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人、炉子、床铺以及士兵们的什物都劈里啪拉地散落到水里。水面重新一闭合,列车驶过的地方重又会水平如镜,了无痕迹。到那时,这个阳光普照的世界将完全平静下来。重又只有水面、天空、太阳,此外别无一物!这个世界虚幻不定,没有土地、没有树林,没有花草。人就想耸身而起,飞出这世界,飞向某个彼岸去寻求另一种生活。

但是身体好象长在什么东西上了,象是生了根一般。周围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绝望和空虚的感觉。几只倦鸟在不断的飞行中耗尽了精力,掉到车厢顶上,扇动翅膀扑打着铁皮,激起隆隆的巨响。它们乱碰乱转,飞进了车厢门,在车厢里噗刺刺乱飞。莫赫纳柯夫准尉追逐着这些鸟儿,拧掉它们的头,就扔进床铺下面。“行行好,行行好吧!”鸟儿叫喊着,鲍里斯抓住莫赫纳柯夫的手。准尉却挣脱他的手:“人就不要吃东西了?!到嘴的东西,白不吃!……”“行行好吧!行行好吧!”鸟儿嘶喊着,飞出车厢,翅膀扑打着水面,却没有声响,只溅起铅一样沉重的水花……

梦里景象翻来复去,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情。鲍里斯一抬脚,跃出风驰电掣的车厢,身子在虚空中一下子凝住不动了,象悬挂在那里一样: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他。火车在水面上驶过,渐渐去远,消失了。中尉想赶上它,但身子不听使唤,挪动不得,心里恐慌万状。鲍里斯突然全身战栗了一下,一声惊呼,坐起身子抓住了床栏。

柳霞站立在他身旁。

“您这里灯亮着,”她急促他说道。“外面穿的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最好把内衣也洗一洗……我还以为您没睡呢……”

他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他躺下睡的时候,灯并不亮,女主人也不在。他终于强睁开湿润的眼睫毛,目光直盯着柳霞看着,似乎在问:“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以为您……”柳霞欲言又止,有点手足无措了。她已经俯身在鲍里斯身前好久了,一直在看他,这回真看了个饱!她急促不停地用俄语夹杂着乌克兰语说着话,越说越快。她说着又是这些战士住到达儿来,真是太好了,因为她已经和他们相熟。遗憾的是她没能说服他们睡到干净的里屋里来,全都在厨房里睡下了……外面冷得利害……幸亏战争结束了……要是战争完全结束那就更好了……战士们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了一点干柴……等等。

“他们今天似乎都不太想说话,闷闷不乐的样子。很快就全躺下睡了,只有那个老乡消防队员喝了一点儿酒……”

“我做了一个多奇怪的梦呀!”

“是恶梦吧,啊?现在不会做别样的梦……”柳霞垂下了头,“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回来了呢……”

“这是为什么?”

“我想到过,说不定突然把您打死了……河对岸的枪声真激烈呀!”

“难道这是枪声吗?”鲍里斯回答了一句,他用手背擦着眼睛,突然发现她就在他身边,离他那么近。睡裙的开襟里露出一对乳房的夹缝,象一条欢快的小溪陡然直下,终成急流。再往下,浑圆凸出的地方清楚地显示着一个女性的神秘的肌体,从那里播散出一般热烈的气息。她的脸靠得那么近,两只神情慌乱的眼睁大着。鲍里斯明显地感觉到,她那弯曲得象长在洋娃娃脸上的长睫毛尖尖已经搔着了他的面颊。这眼睫毛简直是神秘奇妙得不可思议!它们其实没有触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么柔软……他感觉到了睫毛的撩拨,再也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了。排长的心象是从山顶山滚下来一般。他为了抑制胸膛里越来越嘈杂的声响和疯狂加快的剧跳,他咽了一口唾液,同时为了感觉一下自身的存在,轻声他说道:

“夜……多么宁静……”停了一会儿,他已经是用平稳的日常语调说着:“我梦见我们乘车经过巴拉宾草原去打仗……草原铁轨、全被大水淹没了。正是春天。可怕极了……”他意识到必须说话,不停他说话,并且不再往柳霞那地方瞧。这可太不象活了,太不知羞耻了。人家全神贯注,没有在意,他却偷眼瞧着,瞧得浑身颤抖,不能自持!“多美的夜晚呀!一个荒唐的梦……多美的夜……安静极了……”他的嗓子忽然干涩了,声音也变了,浑身都不带劲儿。

“战争,”柳霞也十分费劲地叹了口气。她也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头。她做了个轻微的手势,表示战争已经过去,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他的眼睛无法看清她,一切都模模糊糊,象是伴着滚滚的车轮声响飞快地掠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面目。她变成一团炽热的火,越烧越旺,把房里的空气似乎都烧光了。呼吸的空气也没有了。周围的一切和他心里的一切都已经烧得精光。眼前只剩下一种力量左右着一切,鲍里斯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只能听任这股力量的支配,他轻声细语道:

“我……在这儿……感到心里舒服……”尽管他因为作了这样的暗示而羞得无地自容,但仍怕她不懂得其中包含的意思,爽性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感到很舒服。

“我很高兴……”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于是他也好象从远处回答了一句,自己也听不真切:

“我也…很高兴…”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尽管他竭力挣扎着,免得不成体统,而且由于这种挣扎而变得尤其虚弱无力,但还是向她伸过手去表示感谢。一方面感谢她的关切,感谢她给他们栖身之所,一方面也证实一下,这个笼在炽热雾气里的身影,这个在恍恍惚惚的暗淡光线里摇曳的身影,就是那个胸脯中间有着一条陡然直下夹缝的女人,这条双乳间的夹缝搅得他真是头晕脑热,一旦到这耀人眼目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身体,他的心就禁不住怦怦乱跳起来。女人啊!女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她对他做了些什么呢?她就象从树上扯落一片树叶那样把他扯下来,让他打转,随她飞奔,在大地的上空翻飞,轻轻贩陋,无根无蒂……

现在什么都不存在了。过去也什么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她,这个女人。现在他整个人儿,直到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都是属于她的,这已经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他好象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某个荒漠的空间里找到了她的手,他感到了她手指上的几个小疹子,甚至连她肌体上肉眼看不见的汗毛也感觉到了,好象在她的手指上不曾有过或者说现在没有了皮肤,他是用赤裸的神经在接触她的手。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排长好象完全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幻境,陷进了一张炽热地燃烧着的火网里。

后来的事他都记不得了。

一道耀眼的灯光直刺他的双眼,于是他惊恐地把脸埋进了枕头。

他没有一下于醒悟过来,并没有一下子认清这是明亮的灯光。但他清楚地看到一个女人用手捂着脸,他惊恐了,全身缩成一团。这时他就想立刻能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马上死掉,或是跑到厨房里的战士们那里去。

“原来是这样!但为什么是这样呢?”鲍里斯把嘴唇咬得发痛,感到那颗惊慌不安的心渐渐地恢复了常态,中断了的呼吸也渐渐平稳均匀了。他觉得过去似乎从来也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幸福,他只记得这个女人在他的怀里不知为什么显得是个小姑娘,这一点更增加了他的害怕和羞耻感觉。如果现在能把一切都忘掉,使一切都似乎不曾发生,那未他就决不会再用种种愚蠢举动去欺侮女性了——一个人不干这些蠢事也一样过,根本不需要这样……

中尉这样想着,同时却惊讶地感到,他身体里那么长久郁结着的、时时困拢着他的一种压抑消失了,使他如释重负,他体验了肉体的欢快以后,觉得通体松快,精神焕发。

“畜生!禽兽!”鲍里斯骂着自己,但这骂声似乎无关痛痒。从理智上说,他觉得羞愧、慌乱,但身体里却布满了一种莫名的愉快和一种充满睡意的舒泰。

“我这也算是为前线出了力。”

鲍里斯毫不想反抗地等待着这个女人在寂静中清清楚楚说完这几句话以后,会打他一记耳光,然后痛哭失声,在床上打滚,揪扯自己的头发。但是她失神地、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滴眼泪从鼻梁处滚落到她的唇边。

一种从未有过的悔罪,负疚的感觉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这个女人的痛苦,这完全是他利用了她的温柔驯顺,粗暴地强加给她的,她为他张罗种种事情,给他弄吃的,喝的,让他洗澡,给他洗那臭气熏天的包脚布……鲍里斯眼睛望着墙壁,疚愧地承认了所有的男人不知为什么都羞于承认的一点:

“我……这是第一次……”他停顿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又说了一句:“请原谅我,如果这也能原谅的话……”

柳霞没有作声,她好象还在等他说什么,也可能是她已经依恋上了他,他的呼吸,他的气味和他身体的温暖都使她依恋。柳霞觉得鲍里斯现在已经不是不关痛痒的外人了。鲍里斯眼下那种羞愧交迸的神情特别使她动情,博得她女性的怜爱和宽恕。柳霞用手擦掉眼泪,把身体转向鲍里斯,忧伤而真挚他说道:

“我知道,鲍里亚……”她脸上解嘲似地掠过一丝微笑,补充说道:“我们女人不耍点小脾气,不流几滴眼泪就没法过日子……”她伸过手去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象是鼓励他,又象是安慰他。“把灯关了。”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一种暗示。

鲍里斯还不敢相信他的作为会不遭受惩罚,但他顺从地爬起身来,胡乱拖了一条盖被披在身上,跌跌绊绊地走到方凳前面,踏上凳子把灯捻灭了。他现在站在黑暗里,不知怎么办才好。柳霞没有再叫他。身子也不动弹。鲍里斯整了整身上的盖被,干咳了两声,笨手笨脚地坐到床沿上。

夜航的飞机飞过屋子上空,发出隆隆的声响,窗上划过一个绿色的亮点。飞机飞得很低,毫无顾忌。一架小飞机后面跟着好几架重型运输机,满载着炸弹。也可能是在把伤员运出去。飞机的马达象爬坡的老马的心脏,呼哧呼哧直喘,这声音好象是在喊号子:“杭育,杭育!”

窗上返照出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蓝色的光影,窗玻璃上一下子现出张牙舞爪的苹果树树影。房里的格子架也照得很清楚。小凳予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满含责备地瞅着排长,似乎在问:

“你这是怎么了?”

不行,现在已经不能到厨房里战士那儿去了。他可是多么想逃走,想躲开呀!

“躺下吧!”柳霞说,他觉得她说话时象受了委屈,有点恼了。“地上太冷,脚会受凉的。”

他的确觉得脚底下在冷上来,于是顺从地上床,尽量往墙里靠,避免碰着柳霞的身体。但是多少总得说几句话,表示忏悔、歉疚的意思,他好不容易已经准备开口说话,却听到柳霞声音:

“把身子转过来,对着我……”

她没有恨他,她的声音听不出有痛苦和懊侮,却可以感到一种经过巧妙掩饰的柔情。

“这是怎么回事?”鲍里斯慌乱地想着,还不敢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和说话的口吻。他慢慢地朝她转过身来,仍然竭力想不要碰着她的身体,并且赶快把双手伸到枕头底下藏起来,就象打仗时躲在战壕的胸墙后面一般,心里想应该躺着一动也不动,呼吸也要尽可能轻微,只有那样,人家才可能不去注意他,会忘掉他的存在。

“你这个人真是……”鲍里斯一听见这声音,全身都感到热辣辣地发烧。柳霞的身体向他靠近过来。她凑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用手指拨动着这只耳朵,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轻声央求道:“让我在这儿……”她清楚地指指脖子上的伤疤,“让我在这个地方亲亲,”她好象怕他会拒绝,赶紧把嘴唇贴上那长成疙瘩的伤口。“我傻吗?”

“不,你为什么要亲呢?”鲍里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出了口就意识到是讲了一句蠢话。他觉得这伤疤绝不会给嘴唇快感,反正这是一种怪念头。但是必须让步,因为他已经错尽错绝了。“如果你愿意……“中尉一动也不敢动,轻声说道:“可以再…”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锁骨,接着又找准了他的伤疤,她在这老伤痕上又颤颤地亲了一吻,轻得几乎难以觉察。

鲍里斯又喘不过气来了。血直往太阳穴上涌,冲上耳朵,头脑里原本就不曾停息的嗡嗡的声响更厉害了。一股热烈的气息又把他笼住了,悄声细语使他心施摇曳,完全不能自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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