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我也是这样。我们俩都为
你而感到骄做。
顺便说说,你父亲曾告诉我,他是怎样按斯巴达克
方式来培养你的,让你经受种种考验,教过你游泳,爬
雪松树,用篙子撑船。你的样子我至今犹历历在目:穿
着裤衩,瘦小的个人,肋骨都凸在外面。船很大,在水流
湍急的地方你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是你父亲却
在捕捉那些倒霉的鲍鱼,压根儿就没有看见怠流把你的
船打转了向,冲走了。你好不容易撑到石岬那里,靠近
捕场,水浪却又把船转了个向,卷走了……有五次你冲
上下石滩,但每次又彼冲了下来。你鼻子上都冒汗了(你
的鼻子老是要冒汗)。到第六次你终于克服了障碍,禁不
住欢呼跳跃着:“爸爸,我把船撑来了”爸爸却回答说:
“那好啊!把船系上缆,快来捕狗鱼,趁天没黑再捞它
一条。”
造物主啊,如果一个孩子的父母都是教师,他该多
么烦恼啊!父母总要给他布置种种功课。可一旦长大,
往往都是不中用的东西(你是例外,请勿听了不高兴)。
唉,鲍林卡!你要知道我是多么懊恼,当时没有和
你们一起去森林里逛荡,围着篝火宿夜……实在是没有
想到,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别离。早知今日,我当初
就一定寸步不离到处都跟着你们,把你的每一个脚印都
铭记在心,捕捉住你每一个目光,再也不会去责怪你父
亲对你的做法是“残酷的”了。归根结蒂他对你所做的
一切,比我要强得多,为了这一点我心里感谢他,但稍
稍有一点妒意……
你父亲真叫我没有办法。他变得更加沉默了,说起
话来冲得厉害,脾气更加严厉了。在学校里和家里都摆
出一副十足的旧军队大兵的架势。但是我现在对他寸步
不让!当军队里实行肩章制度时,他可是不痛快了好一
阵子,说是我们撕下了肩章,却又让我们的孩子挂上!
我可是感到很高兴,当然是暗地里高兴。对一切合情合
理的事情,一切符合俄罗斯尊严的事情我都感到高兴。
也许,这是我的祖先的血液在我身上起了作用吧量
信该收场了,既然我已经提到祖先,这就意味着要
收场了。这和你爸爸有点相象:他如果喝了酒开始跳起
舞来,这就意味着该送他上床了。他并不会跳舞。这是
我和你两个人之间说说,尽管你也知道。
我的亲人!我们这里正是深夜。严寒冰冻。也许,
你正在作战的地方已是白天,要暖和些吧?
我已经丧失了地理的概念,因为在我的感觉里你就
在我们的身旁。
信马上要结束了,因此我一下子心绪全无。原谅我
吧!我是个软弱的女人,爱你甚至胜于自己的生命。你
好象就在身边,我伸手能摸到你的心……原谅我吧,原:
谅我。应该写另一番话语,好象该写点鼓舞人心的话,
可是我不会。最好还是为你作祈祷。你不要因此责怪我。
所有的母亲都是不讲理智的……她们愿意为自己的孩子
献出生命。
唉,如果能这样做该多好啊!……
你父亲一回来,就会来安慰我。可是谁来安慰冰呢?
好了,好了,我再不说这些了!你们男人真不容易对付:
既不让哭,又不让诉苦。有一次我以为你父亲睡着了,
就偷偷地悄声做起祷告未。可他却突然说话了:如果这
祷告对你和鲍里亚有好处,你也不必偷偷摸摸做……我
哭了起来。“我的小姑娘!”他叹了一口气……你是了
解你父亲的。在他的心目里,他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
两个:你和我。
我为你祝福,我的亲爱的。祝你晚安,如果在战争
中也可能有安静夜晚的话。永远是你的母亲一一伊拉
伊达·冯维辛娜一柯斯佳那娃。
信结束了,但是鲍里斯仍旧把信拿在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母亲潇洒挥脱的签名,并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鼻子有点大,两只招风耳朵,白色的披中褪在瘦削的肩膀下面;他还看了她那用发夹别在脑后的老式发辔,垂在额前的一举稀疏的留海,这留海通常会引得学生们暗地里发笑。母亲收好信,裹紧了披巾。拉开窗帘,好象是要用思想的目光超越那横亘在她和儿子中间的空间。
窗外稀稀落落闪现出古老小城的点点灯火,灯火后面可以辨认出黑鬼戊鬼戊的、冰雪封冻的河道,远处影影绰绰的是群山的轮廓和山坡上黑压压一片原始林带,那峡谷深渊叫人看了胆战心惊。小城四周、家乡故居四周和母亲四周的空间似乎紧紧地合拢了。被河道陡然切断的对岸是黑压压一片土地,它尽头处的某个地方,就是他的所在地,而她,母亲,却在另一端,中间相隔着无数的战壕,几千里的距离,两个相互敌视的世界。
鲍里斯忽然脑子清醒过来,把信沿着已经磨破的折痕,重又叠成三角形。
“我母亲是老派妇女。”他故意提高了嗓音说道:“她的笔调也是老派的……”
柳霞没有答话。
鲍里斯转过身去,却看到她脸上满是泪水,也不知为什么,他不敢问她缘故,也不敢安慰她。
柳霞从格子架上抓过酒罐,猛地喝了一口,洒得胸前都是酒,她断断续续地,情绪冲动他说道:
“我必须说说自己……免得我们之间……”
鲍里斯举起一只手,制止她往下说。
“好吧,我不说了,”她同样突然地立刻表示同意,“没必要。不是时候。我是个疯子,真是个疯子!”她象洗脸似地用双手擦着脸,补充说道。鲍里斯用被子盖住了她的肩头和胸部。
“你多么温柔!你象你母亲。我现在了解她了。我看见她了。真的,真的。你不信……也了解你父亲了。你不信吗?……”她的嘴唇颤抖着。她两眼盯住鲍里斯看着,等待他作出肯定的表示,于是鲍里斯眯缝起眼睛,向她点了点头:我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要经受住这样的苦难?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要有死亡?”柳霞尖声叫了起来。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降低了声调,轻轻地,但字字分明他说道:“单单凭着母亲们所受的痛苦……哦,上帝啊!这该怎样才说得清呢?……”
“我现在清楚了。来前线以前,可是说什么来前线以前呢,可以说直到昨天夜里以前,我还不完全清楚呢……”
……母亲们啊,母亲们啊!人类不能忘怀于野蛮,你们为什么要屈从?对暴力和死亡你们为什么能容忍?要知道正是你们,在原始人类才有的孤寂处境中,在自己神圣的,对孩子们动物式的思念中,经受了比任何人都要深重得多的苦难,而且比任何人都要英勇地承受这一切。人不能几千年只靠苦难来净化心灵,靠苦难来赎罪,并且寄希望于奇迹的出现。没有什么上帝,也没有什么可信的教义。死亡正在统治世界。对你们的苦难,有谁来出面清偿?用什么来清偿?什么时候?母亲们啊,我们该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地方呢?
窗外,黑夜行将过去。地球正慢悠悠地把敌我双方军队拥雪而眠的那一侧转向太阳,迎来自昼。
农舍己经烧光,倒塌了。一撮势头减弱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断梁残柱,间或窜起一股火头,犹如一只灵活的红色小野兽蹦蹦跳跳窜过火场的余烬,噗嗤一声消失在融雪的水洼里。
柳霞手脚舒展地躺在床上,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夭花板。虽然火场余烬的返光映到窗上还象红色的甲虫在爬动,但房里却是一片黑暗,这是黎明前格外浓重的黑暗。尤其是经过大火照耀以后,显得更是密不透光。这种黑暗不会使人想相互亲近,也引不起神秘的感觉。她感到一种令人压抑的期待和不祥的预感。
“我想抽支烟。”
鲍里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照旧什么也不问,伸手从格子架上一个木匣里摸出一包烟丝,好歹卷成一支烟卷。柳霞伸手到褥子下面,拿出一只打火机。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把那支粘得象饺子似的烟卷,重新拆开、卷紧,然后点着了烟,用火光照了照鲍里斯的脸。
“这打火机就是那个德国鬼子的。”她嘴角上还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她用指甲清脆地弹了一下打火机,不知是吹了一口气,还是唾了一口唾沫,把打火机弄灭了。“这打火机的主人还吊在树上呐,它倒还能打火……外国打火机,骨制的,挺贵重……、柳霞象男人一样很会抽烟,而且抽得很猛。“顺便说一句,这个鬼子就是在这张床上糟蹋姑娘们……”
“你说这些干吗?”
“哎,鲍里卡!”柳霞把烟头往地板上一丢,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以前你倒是在哪里东闯西荡来着?难道非要等战争发生,我们才能相遇?我的亲人儿!多么纯洁,多么好的人啊!生活实在太可怕了!……”她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用床单抹去脸上的泪水。“行了!行了!我再也不说了,请原谅!”鲍里斯没有作声。“我再也不说了……你看,真没出息。我简直是个疯子。来吧,狠狠地揍我吧,揍我吧!我活该挨一顿打……”
鲍里斯没有答话,一动也不动。他重又忍不住想到厨房里战士们那边去,那儿的一切要简单得多,亲切而容易理解得多,在这儿,这可怕的热情冲动真是鬼知道会怎么样……柳霞一会儿温柔体贴,一会儿又似疯似癫……难道女人们都是那样的?难道她们真是大自然之谜?……眼前这个女人,长着一双马驹的眼睛,就是一个猜不透的谜!他的智力根本无法解开这个谜。对了,最好还是到战士那边去,抽身走开,说实话,最好是……
“你咋坐着光转念头?干吗不走出去散散心?”柳霞好象是窥破了他的心思,问道,双手插进中尉的头发里。“你也不会梳梳头发?你的头发可真软啊!……呵一呵,气还不小呐!”她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的嘴唇。“鲍里卡,你还学不会作假!”她已经没有懊恼,心境平复,轻松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你什么都会吗?”鲍里斯胆怯地住口不说了。
“我吗?”柳霞重又垂下限睛看着双手,“我不是对你说过,我要比你大一百岁!再说,我是个女人。而在这个世界上,鲍里斯,女人们的生活要比男人艰难得多,因此她们有时候就需要相信神。怎么啦,你干吗盯住我看?你干什么撇起嘴?”她把头在枕头上滚了一下,“哎,让天雷劈了我吧,我真是聪明过头了!……”她咯咯地大笑起来,“你感觉到没有?我们怕要吵架了。好人们都是这种模样……”
“不会吵架的。天都亮了。”
窗户的方形框架果然已经清晰可辨,房里透进了膝陇晨光。
“拂晓朦胧你别把她唤醒……”柳霞吟诵了半句,就垂下了头,一动不动,似醉似痴,隔了好一会儿,她把脸上的头发掠到后面,慢慢地把双手放到鲍里斯的肩头,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我最最心爱的人!你象太阳升起在我的身边,温暖了我的心……单单为了这一夜,就值得活着,值得承受一切痛苦……是的,是的,完全值得!你倒杯酒来喝,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说!去倒酒吧!……”
鲍里斯起身,在茶缸里倒了点家酿白酒。柳霞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等他喝完,就深情脉脉地轻轻依偎到他身上说:
“你再稍稍忍耐我一会儿。只一会儿。”
鲍里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皮抖动了一下,感激地笑了。一种柔情蜜意重又布满在鲍里斯的心间,他的心又软了下来。他想做点什么,让她感到快乐。他突然记起,人们一旦相爱通常是怎么做的。他把柳霞一把抱起来,象抱一捆稻禾似地,然后笨手笨脚地抱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柳霞感觉到他十分费劲,这活儿他并不在行,但是他既然读过那么多爱情至上的小说,且不妨让他抱个女人试试。她勾着他那细细的脖子,嘴上挂着得意的微笑,然而,她听着他说那难以实现的美妙之极的念头,心里不由得如醉如痴:战争结束了。他来接她去,抱起她就朝车站走去……“到车站去有几公里?三公里?”总共三千步路,请想想,他要当着公正的人们的面,抱着她走,他不会感到累的,因为俗话说“自家的担子不吃重”嘛……
“唉,你呀,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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