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烟灰糊在一起。
穿伪装服的战士被带走了。他足步踉跄地走着,低垂着头,依旧断断续续、不出声地啜泣着。一个后勤部队的战士端着枪走在他后面,紧皱着灰白的眉毛,打着灰色的裹腿,一件短短的军大衣已经烧出了窟窿。一旁是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一会儿走到押送兵前面,一会儿又拉在后面,他迎面碰上谁就诉说起来,想说明什么,指天划日地又是伸出手指象吓唬谁,又是用瘦骨嶙嶙的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泪痕未干的脸上一副不知所措,惶惑不解的神情。
给医生当助手的卫生员真是手忙脚乱:要给伤员把衣服松开,脱掉,又要递送绷带和手术器械。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自告奋勇加入进来,连一个轻伤的德国人,大概也是军队医务人员,也殷勤地、动作利索地看护起伤员来。
医生是个细麻子脸,一只眼睛了,他默默地伸出手去要手术器械,如果器械一时没赶得及递到他手里,他的手掌就会急不可诗地一擦一松,一摸一松:他对每个伤员说话都是一律地板着脸:“别叫唤!别乱动!好好坐着!我说你呐,坐好了!”
然而伤员们,不管是我们自己方面的还是对方的,都懂他的意思,听他的话,就象在理发店里一般,不再出声,咬咬牙忍住疼痛。
有时候医生也会停止一下工作,用搭在炉叉柄上的厚棉包脚布擦擦手,卷一根烟味很淡的烟卷儿。他就着洗衣木盆抽着烟,盆里塞满了脏得发黑的绷带,破烂不堪的绑腿,碎衣片、弹片和子弹。各种人的血在木盆里混在一起,又黏又厚象是越桔果酱一般。
屋里生着的炉子,通体是裂缝,已经好久没有抹泥了。炉膛里烧的是木栅栏碎片和弹药箱木板。小屋里烟雾腾腾,拥挤不堪。
这位医生正是那种永远有用的“土郎中”一流。他们大都在林间的一些小村落里行医或是来往千古老的俄罗斯小城镇间。他们收入菲薄。虽然没少受官长们的训诫呵斥,却颇得老百姓们的感戴,因为他给他们切除疯气,拔除病牙,抢救堕胎不顺利的妇女,治愈过疥疮和沙眼一类的疾患。医生象鹤立鸡群一般站立在伸开四肢躺在他脚边的伤员们中间,眯起眼睛抽着烟,漠然地看着窗外,好象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浑身哆嗦,牙齿直打战,大家走出农舍时,他用雪搓了搓手,说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事!这才叫可怕!颈项里全是血,人却站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您什么也不懂!只是唠唠叨叨……”鲍里斯差一点想说:这个医生比起你兰卓夫来心里要难受得多。你的痛苦说过就会烟消云散,对别人也无关紧要。但鲍里斯忍住了,说的却完全是另一口事:“莫赫纳柯夫在哪里?”
“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刃什卡利克眼睛躲躲闪闪,答了一声。
“说不定又糟了!”鲍里斯在大衣襟上擦了擦潮湿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手套。
“你们到昨天那地方的小屋子里去,不要让别人占了,我马上就来……”
谷地上部的形状象长着许多棵放倒的枝叶繁盛的云杉,谷地里边被炸弹和炮弹炸得一塌糊涂,简直是翻了个个儿。打死的马匹和士兵倒在搅烂的泥雪中。武器、车轮、空罐、水杯、相片、书籍、破报纸、纸页、防毒面具、眼镜、钢盔、防护帽、抹布、被子、锅子、饭盒、甚至还有翻倒在地的土拉出产的凸肚茶炊,画着俄罗斯圣徒的神像以及农家用的百袖套的枕头等等一切杂物,全都炸烂、压坏、打碎了,简直是一幅世界未日,浩劫之后的景象。谷地的底部好象是刚刚经过砍伐的林地,树木已经砍倒、运走了,狼藉满地的都是断枝、残屑和树墩。
雪地上有一行往里撇的新毡靴脚印直通到一名被击毙的德国军官尸体旁。鲍里斯用雪把死人的脸盖了起来,然后象喝醉酒似地踉踉跄跄沿着山沟跑下去,再也没有在击毙的敌人尸体旁停留。
谷地深处满是落下的泥块,一匹被打死的马就躺在那里。一条狗在它腹腔里掏食吃,尾巴夹在脱了毛的两条后腿中间。近旁一只瘸腿的乌鸦在蹦蹦跳跳。狗向它扑过去,象小狗般尖叫了一声,乌鸦飞到一边,伺机而动。
这条狗不知是什么种,毛几乎已经褪光了,戴着一只有金属饰件的、晃晃荡荡的贵重的颈圈,它目光浑浊,神情粗野;寒冷和贪婪使得它颤抖着。它的耳朵长长的,象两爿冻蔫了的大白菜帮子,加上那只贵重的项圈,这模样颇有点象欧洲某个古堡名门的罕见纯种,“去!嗤!去!”鲍里斯跺起脚来打开了枪套。
狗跳到了一旁,尾巴更紧地夹进了深陷的两股中间。这回它已经不再尖声哀叫,而是汪汪狂吠起来,龇出了尖利的犬牙。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同时伸出舌头在狗嘴四周的稀稀疏疏的灰白髭须上翻去沾着的脓血。它那脱尽了毛的光秃秃的、松弛下垂的皮肉一般劲儿地战粟着,根本无法设想那毛皮底下曾经是主人娇宠惯养的躯体。
乌鸦停在山沟边上,啄雪清洗着鸟喙。
鲍里斯十分小心地绕过狗,不停地回头望着,然后加快脚步朝谷地深处走去。乌鸦转头目送他过去,扑刺一声向谷底飞去。鲍里斯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手从手枪柄上放开。
在谷地最近的一个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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