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叫着,抵御这些步兵们的进攻:“去你的吧!俄罗斯佬!”“嚼舌头的,真该死!”“去,去,哎哟,真烦人!”“快走吧!快走吧!”但是明摆着的是,这些姑娘也不愿意放开这些俄罗斯佬,她们也喜欢这种闹哄哄的打情骂俏。

鲍里斯还没有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震动,只觉得那没有干透固而冻硬了的领子象一圈箍一样卡着脖子,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那硬梆梆的领子使他感到呼吸也困难;脑子里象塞了一堆乱草,几乎转动不了,思考力迟钝得每一转念似乎脑瓜就会叽叽嘎嘎响,但是眼睛、鼻子、耳朵、特别是那颗心,经过昨天一夜的快速运转,现在倒是能转动自如,剧烈地工作了。他的眼睛看得见那个伪警察家还在冒烟的农舍,看得见被烈火烧得蛾曲的杨树,鼻子闻得到那烧焦尸体的令人窒息的臭味——村民们这一场火,把这个叛徒内奸,连同他的骟猪、家畜、奶牛和全部家当都化为灰烬:如果有谁真正惹恼了这些温顺的、善良的人们,那就发抖吧,乌克兰人是很少发怒的,但一旦动怒就不可收拾。火烧的现场传来抑制得低低的、不带哀诉的哭声,警察的妻子和孩子们,上帝保佑,总算幸存了下来,没有被烧死,但他们没敢放声大哭,不敢诉怨。

就这样,他的眼睛、嗅觉、听觉活动着,紧张地在搜寻着什么,至于究竟在搜寻什么,倾听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心却一个劲儿地收缩着,收缩着,好象马上就会找到一个角落,就在那里安顿下来,或者相反,就在那里爆裂,或者停止跳动。但是距离停止跳动还远着呐,倒是悲伤和忧愁就在眼前,可是中尉暂时还不会理解这一点。他忙忙碌碌围着汽车跑前跑后,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还伸手摸了一个姑娘绊红的面颊。“好一个红苹果!”他惊叹了一声。从前他不要说伸手去摸,即使是带点非分之想对姑娘瞧上一眼他都不会有胆量。连长菲利金从心底深处对排长身上在这短短时间里的变化感到震惊,不由得热情地惊叫起来:

“好哇,鲍里斯,有男子气概!”

中尉正想说句玩笑话来回答这位军校的老同学和战场上的老朋友,但终于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柳霞从那破旧的微微倾倒的农舍里直向车队飞奔过来,头上胡乱披了一条羊毛头巾,脚上还穿着那双黑色的便鞋,一条大辫子在背后甩动着。她奔到跟前,就当着众人的面亲吻着鲍里斯,然后就往汽车上爬,战士们拉她上车,那件漂亮的黄色连衣裙胁下裂了个日子,鞋子也掉了一只……柳霞把曾经在她家里住宿过的所有战士都吻了个遍,这些人对她来说都已经变得那么亲近。她高声他说着,要他们照顾好中尉,当一一嘱咐完毕,她又淘气地笑了起来,还叮嘱不要再给什卡利克喝酒了……

在别处宿舍里借宿的战士们羡慕得惊叹不己,他们坚持要求柳霞也要想着点他们。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替她脱下一只鞋子,把里面的雪倒掉。柳霞扶着马雷舍夫的肩膀,只用一只脚站着,说着玩笑话应付那些战士,目光却一直在寻找鲍里斯,他一会儿被找到了,一会儿又从她视野里消失,她嘴里不断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孩子,愿上帝保佑你!”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给柳霞穿上鞋子,说道。卡雷舍夫给柳霞整了整头巾,顺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

车队就象站立了好久的马队一般,猛然开动了。鲍里斯把柳霞一把拉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军用挎包的搭扣刮着了她的鼻于,她只觉得鼻子很痛。

“中尉!中尉!”司机煞住车,催促着排长,“车队开走了,我不熟悉路线。”

从旁边驶过的汽车上的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叫唤着什么。

“从前还兴祷告一下,”柳霞说道,手指拨弄着他军大衣的领子。“可是我们又不信教。我们是无神论者……要不然能象老古派的乡下女人那样大哭一场也好……可我们又都在学校里念过书。都不行!”

“是呀,是呀!那可不行!”鲍里斯回头看着一辆辆汽车,含含糊糊他说着,轻轻地把她推开。“还哭哪!你都冻僵了!回去吧!”

他跳进司机舱,砰地关上铁皮的车间,却又立刻把它打开,想请求她原谅这样粗鲁地和她告别:我一定使她感到受了委屈……当然……难道可以说这样的话……但是汽车进足了劲儿吼了起来,猛地一冲就疾驰而去,把排长一下子摔在座椅的靠背上,柳霞被抛在后面了,隐没在尘雾之中。她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一个恫然若失的,困惑不解的柳霞。

战士们在汽车上旁若无人地唱着,叫喊着,吹着口哨。烟蒂还在踩脏了的雪地上冒烟,路面上空一串串青灰色的烟圈还在打转,而车队却已经驶出村子爬上了斜坡,领头的一辆汽车已经马上要驶进森林了。

“地址!”柳霞失声喊了一下,就飞跑起来。“我的妈呀:地址!……”

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地追赶着车队。但两条腿怎么追得上汽车呢……

那辆正面象猪脸那样的外国汽车在松树林子的边缘擦过一根又一根松树的枝干,于是高处的雪纷纷落下。就象舞台上降下帷幕一般,遮蔽了生命和万物,松林静悄悄,一片冷漠,林子深处幽暗无光,就是在那里,游击队员们吊死过那个色迷心窍的外国鬼子。

柳霞站住了。

要地址有什么意思呢?要来何用?时间放慢了脚步,停止了一个夜晚,现在重又飞跑起来,它毫不留情地计算着人的生命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夜晚过去了,它带来了新的一天。一切都已经难以补救,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一切都曾经有过,一切都已经过去。

另外一个车队从柳霞身旁驶过。战士们指指点点,议论雪地,议论农舍,议论柳霞的腿。柳霞已经没有力气向他们挥手打招呼,只会摇摇晃晃弯下整个身子作礼,嘴里反复说着:

“愿你们全都平安……愿你们全都平安……”

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差不多冻僵了,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鞋予冻得象石头似地敲在地上咚咚直响。头发上都是雪花。湿辫梢冻成了冰,象一个铅锤敲打着她的背。柳霞连衣服也没有脱,就象一头小狗呜鸣咽嗥叫着,钻进被窝,下意识地希望还能感觉到昨夜的余温。

这房子已经被后勤部队的战士占用了。一名年过中年,然而身形矫健的中士,敲了下房门,走进房间就解释起来:

“刚才门开着。我们以为房子没有人住……”

“住下吧!”

柳霞一面抖落脚上的鞋子,一面用力把被子拉上来盖在身上,她想紧紧地靠着些什么。她牙齿打着战,从她麻木的嘴里发出一声声越拖越长,越变越细,越来越沉痛压抑的哀号。她那乌黑幽逢的眼睛里出现一种变幻莫定的闪亮,无动于衷的眸子好象结了一层闪闪烁烁的冰花。眸子的里面似乎已经掏空,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外壳。

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四章

死亡

生命从无了时,

痛苦难有尽头。

彼特拉克①

冬天公公撩起已经破烂不堪的白色大袍下摆,匆匆忙忙离开前线朝北方退去。被战争摧残得伤痕累累的大地重又显露出来,它借着阳光的温煦,融雪的滋润,为自己医治创伤,用绿草的细茸覆盖刀痕和弹坑。柳枝已经抽芽,山坡上紫罗兰遍地怒放,款冬花犹如点点繁星,雪花幼芽象尖尖的子弹头破土面出。一群群鸟儿飞过战壕,在战场上空也停止了鸣叫,队伍也变得杂乱无章。人们把牲口赶往牧场。母牛、山羊、绵羊羔用牙齿啃吃着低低的嫩草。管牲口的都不是牧童,一色的都是牧女,不是学龄的小女孩,就是年迈的老太太。

吹来的风已经暖洋洋,带着一股潮气。战壕里的战士们眼看着融化了的雪水直流进堑壕,不免引动了乡愁。

这时,在冬季战斗里减员很多的步兵团被调去整编了。

部队一整编,刚转为预备队,年轻的中尉就找到了团副政委要求休假,干瘦干瘦的样子活象一条岁鱼鱼誊。

副政委第一个感觉是:中尉想开一个什么样的玩笑,故弄玄虚。他想把中尉轰走了事。但是这个小伙子脸上那种深深的痛苦,也许还有什么别的表情,使副政委克制了一下,没有采取急躁的办法。

副政委和中尉谈了一会儿,谈话以后,副政委自己也陷入了忧伤。

“是这样,”副政委沉默了好久,才拉长了声调说道,嘴里叼了一支木烟斗。接着,皱起了眉头,重复了一句。这一回,音调拉得更长了:“是-这-样。”他心里在想:“虽说这个中尉年纪轻,一个基层作战指挥员,得的奖赏够可观了:两枚‘红星’勋章,其中一枚星光上的釉彩也已经打掉了,还有一枚‘军功’奖章。但是在这个年轻中尉身上总还有一点那个……有一点……可以看得出他身上有幻想气质,有点浪漫精神,富于浪漫精神的人容易情感冲动!他们也不怕牺牲。就象这一位满脸愁容的年轻骑士,他完全相信,爱情在生活里只有一次,世界上没有,也不会再有一个女人能比他爱过的那一个更完美。他说不定会不管你批准不批准,说走就走,投进他唯一的心上人的怀抱去放声一哭……”

“嗯——是啊!会跑掉的,这鬼东西!”副政委心里很不好受,他既怜惜中尉,同时又感到高兴,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没有丧失人性。现在他既然已经陷入热恋之中,感到痛苦、忧伤,想求得自己的幸福,可是如果以后受处分呢……

副政委心里也委决不下了,感到很难受。他焦躁不安,身底下的凳子叽叽嘎嘎直响,他又装上满满一烟斗辛辣的烟草、点上火,吸了一大口,然而用一种完全不是长官的口吻说道:

“我说,小伙子,你别胡来!”

中尉的眼睛里充满着忧伤。任何话语都已经难以使他回心转意。他似乎已经完全拿定了主意,至于什么主意,副政委并不清楚,于是他又捡起了种种活题:谈家庭,谈战争,谈第二战线,一心希望在谈话过程里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情。办法终于找到了。

“等一等!”副政委竟一下子跳起身来,象踢足球似地一脚把凳子踢开。“你真是生来有福气,柯斯佳耶夫!你走运了!这就是说,你可不能玩牌罗,既然在爱情上走了运!……①”副政委想起了方面军政治部正在招收年轻的政治指导员参加短期训练班。既然团里的许多政治指导员在部队进攻时都已经牺牲了,他就决定动用自己的权力派遣柯斯佳耶夫中尉去参加训练班,以后就任命他当营教导员,这个年轻人书读了不少,也经历了战场的考验。

“你可以顺道去弯一弯,但是开学以前必须赶到!在那儿耽一昼夜够了吧!”

“我有一小时就够了。”中尉好象也并不感到高兴。他长久以来就苦苦熬着,一直在等待着有那么一个时刻。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可是尝够了种种苦处……

“把地址告诉我,还得给你出个证明。”

“我不知道地址。”

“不——知——道?!”

“连姓什么也不知道。”中尉垂下了眼睛,沉思起来。“我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你可真有——能——耐!”副政委带着更大的兴趣仔细端详着中尉:“今后准备怎么生活?!”

“对付着过呗。”

“你走吧!你这个人呀!”副政委毫无办法地挥了挥手。“晚上上这儿来领口粮。要不会饿死你的……”

他在想什么呢?他希望着什么?他有什么幻想呢?他在想象相会时的情景:一切会是个什么结果,这别后的重逢将是怎么一幅情景。

他到了村子里,往长凳上一坐,这长凳就放在离她家不远的两棵象门柱般矗立着的杨树中间。他记得这长凳和两棵杨树,因为他最后一次看见柳霞就是在那里附近。他将一直坐在长凳上直到她从农舍里走出来。如果她径直从他身旁走过,视而不见……他就立刻站起身来,上车站去,永远离开。

但是他仍然深信不疑,她绝不会就这样从旁走过去的。她会停下来,会问:“鲍里卡,你从前线开小差跑回来了?而他为了吓唬她,会说:“是的,跑回来了!为你开了小差!……”

事情也正是这样:他坐在两棵杨树下面的长凳上等待着,从头上的船形帽到脚上的皮靴都糊满了尘土,杨树已经爆出了沿着动液的白色嫩芽。柳霞手里挎着一只家常的提包出来了,她锁上了屋门。他目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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