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拐弯处中尉追上了莫赫纳柯夫。鲍里斯想喊他,但嘴唇抽搐着发不出声音。准尉猛地把身子转过来,他的脸开始发白了。他盯着中尉的手,看他是不是去解枪套。但是鲍里斯没有动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依然颤动着,蜕了皮的喉头也在抽搐,上面布满着被汗水泥污粘成了黑色的粉刺。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准尉走到鲍里斯身前,拍拍中尉的胸脯。

“不要碰我!”

“不碰,不碰。”准尉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平常的语调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窘迫和恐惧。“你怎么鬼使神差到这儿来啦?看你走得那么累,真是……”

排长的腰象要断下来一般,拖着两条腿,双手几乎撑在雪上在行走,他走到了谷地和地面的交接处,把身子靠到了寒气袭人的土壁上,他的喉咙象割破了一般抽痛,分泌出稠稠的动液。他觉得眼前发黑,站定了一会儿,拿袖口擦了擦嘴唇,才从迷糊中恢复过来。他不知为什么朝天空望了望,辨明了光线射来的方向,就照直走去,中尉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脚底下软绵绵的。他艰难地走着,走着,跌进了一个弹坑,撞在冰凉的冻上块上,痛得他一下子清醒了。

两名冻得四肢麻木的火箭炮手,相互偎紧着坐在弹坑里,眼睛瞪得象鲈鱼一般看着他。莫赫纳柯夫把鲍里斯拉出弹坑,从行军水壶里倒出一点什么酒,这点酒好象在鲍里斯失去知觉的身体里开了一个窍,中尉开始听得见声音了,甚至稍稍恢复了思索能力。他的心口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挠抓,耳朵里也有点回响。中尉垂下了头,看着准尉用刀子刮去他大衣上的脏渍,最后才算弄清楚了准尉是在做什么。

“不……不……不”

“噢……噢……”莫赫纳柯夫象逗孩子似地应对着。“你啊,唉,真是……”准尉不无遗憾地啪地一声关上战利品小刀。“这可是战争,不是电影!这回儿看够了吧?明明都赤身裸体,却偏要叫唤什么:‘别把衬衣撕破了!’”准尉象狗一样嗅了嗅鼻子,就转到极其平常的话题上:“斯拉夫人在杀猪!在煮吃的,烧水洗澡……活人总要想活下去的办法……而你却一点也不懂这些。”他大声撂了一把鼻涕,拿出了烟袋。他有两只烟袋:一只是用降落伞红绸面做的,一只是麻布做的、带流苏而且绣着歪斜的字母。这种烟荷包是远方的可爱的姑娘们送给前线战士们的,上面还绣着感人的词句:“让我们来抽烟!”“为了永久的纪念和忠诚的爱情!”“我的爱情护佑你……”

“你已经二十岁了,”鲍里斯提起精神听着,“但女人的事你还一窍不通。德国人又是妓院又是休假……而我们却……”

“他这是在讲什么?”鲍里斯心想,一面集中精力听着。“啊——啊,又说女人……”

“正当的女人是不肯干的。全是些淫贱货。她们无所谓——德国人也罢,俄国人也罢……”

“那你就去找那些淫贱货去!为什么欺到清清白白的女人家头上?兽性发作了?”

“我喝多了。一时头脑糊涂……那么多人打死了,人死得不计其数,突然眼前来了那么一个年轻的妞儿……当时你真是要枪毙我吗?”莫赫纳柯夫从一旁瞅着他,关心地试探道。

“是的。”

准尉声音干巴地咳了一声,抽了一口烟,把烟喷在自己的眼睛前面。

“你是个纯洁的青年!我敬重你。”莫赫纳柯夫用手指掐灭了烟头,把手在毡靴上擦了擦。“我敬重你,是因我身上没有你那种……我整个人儿已经在战争里消耗完了,整个人!我的心肠都耗硬了……我对任何人都不可怜。应该让我去充当对付德国杀人犯的行刑刽子手,我要把他们杀个精光!……”

鲍里斯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过错,情绪低沉他说道:

“我说……你最好还是去治治病。要不,把团里的军医请来?”

“不关你的事,你就别管!”

“咱们走吧,莫赫纳柯夫,啊?”

谷地突出部不见通路,盖满了松松的雪,白得耀人眼目。准尉的裤腿拖在毡靴外面,他一个劲儿地向前,硬是踏出一条路来。他身形粗旷,象是刀斧浑然凿斫而成,鼓得紧紧的背部犹如装满面粉的口袋,狗熊一样的后颈凸得很出,但所有这一切都另有一种抑郁的神情。人们无沦如何也不会相信,也不会安于一种思想:这样力量非凡和坚毅异常的勇士会被外国入侵者带来的一种可怕病症拖垮。生为勇士,死也要死得象个勇士!准尉还是从舍佩托夫卡附近的旧国境线上一路撤退下来的,他不止一次地住过战地医院,经受过饥饿、寒冷、被围、突围,但一次也没有当过俘虏。他说这是凭运气。鲍里斯后来才懂得,莫赫纳柯夫的运气是来自他坚信不渝俄罗斯军人的古训:宁死不屈。

准尉在战争中已经得心应手,战争已经不能驾驭他,他在战争中倒能应付裕如了。他对于在战争里无关紧要的、在战地生活中纯属多余的琐细小事从来不屑一顾。他也从不参与战士们个人之间那种谈论战后如何安排生活的谈话。他只能是个军人,善于作战,精干射击,其他就都不会了。

鲍里斯一头撞到了准尉短皮袄冻硬的面子上,他睁开了眼睛。

原来莫赫纳柯夫在山沟的叉道处停住了步子,他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眼睛盯着一个什么东西看着。中尉顺他的眼光看过去,不禁战栗了一下。一个德国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屁股坐在沟壁褐上上挖出的一个小洞里。只有一只戴兔皮镶边手套的手伸出在雪堆里。手套上放着一只表,秒针还在滴滴嗒嗒地动。这是一只瑞士出产的廉价冲制手表,这种表无论在哪个村子里至多能换一升家酿白酒。

准尉用毡靴踢开雪把德国人扒出来。面上的雪是干净的,松扑扑象棉花,下面一层却是紫红的冰雪块。德国人的两只脚好象和人体已经脱开,伸出的靴尖向相反方向叉开着,活象一个玩偶。

德国人朝准尉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但立刻把黯淡的目光转向鲍里斯,长满了硬胡茬子的嘴巴哺哺地叫着:

“行行好吧!……”

长出不久的胡茬子又硬又尖,但已经成灰白色,底下面颊上结一层痴。深陷的面颊呈灰黑色。德国人的鼻子里流出两行鼻涕已经冻住了。

“行行好!行行好吧!……请救救我吧,救救……”

“他说什么来着?”

“求我们救救他。”

“救救他?!救这个断了两条后爪的人?”准尉向雪堆里呵了一口痰。“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即使是自己人,伤得这样重也只好就地埋了。”

鲍里斯不知所措地把军大衣拉拉挺,双手在腰间摸索着。

德国人捕捉他的目光,一面说:

“同志!……救救我吧……行行好……”

“跟我来,准尉!”鲍里斯唿咚一声踏进深雪里,加快脚步想走开。

身后传来尖叫,在寒风中显得尤其凄厉,刺耳欲裂。德国人从小洞里扑出身子,挣扎着尚能动弹的上半身,竭力想爬上来,一边仍然伸出那只托着表的手。他还在不切实际地幻想着用这样一只所值无几的蹩脚表来换取自己的生命。“去你的!”排长贱喝了一声,就耸身向上一窜,但一脚踩在大衣襟上,摔倒了,于是手脚并用划着雪想爬出山沟。

太阳裹紧在严寒里,发出明亮而冷森森的光,渐渐地朝着微微倾斜的空旷雪野的地平面后面沉下去。周围是茫茫的雪原,寂静得耳朵里感觉得到清脆的声响。

莫赫纳柯夫叫鲍里斯倒掉毡靴里的雪。中尉坐身到一辆翻倒的大车上,听话地解下包脚布,把干的一头换到底下,而脑子里始终重复响着一句话:“病鸟要遭众鸟欺……病鸟……”

一队队的俘虏从村子向镇上走去。盖满白雪的排水沟里都是东倒西歪的死马。村子后面路旁的田野里,躺着许多被打烂的坦克和汽车骨架。到处部有行军灶在冒烟,并且架好了烤火架:汽油桶下面生起了火,内衣、军服和裤子就搭在桶里的木条上,在紧闭着盖子的桶里烘烤。士兵们先是光穿着毡靴,戴军帽,裹着军大衣围着簧火跳呀蹦呀。这样约摸过半小时,然后穿上烘干的内衣和军服,再把大衣、毡靴和军帽放进桶里去烤。

发动机劈劈啪啪的声响,很有点和平气氛,汽车空转着。田野上东一堆西一堆都是烧毁的稻草垛的黑灰。好多带篷汽车和卫生连的帐蓬就驻扎在斜势不大的山坡上,旁边是静悄悄的松柏树林子。就在这儿,两棵松树之间挂了一张被单、放映着电影。中尉和准尉停留了一会儿,看银幕上一名快活的小伙子安托沙·雷勃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随心所欲地把张惶失措的敌人弄得懵头转向。

看电影的战士们由衷地为这位银幕上的勇士感到高兴,尽管他们亲身经历的战争完全是另一回事。

脚步在雪地上踩过,不断发出吱咯吱咯的声响。俘虏队伍一队接一队慢慢地走过。只是凭着两旁稀稀拉拉、东倒西歪的电线杆,才依稀可辨明这是一条大路。电杆上连电线也没有了,有的干脆已经被人锯走当柴烧了。

几辆汽车开过,把准尉和鲍里斯挤到了路边。车上坐满了俘虏,一个挨一个,有的头上包着围巾,有的只剩了钢盔的帽衬,更有缠了一头破布的。这些人全都把双手笼在袖筒里,佝偻着背,一样的面无血色,默不作声。

“你瞧!”莫赫纳柯夫骂了起来。“鬼子乘汽车,我们反倒用脚走!最好待在家里!要不就当俘虏!哪怕死了也罢!就不要象现在……”

“那块表你拿了没有?”

“没有,我扔了!”

暮色徐徐降临。山沟呈现出暗蓝的颜色。白雪覆盖的地面好象布满了一条条青筋。电线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野上,松林深处树木都隐入暗蓝的阴影里,一片苍茫。甚至排水沟也覆盖在蓝色里。工兵们拿着探雷器走来走去,身影也成了蓝色,模糊不清。田野上布满了坦克履带的印迹和汽车的车辙。白雪象在地上铺满了星斗,闪烁着。林子里响起无线电机的声音。宁静的夜幕盖住了这遍体鳞伤的大地,这默默承受,从不抱怨的母亲大地。

*·*

战士们歪七斜八地躺在散乱的稻草上睡觉。帕甫努季耶夫在值班。他的脸红得有点不正常,两只机灵的小眼睛激动得忽闪忽冈发亮。他想找人说说话,甚至想唱歌,但是鲍里斯命令帕甫努季耶夫躺下睡觉,而自己却把身子斜倚在炉台边坐了下来。他就这样坐着,浑身透凉,疲乏到了极点,只是不时伸出舌头舔舔他那毛糙得象带壳松果般的嘴唇。他既不想动弹,也不愿想什么,只想能暖和一下身子,把世上的一切都忘个干净。鲍里斯觉得自己可怜而又孤独,同时也暗自庆幸没有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准尉重又住进了其他农舍,女主人有事走开了。她是什么人?她这个孤身的外来的女人会有什么事情呢?

瞌睡一阵接一阵,排长的身子都冻僵了。一种令人压抑的,很不好受的灭寂感觉充斥在他心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关于死的颓废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害怕,相反似乎豁然开朗地激起了他跃跃欲试的心情;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村子里,在一所不知是谁的农舍里静静地死去,毫无痛苦地解脱一切,一了百了。

能有这样的结果就好了……一了百了。

“我这是怎么了?胡思乱想点什么?脑子里怎么这样乱七八糟?”鲍里斯突然清醒过来,就用手把着墙壁,摸索着移步走进尽头处的小屋子。他眼睛也不睁开,缓慢地脱掉衣服,扔过去,衣服掉进小凳后面的暗旯旮儿里,然后他昏昏迷迷地一头扑倒在那只矮床上。

天崩地裂,也难于打消年轻肌体对于休息、对于恢复精力的渴望,人间愁苦更不能搅碎青年人的酣梦:只有风烛残年的多病之身,既不能忘怀已逝的年华,又预感到生命终结的凄凉,才会有失眠的痛苦。

中尉作了一个很长的梦:地面已经被大水淹没,但是不见浪涛,不见水波,甚至涟游也不起。下面是清澈明净的水,上面是纤云不染的天。在太阳的光照里,天和水炫耀闪亮。水面上行驶着一节火车头,后面是拖着好多节车厢,整整的一列火车。列车划过水面,两旁皱起道道波痕,逐渐在远方消失。水面浩荡,象大海一样沓无边际。不知在什么地方,水天竟成了一色。天地变得无涯无垠,浩渺空灵。一切都沉没了,淹没在茫茫的大水里。火车头眼看就要沉入大水深处,到时候只要车头嗤拉一响,这火柴盒般的一节节车厢也就会连同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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