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子付之一炬了事……这是打哪儿说起呢?越是天才的作品,就越为恶棍们垂涎!对女人也是这样!她越是完美,那些暴徒就越想去糟蹋……”

“可别说过头了!”鲍里斯警觉起来,赶紧岔开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的话:

“是不是差不多了?女主人也该休息了。我们打扰得也够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柳霞从炉子旁走过来,手里抖动着一块抹布。“你们都想象不出,能看到自己人,听到自己人的声音,这有多高兴!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说的也是真心话。我们这里已经都快忘了真真的人话是什么样了。”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抬起头,异常注意地盯住柳霞看着。

“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儿吧!”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擦着满是胡茬的脸。“我喝得大多了,简直象头猪!您,鲍里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也愿谅我吧!”他把头伏在桌上,带着醉意吸位起来。鲍里斯托着他胁窝,扶他到干草上躺下。柳霞快步跑进那间干净的房间,取来一个枕头,把它枕在阿尔卡季那维奇的头下面。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觉得脸颊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他抽了一下鼻予,带着笑声说道:“是枕头吧?唉,孩子们啊!你们是生不逢辰……我实在心疼你们。”这时兰卓夫象告别似地在鼻子里呼噜一声,最终解缆离开此岸,津津有味地打起呼来,睡熟了。

“我的最后一名精兵也倒下了!”鲍里斯摇摇头笑了。

柳霞在收拾桌子。她拿起酒罐子,询问似地对中尉看了一看。

“不要了,不要了!”他赶忙摇手。“这酒味儿……熏死蟑螂还差不离!”柳霞把酒罐子放到窗台上,抹掉了桌上的残渣剩屑,把抹布在木盆上抖了抖,鲍里斯想在这些横七竖八,睡得死死的士兵们中间找到一个铺位。两个阿尔泰人把什卡利克挤到了上面,就象两条个儿特大的鲟鱼挤着一条小鱼一样。什卡利克躺在别人身上,张大了嘴巴在透气。看样子他正在梦里大叫呢!兰卓夫抱着枕头,淌着口水。马雷舍夫使劲儿打呼,他嘴边的干草竟会象在暴风雪里那样前仰后僵。卡雷舍夫肌肉发达的胸脯上有五枚奖章的缓带翘起着。他把五枚奖章都藏在衣兜里,说是挂扣不牢,容易丢掉。油嘴滑舌的帕甫努季耶夫编过一段顺口溜:“如果不发你毡靴,那就会发你奖章……”

鲍里斯把潮湿的军大衣往士兵们的脚边一丢,从他们身底下一把接一把地抽出一堆稻草,把坎肩团起来当枕头,把军用皮包塞在下面,透过皮包的一块赛璐璐片可以看到几封信的纸角和一条灰色的旧手巾。·

柳霞看着,看着,最后下了决心,她从地上拿起中尉的军大衣、坎肩,把它们一古脑儿抛到了炉台上面,她爬到炉上,把衣服摊开,让它可以快点儿干,做完了这一切,轻巧地跳回到地上。

“瞧,这怎么能麻烦您?我该自己来……”

“请上这儿来,”柳霞招呼着。

中尉尽量把脚步放轻,心存畏缩而又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前面一间房里亮着灯。灯光刺眼得厉害,鲍里斯不禁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情景。在窗门之间的墙边摆着一张长凳,凳子上的一条毯予绣着乌克兰风格的图画,在稍远的屋角里有一只很大的棕色的雕花木箱,也用毯予盖着。房子中间的木盆里种着一裸枝叶繁茂的花,上面已经有两个艳丽的花蕾。窗台上也有一些花,有种在木盆里的、也有种在旧瓦盆里的。房间里是泥土地,抹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裂缝。整个房间朴实无华而又十分整洁。但是比起人满为患、空气混浊的厨房来,这儿总显得过于清静,好象有一股温室的气味。

鲍里斯踩在这冰冷的地面上,脚底都有点儿麻痒痒的。他因为自己的脚那么脏而很不好意思,于是故意装出对那一盏异国情调的、下端扁平的电灯特别发生兴趣的样子。

柳霞进了这个宽敞通风的房间也好象有点不知所措了,说是她们的村子比较走运。河对面的小镇全给破坏了,而这里却完好无损。尽管有整整一个月德军的司令部就驻扎在这儿,但是我们的空军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德国人在这儿安装了一台锅驼机。在这幢房子里住了一个身份很高的将军,还专门为他装了电灯,但是他本人在这儿几乎没有可能过夜,老是睡在司令部里。德国人慌慌忙忙地撤到了河对岸,把锅驼机也给忘了,因此它直到现在还在运转。女主人一面拉拉杂杂说明这些情况,一面拉开了粗麻布的帏幔,帏幔上饰有贴花。在一扇夹板的小门后面有一间小屋,小屋拼得不太平整的木板地上铺着一块杂色的硬帆布,摆着一架书,一枚很粗的缝马轭的针插在绣花的小桌布上。正对窗户的墙边有一张干净的床,上面只有一个枕头。鲍里斯马上猜到了:另一个枕头已经被女主人拿给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了。

“您就在这儿睡吧,”柳霞指了指床。

“不行!”排长吓了一跳。“我这付脏……”他摸了摸军服上衣,他隔着军衣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清楚地感觉到已经好久没洗了,因此竟长了一层硬皮。

“你根本没地方可睡了!”

“可以在那儿。”鲍里斯犹豫了一下,指指门那边。“喏,就在长凳上睡。就这样恐怕也……”他转过脸去,“现在是冬天,你知道。夏天还不太一样。夏天要稍为好一点……”

他这种窘迫也传染给了女主人。柳霞不知道怎样才妥当,她望着自己的双手。鲍里斯已经发现她常常要看自己的一双手,好象竭力要弄明白,这双手对她有什么用,该往哪儿放。这样的尴尬局面持续了一会儿。柳霞咬了咬嘴唇,毅然决然地往外屋走去。她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件花布女长衫交给他。

“现在请把全部衣服都脱下来!”她命令道。“我给您放上个大木盆,您将就着洗个澡。别不好意思!我什么事都见得多了…”她说得很爽快、很坚决,甚至对他挤了挤眼,好像在说,别畏畏缩缩,近卫军!但是自己突然脸涨得绯红,跑出了房间。

鲍里斯抖开长衫,发现上面的扣子大小不一,有一个是锡做的,士兵用的扣子,背后还缝了一根腰带,鲍里斯觉得很滑稽,他甚至哼起了一支什么快活的小调,但很快醒悟过来,把长衫卷成一团,推了推门,想把这件妇女用品丢出去。

“我不让您出来!”柳霞顶住木板门.“如果您想让衣服赶在早晨以前干,就赶快脱衣服!”

鲍里斯急了。

“这可真要命,”他挠挠后脑勺。“哎,说实话,我这样算什么呢,我还算军人不是?!”但他最终下了决心,把衣服全脱掉,穿上女衫,扣好扣子,把脱下来的东西卷成一包,走出房间,来到女主人跟前,还故意大胆地转了一个身,下摆飘起露出一个大圆膝盖。

柳霞用手掌掩住了嘴。她一边偷眼瞧着中尉,一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证件、文件,拿下红旗勋章,近卫军纪念章,解下军功奖章。她小心地拆掉缝死在衣服上的重伤标记——一根黄色的绦带。

鲍里斯伸手去摸花的叶子,吻吻那红色的花蕾,但他很惊奇,因为什么气味也没有。他突然发现,这花是用刨花做的。这红花很象一个新的伤口,于是排长觉得胸口又很不好受起来。

“这是什么?”柳霞指指那黄色的绦带。

“受过伤的标记。”鲍里斯回答,不知为什么还撒了一句谎:“轻伤。”

“伤在哪里?”

“就在这儿,”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子弹擦破了点皮。没事儿.”

柳霞仔细地看了看他指出的地方。就在锁骨上面一点,有一块弯弯的象刀豆形状的青色伤痕。中尉的耳朵里全是土,发红的眼睛四周箍着黑圈。潮湿的军大衣粗糙的领子把中尉的颈项磨破了,周围一圈象系了一根领带。女主人好象在自己的皮肤上体验到了这颈项刺痒难受,一个浑身汗臭污垢,并穿着一身潮湿发霉、焦味刺鼻军装的人的难受感觉,她觉得如同身受。

“没事儿。你们反正什么都没事儿。”她摇摇头。“东西都放在桌上了。”她说着,站起身子。“你再忍耐一会儿.我这就给您弄水浸个澡。”

“浸个澡!”排长突然发现了一个本地用词。

“您要不要拿本书看看。”柳霞启开一点门缝,给他出了个主意。

“书?什么书?啊,有书!”

鲍里斯在小房间的书架前面蹲了下去,女式长衫在背部嗤地一响,吓得他赶忙站直身子。他打开衣襟,对自己的身体觑眼看去,心里很不满意:骨骼凸起,不知是由于冷还是由于惊怕,皮肤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腿上和胸脯上稀稀落落长着无色的汗毛。

书里讲的大都是他不太搞得清楚的法律方面的事情。“可真想不到,她和法庭会有什么关系!”在一些法学教科书和法律条令中间他发现有一本薄薄的、已经读得很旧的,另外包了封面的小书。

“《过去的岁月》,”鲍里斯出声念着。念完之后却自己也不敢相信,现在竟会置在这样一间洁白的、单扇窗户的小屋子里,穿着带根腰带的女长衫。长衫和床铺都散发出一种撩惹人的香味。当然,很可能是根本没有什么香味,也可能只是他的幻觉。他的身上多少日子以来都是一件套一件的冬装,就象是和皮肤长在了一起,现在这件长衫对它简直是轻若无物,因此鲍里斯还是象穿着军装那样隔一会儿就要牵牵肩膀,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耳朵里发胀,整个人疲惫不堪。“最好能睡上二百到三百分钟,最好是四百分钟”。鲍里斯看到那洁白诱人的床铺,不禁打了个呵欠,他对书溜了一眼:“有一次我来到了叫扎波里那的大村庄。它座落在伏尔加沿岸,这地方是一望平沙……(鲍里斯惊讶地盯着这些字母看着,又把这本书的开头高兴地大声重读了一遍。这本书的故事奇特,残酷而悲惨,但完全是俄罗斯格调。语言的抑扬顿挫,甚至翻书页的沙沙声使他那么高兴。结果他把开头的句子又朗读了一遍,好象是为了听听自己的声音,并借此来证实这一切都是确有其事的:他确实活着,身体还感到了寒冷,皮肤起着鸡皮疙瘩,手里还拿着书,可以读,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他好象担心有人会把书夺走,因此赶紧着读书里的句子,但并不去理解他们的意思,他只是听着,听着。

“您这是和谁在说话?”

中尉远远地望着柳霞。

“我找到了一本密迈里尼柯夫一贝切尔斯基的书,”他终于回答了一声。“真是一本好书。”

“我也非常喜欢这本书。”

柳霞用粗麻布的抹布擦着手说。“去洗澡吧!”她扎上头巾以后又显得年纪大了一些,眼里又显现某种疏远的神色,她的两手有了日常的活儿了也就显得很自在了。这双手引起的烦恼算不了什么,那只是女人家对干活的一种思念、随便什么活儿,只要有活干就行,手没活儿干就显得多余,老是没地方放。象大多数乌克兰农舍一样,在俄罗斯式火炉后面的暗角里有一个炕台,柳霞就在这上面放好一只木盆、一只盛有自己做的肥皂液的小罐、洗澡用的擦子、木桶和水勺子。

“上帝的奴隶啊,接受洗礼吧!”鲍里斯等柳霞掩上了通向前屋的房门,说了一句,就坐进了木盆,差一点没把它掀翻。他盘腿坐在澡盆里洗着,只觉得洗下来的不是污垢,简直是一层厚厚的、粗糙的皮,洗掉了这层粗糙的,浸透了汗水的硬皮以后,一个年轻的、疲乏得颤抖的身体恢复了本来面目,这个身体现在是那么充满了活力和光泽,甚至连骨头也好象活络起来,真是满心欢快,浑身舒畅,连澡盆也不由得摇晃起来,好象在风浪里颠簸的船只载着这个小小中尉驶向令人迷醉的、蒙蒙胧胧的远方。

他竭力不让水泼到地板上,不溅到墙上和火炉上,但结果不仅在墙壁和炉子上溅了好多水,而且还把地板泼湿了一大片。

炉子后面变得气闷极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粪臭,刺得鼻子直痒痒,就想打喷嚏。鲍里斯想起了过去家里重砌炉灶的时候,他总是看不够。到了这种时候,家里象翻了天,一片乱糟糟的样子。住人的房子撤了炉灶就没有用处,不成模样。房子里一派荒凉,正常的生活都会被打乱,变得毫无秩序;这是最自由自在的时刻:爱玩多久就可以玩多久,可以去邻居家过夜歇宿,吃东西也不再受限制,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都可以随便。母亲上完课回家,厌烦地撇着嘴,踏着鹅一样的步子走在湿泥地上,把瓦片都踩碎了。她的脸表明她对这一切都既讨厌又生气。她对父亲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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