粘,大家吃吃!

小马儿:吃完了就惊天动地?

章仲箫:这孩子,专跟二哥开玩笑!

小马儿:走,志英,跟我买东西去!

章仲箫:喂,小马儿!半斤羊肉,要肥瘦,川豌豆汤!没有豌豆,莴笋也行,川点嫩叶,也鲜得很。小马儿,别把要走的事情再告诉别人啊!

小马儿:都留着教你一个人去广播!

章仲箫:这孩子!这孩子!凤羽,要带点药,我那儿有同仁堂的痧药万应锭,回头我送过来!什么阿司匹灵,仁丹,全赶不上同仁堂的万应锭!凤羽,几时走?

吴凤鸣:还没有一定!

章仲箫:告诉我没有关系,我绝对保守秘密!

吴凤羽:真的还没有定规!

章仲箫:大哥,凤羽和小马儿走了,你怎么办呢?

吴凤鸣:我,谁知道!

章仲箫:真的,我要是倒退十年的话,不是瞎吹,一定去打游击战!

吴凤羽:现在二哥你也并不老,才三十多岁!

章仲箫:差多了!差多了!人到三十五,就半截儿入了土!再说,北平这个地方害了我!吃的,喝的,住的,听的,看的,全这么合适,舒服;哪里再找第二个北平去呢?我每次一出永定门,或是德胜门,一看见黄土大道,我就不敢再往前走啦,唯恐丢了我的北平!

吴凤鸣:现在你坐在家里,可也把北平丢了!

章仲箫:一点不错,不错!所以我也时常想走,扛上枪,穿上军装,夺回咱们的北平来!

吴凤羽:可是,一出永定门,看见了黄土大道,你就回来了!

章仲箫:不用挖苦我,小弟弟!你还年轻,没吃进北平的味儿;你要在这儿活到我这么大,你就明白了!

管一飞:凤鸣兄!凤鸣兄!

吴凤鸣:进来!你也告诉他了?

章仲箫:就告诉了他一个人,我的嘴是很严的!

管一飞:谨慎点呀!隔墙有耳!日本鬼子不喜欢年轻人离开北平!

章仲箫:我不怕!

吴凤羽:仲箫二哥刚才只关上了一扇窗子!

吴凤鸣:老二,去泡壶茶来!

管一飞:不喝,老二!咱们谈谈,都预备好啦?有我帮忙的地方没有?是走小路呢?还是坐火车?要是坐火车的话,必定要买头等票,省得检查麻烦,站上车上,我都有熟人。唉,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吴凤鸣:走不走还没决定,不过有这么一个计划罢了。

管一飞:噢!年轻的人倒是走一走好,长些见识,看些高山大川,开阔开阔心胸。我到如今还后悔,不该走到了汉口,就又回来!我应该往下走,看看三峡,看看蜀道是怎样的难行!当然喽,我回来也没做过反政府的事,不过究竟心里不大自在。我告诉你,凤羽,到了重庆,要充分的活动。这年头,不活动不会得到地位!

章仲箫:一飞大哥,似乎不应当这么说吧?一个青年,不管受多大的苦处,委屈,都得去报国,而且报国是不为有什么报酬的!

管一飞:仲箫兄,你说的好!可只是“说”得好!我,不论怎样吧,还走过一趟汉口,你呢?要论有胆子,有作为的话,在咱们这一群人里还得属凤鸣兄!

吴凤鸣:我?笑话!我什么也不会!

管一飞:不,绝不是!你是不屑于告诉我们!多喒我得把你灌醉,您就说实话了!叫凤羽和小马儿上重庆,你可是不去。按说,论胆量,论见识,你比我们十个人凑起来都强的多,你为什么不给国家出点力去呢?再说,你又没有妻室儿女之累,抖抖土儿,站起就走,何必在这里受欺负?你必定有高明的主意,可是不屑于告诉我们!

吴凤羽:真的,大哥,你也同我们一道走,有多么好呢!

章仲箫:凤鸣大哥,你要是走,我也走,有你,我就有了勇气离开北平!

吴凤鸣:一飞兄,小马儿打酒去啦,待一会儿我就喝醉。等我喝醉了,你听我说什么,好不好?

田雅禅:仲箫!仲箫!志英在这儿吗?

章仲箫:进来!志英买东西去了,马上就回来。进来坐坐!

田雅禅:一飞兄也在这儿哪?吴大哥,凤羽,咱们虽然常见面,我可是还没进来过。你们没有事吧?

吴凤鸣:坐下!坐下!没事,闲聊天儿呢!

田雅禅:有什么消息?仲箫!

章仲箫:没什么。噢,请严格的保守秘密,凤羽和小马儿要上重庆!

田雅禅:真的吗?好极啦!好极啦!什么时候走?

吴凤鸣:只是那么一说而已。学校封了门,我想教他到重庆读书去。说是说,作是作,哪那么容易就走呢?凤羽,泡壶茶去!

章仲箫:二弟,你上我那儿拿茶叶去,我还有点真正的龙井,在书架最高的一层放着呢,一个康熙五彩的小罐子里。

吴凤羽:你得用你自己的盖碗,是不是?

章仲箫:对!就手儿带来吧,劳驾!

吴凤羽:

田雅禅:我真羡慕凤羽!

管一飞:羡慕他有小马儿,还是羡慕他能上重庆?

田雅禅:两样都羡慕!

章仲箫:雅禅,你不是也有志英吗?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志英能不能和你结婚?

田雅禅:这年月,还提什么结婚不结婚!

管一飞:的确!这年月,活着实在太难了,我羡慕凤鸣兄,无家室之累,说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凤鸣兄,假若咱们大家也想干点什么的话,只有你配作领袖!你可以一往直前,无后顾之忧!

章仲箫:可是,一飞兄,咱们能干什么呢?以我说吧,三辈子传下来的一个小买卖,日本人硬要跟我合作,他们不拿一个钱,也不干脆没收我的买卖,而瞪着眼硬要合作!我敢不点头吗?我们原有的东西,事业,已经被人家抢去了,还能另起炉灶,弄点新的出来吗?

管一飞:你损失,谁又占了便宜呢?所以我说,咱们得听凤鸣兄的,他必定有好主意,好办法,不至于教咱们老这样困死鬼似的鬼混!就以这回他叫凤羽到重庆去说吧,还不是有见识,有胆量?仲箫兄,假若你有个老弟,你敢教他走吗?

章仲箫:当然我敢,我自己已经教北平给坑了,还能教我的弟弟再跟我一样吗?

管一飞:可是,你并没有弟弟呀!哈哈哈!凤鸣兄,你怎么说?

吴凤鸣: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管一飞:你是胸有成竹,金人三缄其口,一句也不屑于告诉我们!

吴凤鸣:怎么啦?管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审问我呢?你是要作侦探吧?

田雅禅:

管一飞:

章仲箫:凤鸣大哥,一飞兄绝没有那个意思,绝没有!大家都苦闷,无聊,倒是真的!倒退十年的话,我早就飞到重庆去了!

管一飞:作侦探?并不容易呀!我的凤鸣兄!

章仲箫:真的!请保守秘密,前两天,我的一个朋友,因为说错了一句话,结果了性命!不要说给日本作事,就说日本人跟我合作,我都觉得这个家伙不牢靠!

田雅禅:我不等志英了!她回来,请仲箫哥告诉她一声,我已经来过了。

章仲箫:再稍微坐一坐,她马上就来!她们已经回来了!

田雅禅:

小马儿:吓死了!吓死了!

章仲箫:怎么啦?怎么啦?

小马儿:你们没听见吗?

董志英:响了有五六枪!

小马儿:在皇城根那溜儿!铺子都上门哪!

章仲箫:要糟!要糟!

田雅禅:我去看看!

管一飞:

吴凤鸣:仲箫,田先生,都坐下!

章仲箫:啊?

吴凤鸣:都坐下!外面乱,你们瞎跑什么去?

章仲箫:我并不怕!

田雅禅:志英,咱们走!

小马儿:志英,别走!外头乱!

董志英:我同他到我家里去,我们俩有点事商议商议。大哥,我并不往远处去,跟雅禅说几句话就回来!有什么事,您隔墙喊我一声就行了!

田雅禅:

吴凤鸣: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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