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们烘衣服,照看他们和收拾屋子。

“谢谢,只要有可能一定来。”鲍里斯睡意未消地答应着,清了清嗓子。这时想到了她是因为害怕准尉才没躺下睡觉,才没有去打水的。他不无羡慕地对睡得很沉的战士们看了一眼,向柳霞点了点头,又道谢了一次,才走出农舍。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尉官们!”菲利金用这样的话作为对指挥官们的招呼。他每当心情不佳的时候,总是令人难堪地这样称呼这些排长。有的人因而发火,往往和他争吵起来。但这天早晨大家连舌头都懒得动一动。

排长们在严寒里都冻得无精打采,把脸藏在翻得高高的军大衣领子里。

“哎,尉官们,尉官哪!”菲利金嘶哑着嗓子大笑着,领着他们离开这个舒适的乌克兰小村子来到了被战火毁坏了的镇上,天已破晓,大雪覆盖的田野上已经晨色熹迷,远处的天空象一块钢板似的发出亮光。·

连长抽的已经不是卷烟,而是烟丝很粗的马合烟了。他大概通宵没睡。抽这么冲的烟来驱走睡魔。一般说来,这是个不错的男子汉,脾气急一点,象桦树皮那样,一烧着就劈啪响,直冒黑烟。但熄火也快。德国人不投降,这可不是他连长的过错。德国人在山谷里,在田野上,都已经身陷绝境,却还负隅顽抗,这不是他连长的过错。还顽抗点什么呢?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乖乖投降,倒还免得挨冻……连长也就能去睡觉了,他那些尉官们也可以睡了,女主人就可以把东西洗一洗。她也真有点怪…

“鲍里亚,打盹啦?”

鲍里斯甩了甩头。真够利害的!居然学会了一边走路一边睡觉……契何夫是怎么写的来着?哪怕是兔子,只要使劲儿抽打,也能学会点火柴……

天已经大亮了。好象更冷了。整个身体颤抖得几乎要散架了。“心儿在哀嚎,只求进医院!”过去家乡的惯窃总是带着哭腔这样唱着,这类不法之徒当时在故乡西伯利亚的小城里真是多如牛毛。

“你看见山谷后面的田地和村庄了吗?”菲和金问道,随手把望远镜递到鲍里斯手里说:“你该给自己备个望远镜了……这是法西斯匪徒最后一个据点,指挥员同志们,”连长用手指着田地后面的村庄,已经是用一种严肃的语调并且不知为什么情绪很激昂他说着,鲍里斯让举起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说下去。“一见信号弹,两翼即刻进攻!………”

“又是我们去?”排长们抱怨了。

“还有我们!”连长菲利金训斥起来,语调不再激昂了。“怎么,把我们派到这儿来是为了采蘑菇?我连的队伍,一小时以后全部进入阵地!不得畏缩!”菲利金神情严肃地看了鲍里斯一眼。“要把德寇的牙齿都敲碎!……要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动手。”菲利金从鲍里斯手里抓过望远镜,就匆匆往别处赶去,在冻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甩动着哥萨克人的罗圈腿,一路上仍然骂骂咧咧,但只不过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平安,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

排长回到重又苏醒过来的村子里。他们按照连长的命令,雷厉风行地把战士从暖窝里赶进白茫茫的田野。

战士们开始还纷纷抱怨,但他们一卧倒在雪地里,就不再说话了,一面试图再打个盹,一面咒骂着德国鬼子:“这帮该死的家伙,还等什么?想钻什么空子?难道还在祷告他们自己那个无恶不作的上帝?哪个上帝都不顶用啦?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和兵力,连一只老鼠也休想钻过去……”

准尉莫赫纳柯夫紧锁着眉头查看散兵线,看到那些真正睡着的兵士,就不声不响地用足力气踢上两脚,早晨的严寒里,要冻死是太容易了。鲍里斯避免和莫赫纳柯夫照面,莫赫纳柯夫好象是无意地,但总是和他碰不到一块儿。他在那些冻得发颤的步兵的散兵线另一端,在雪地里挖了个坑躲着,一面抽烟,一面用嘶哑的嗓子隔一会就喊一声,提醒士兵们:“不-要-睡-觉-!不-要-睡-觉-!”

山谷后面窜起一颗红色信号弹,接着又升起一串绿色的,整个村镇的路上都响起了隆隆的坦克和汽车的声音。路上的车队散开了,开始移动起来。开始时坦克和自动火炮行驶得很慢,分散着推进,在一些倒塌了的篱笆上和山谷斜坡上的贫瘠的果园里碾过。但不一会儿,就象挣脱了羁绊似地往前直冲,排出一股股黑色的浓烟,忽儿陷进弹坑,忽而钻进雪堆。

炮兵开始轰击。火箭炮从雪地里呼啸而起。连长菲利金拔出磨旧的烤蓝的手枪向山谷冲去。战士们都从雪地里跃起,跟在连长后面前进。坦克和自动火炮在山谷旁边停下,开炮射击。迫击炮弹尖啸着从村镇上飞起,菲利金命令步兵停止前进,就地卧倒。情况仍然不明,很多火力点还没有转移。大雪使通讯联络中断了。迫击炮手和炮兵们会随随便便把炮弹打到战士们的头上,事后他们会认错,请个客,免得有人写信去控告他们。

过了不多久,炮弹真的差一点打到他们身上。前一天夜战时候在步兵背后轰击的那几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向山谷地带开火,有两次打在自己阵地上,战士们爬着躲到菜园里,躲到倾岂的篱笆旁,用铁锹挖起掩体来。坦克开始包抄谷地,履带压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坦克从两翼迂回,向田野推进。步兵零零落落地用自动步枪和机枪射击着。这说明步兵显神通的时候还没有到来。步兵是聪明的兵种,这里每一个战士都是一个战略家。鲍里斯象许多从步校来到前线的年轻机伶的军官一样并不理解这一点,也不想理解这一点。在那个时候,德国人正从北高加索和库班狼狈逃窜,我军正在追击。起初,追过库班的黑土地带,然后又追过大雪覆盖的沙土地带,却怎么也没能追上。当时的鲍里斯正是求战心切,一心只想追上敌人决一死战!

“赶得及的,尉官,赶得及的。德国人够我们大家打的,也有你的份!”那些不慌不忙前进着的,抽着烟的战士们头脑冷静地安慰着他。他们穿着显得太大的军大衣,腰问挂着水壶和饭盒,背上背着高高矗起的行军囊,这些人距离这位年轻的、精力饱满的指挥员想象中率领着冲锋陷阵的战士形象相差实在太远了。他们行军时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是非常干练,到傍晚时分必定能赶到一个村庄或者市镇,而且很少会受到敌人的攻击,还能找到舒服和合适的过夜的地方,有的人还会找上一个黑眼珠的轻佻的哥萨克女人作伴。

“这真太不象话了!”当时还是少尉的鲍里斯气愤填膺,“敌人在蹂躏我们神圣的土地,而他们,这怎么说啊!……”

而他在顿河草原的一路上,由于激动、烦躁、每天赶那么多路和经常挨饿,脚上和手上竟磨出老茧,身上长出不少疖子。他对于手会长出老茧感到特别吃惊,因为他也不曾挖过地,只是忙忙碌碌、不断地喊叫、赶路,结果却成这个模样!……他们直到哈尔科夫才追上敌军。这个年轻的指挥员终于盼来了战斗,他急不可耐地渴望着一场激战、浑身都颤抖着。他早已把那干式手枪从布套里抽了出来,塞在坎肩里面的腰带上,枪柄上全沾着手汗。他发疯似地攥紧着枪柄,准备迎头痛击敌人,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枪柄揍敌人的脑袋。只是有一点他感到不对劲儿,因为没有发一支真正的好枪给他,那干式手枪算得了什么呢?但是在一个有本领,有毅力的战士手里,只能装七发子弹的老古董“那干”手枪照样会成为威力强大的武器!

我们炮兵部队发射的最后一批炮弹还没有来得及炸开,呼啸在战壕上空的照明弹还亮着,并簌簌地直往下掉落火星的时候,鲍里斯就跃出战壕,叫了起来:“跟--我-来!乌拉”他觉得这一声喊,声音洪亮,而实际上却只是扯破嗓于的尖嘶。他扬起手枪,向前冲去,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到身后声如雷鸣的脚步声和英勇的呐喊声。他回头一看,战士们在冲锋的时候忽前忽后,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跑着,好象不是在打仗,都是按部就班,有板有眼地在干活儿,他们似乎谁也不在注意谁,也不理会自己的指挥官。“胆小鬼!不中用的!向前!……”少尉喊叫得比刚才更凶了,但是谁也不往前冲,只有两三名年轻小战士冲了上去,立刻就被子弹撂倒在地。他下了个决心,非要从这些毫无反应的战士中间找出一个脸上表露出对打仗、对现实世界、对人世的一切都想逃避的人,找出一个毫无士气可言的人,把他枪毙掉,以一儆百……但事有凑巧,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老兵啪地一声卧倒在他身旁,马上手脚俐索地使着铁锹,先是挖坑把头埋进雪里,然后三挖两挖就把整个身子都埋进去了。他做这一切的动作敏捷异常,好象他用的不是一柄小铁锹,而是三把大铁锹似的。他转眼间把身体掩蔽好,就开始射击起来。

鲍里斯对这个老兵大声吆喝着,甚至还跺脚,他正打算……不,不是打算枪毙他,枪毙人他还有点怕,他想用手枪揍一下这个混账东西。可是这个长着浅褐和灰白两种颜色硬胡子的战士突然毫不客气地抓住鲍里斯的皮靴一拽,把他拽倒在自己的身旁,而且还把他抱在身于底下,就好象鲍里斯是个库班姑娘似的。“会打死你的,傻瓜!”战士一边继续打枪,一边大声喊道,但立刻又跳起身子,象是扎猛子似地朝前窜去,这股敏捷劲儿,对于他的年龄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临窜出去时,居然还喊了一声:“注意动静……”

要说讥笑,大家倒也不怎么讥笑鲍里斯,但是打那以后,有时顺便提到就免不了捎上几句:“咱们怕啥?咱们跟在排长后面,可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消他一冲,‘那干’手枪准能把所有敌人都撂倒!……咱们只要跟在后面捡捡战利品就行了……”

只是经过了好多次战斗以后,受了伤在军医院里住过以后,鲍里斯才觉得心里羞愧,深为自己的鲁莽从事、一味蛮干而羞愧,最后认识到,不应是战士们跟着他冲锋陷阵,而是他跟着战士们。战士们就是没有他也照样懂得在战场上应该做什么。他们最清楚、最坚定相信的一个道理是:当你躲在掩体里的时候,死神不会光顾你,而一跳出掩体,那就生死难卜了:很可能就会被打死。因此只要有可能,他决不离开掩体,决不跟着随便什么人去乱打乱冲,他会等着,等自己那乳气未脱的排长下令从战壕出击。但是如果自己的排长冲上去了,那就是说,不冲出去的理由就不存在了。然而,即使排长爬上战壕,指天画地地吆喝着爬上战壕,还踢谁几脚,召唤大家投入战斗——就是在这种时候,老战士也还会在战壕里拖延上哪怕一两秒钟、借什么事耽搁一下。说战壕里有什么事,以便再磨蹭一下的借口总是找得到的。老战士都心存一线希望:也许一切马上就会过去;也许,根本用不着跳出战壕,很可能凑巧一打炮,就把敌人消灭了,也可能敌方的或我们的飞机会飞来,不分青红皂白,乱扔一气炸弹,说不定德国人自己也会逃跑,也许还会发生别的出入意料的事情……

因为战争瞬息万变,很多事都难以预料——你会看到,往往这一两秒忡,却保住了一个战士一辈子的生命,也许就此躲过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但这是一刹那间,转瞬即逝。当你知道,你的同志们已经踏上上艰难的、殊死搏斗的征途,其中每一个人在任何一瞬间都可能牺牲的时候,再耽在坑道里就不光彩了,再赖在那里甚至己是一种卑鄙。战士嘴里骂着娘,心里燃起一股怒火,一下子把人世的一切、种种身外之物都置之在脑后,他凝神归一,能听得见一切,看得清一切,当他猛地跃出壕沟,就向事先选定的目标冲去:这目标可以是一个树墩、一段篱笆、一匹死马、一辆翻倒的大车、甚至是一具僵硬了的法西斯分子的尸体。冲到那里就马上卧倒,只要可能,就立刻用自己手头的武器开火。万一他在冲过去的时候负了伤,只要伤势立不致命,他会打得更加拼命,连自己的战友爬上来给他包扎,他也会把人家撵走。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挺住,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发挥火力,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战斗吧,战士,别乱窜,要选定下一次前进的路线和掩蔽点一可千万不要减弱火力,千万不要回身逃跑!到了那种时候,这些可爱的战士已经全然不顾一切,象入魔一般,视无所见,听无所闻,专心致志到不仅忘记了受伤的同伴们,甚至忘却了自身的安危。于是在一次这样的战斗中他们消灭的敌人数量可以十倍于平时的战斗……

但是战士们刚稳住阵地就立刻朝下一个日标冲去,而一个受了伤的士兵就会叹一口气,摸摸自己的身子,然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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