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转睛地看着她,她一步步走近他。说来也奇怪,她还是穿着那件黄色的连衣裙,还是那双便鞋。只是鞋子已经磨坏,鞋尖也走样了,裙衣上的黑色饰带不见了,镶袖上的皮毛已经磨光,两片袖口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柳霞眼神忧郁,脸庞消瘦,双眼深深下陷,神情专注内向,辫子还是照老样子盘在脑后,她变得老成持重,神情严肃了。

她竟从身旁走了过去,这个女人显得有点难以捉摸地陌生,严肃。

没有办法了,只能往车站跑,赶快回部队,到前沿阵地去,参加战斗以求一死……

但是柳霞放慢了脚步,非常慢地转过头来,好象她的脖子疼痛似地:

“是鲍里卡?!”

她两手伸到他身上,摸他的脸,摸他胸前的军服,纤细冰凉的手指摸到他领子里的老伤疤,然后双手抱住他的脸庞,手掌心触到那硬鬃毛似刺人的男人的髭须,惊呼着:

“真的是鲍里卡!”

她连手上的提包也没有放下就趴到中尉的脚下,按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拜物教的朝拜方式匍匐在他的靴子上,发狂似地亲吻那经过一路风尘已经脱绽开裂的破皮靴……

***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而且也不可能发生。步兵团并没有调去进行整编,它是边作战,边进行补充的。而鲍里斯往往还没有来得及去熟悉这些补充来的新兵,其中有些人却已经阵亡了。鲍里斯带着自己的排一步一步地挺进,最后来到了西乌克兰。

什卡利克每到春天就要犯夜盲症,曾经把他送去治疗,并且让他留在野战医院里工作,对于这一点排长感到很高兴。前几天,什卡利克又来到前线,他是满心欢喜,因为见到的都是自己人。

不久前,有一名参谋部的大尉来到前线,他还很年轻,但是气派十足,是罗斯托夫市人。他带来了军饷名册。战士们大为惊奇,轰动起来。原来还要给他们发军饷!大家立刻签了字,领了去年冬天几个月的饷,捐作国防基金。

大尉用狙击枪打敌人,甚至参加了一次攻打一个村庄的战斗,士兵们在攻占村庄以后,曾经打下过一只大雁,据说这是失群的孤雁。

帕甫努季耶夫也请大尉吃过雁肉。他尽量巴结大尉,替他搬行李,给他挖单独掩体,还铺上稻草,到时候就探问:“大尉同志,是不是要吃点什么东西?要不要弄点水洗把脸?”这位老消防队长深知后勤部队生活的好处,总想找个机会离开连队,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糊里糊涂被打死了,虽说他又机伶,又会动脑筋,可子弹这玩意儿实在不是好东西。大尉经不起帕甫努季耶夫死乞白赖,最后还是把他带跑了。排里战士却说:“丢掉大累赘,步子迈得开!”

在战事平静的时候,帕甫努季耶夫常常来探望步兵老战友,拿出部队供应处买来的香烟请客。他东拉拉,西扯扯,到前线阵地去转上一圈,走的时候总要带上一大包德军的军披、军用雨披、皮靴之类。战士们心里清楚,帕甫努季耶夫搜罗这些战利品是去卖给老百姓或者换东西的。

莫赫纳柯夫有一次脸色阴郁地训了帕甫努季耶夫几句:

“你听着,老滑头!要么你就从我们排里除名,要么你就带上锹去挖土直到战争结束!咱们国家没有奴才已经二十年了。”

“奴才当然已经二十年没有了,”帕甫努季耶夫衷心表示同意,因为他不想和准尉吵嘴,只是继续想说说道理:“不过大尉同志既不会洗衣服,又不去做饭。谁应该想着点他们呢?人家是知识分子。”帕甫努季耶夫抽完一支烟,朝中间地带看了一眼,过了那地方,黑沉沉的,就是德军的战壕。“昨天夜里这儿就有过一场战斗侦察,惩戒营的士兵都打死了!”帕甫努季耶夫叹息着。“树林子倒没有伤着什么,倒霉的还是人……战斗侦察是最苦的差使。所有的火力全对着你一个人打,就象打兔子一样……”

莫赫纳柯夫一把扭住帕甫努季耶夫胸前的军服,把他死死按在堑壕的沟壁上,憋得这位老消防队员直往上翻白眼。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准尉把一枚柠檬手榴弹往上一抛又接住,把它送到帕甫努季耶夫鼻子跟前让他闻闻,说道:“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能不明白呢?你把一切都表示得那么富于表情……”

“那你就滚吧!”

帕甫努季耶夫用手指急促地把烟支揉软,两眼呆看着那只缴获来的打火机,它做成一个裸体女人的形状,身上的细枝未节都显得惟妙惟肖,火头是从她两条大腿中间打出来的。

“我是要滚的。而且要滚得远远的!”帕甫努季耶夫把打火机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令人厌烦他说道:“只是你和中尉别滚到对面去……喏,就那地方……”他点头指指中间地带,那里我们部队几名战士的尸体还在雨里淋着。

第二天,罗斯托夫的大尉又光临柯斯佳耶夫中尉排的驻地,身边还带着一名如影随形、神气活现的传令兵。他又是到处找人谈话,事事表示关心,询问有什么困难,商量解决困难的办法,而在谈话中间,好象是随随便便他说起,打听排长和准尉是不是和一个女人有关系,据说她在村子被德军占领期间,在家里养了一个德国房客,甚至和一个住在她家里的德军将军还有点什么瓜葛。

“帕甫努季耶夫这畜生居然给前线部队抹黑了!”准尉说道,“我得继续和他单独谈话,要把情况给他说明得愈加表情丰富一点……”

但莫赫纳柯夫所设想的那种摊牌式的说明情况并没有实现。战争每时每刻都在说明和改变前线的生活,它按自己的方式在支配人们的命运。

冬季开始的进攻还在继续,但战争已经只是凭着惯性在向前推进,攻势减弱了,行动缓慢了下来,步调有点不稳。前线各部队只进行一点局部的战斗,旨在改善阵地态势,为转入长期防御作准备。

团部命令柯斯佳耶夫排去侦察一个村庄,村口有一个养禽场已经完全荒芜,杂草丛生,如果可能的话就抢占村子右方的一块高地,就是军事情报里所谓的制高点。莫赫纳柯夫在警戒哨的掩体里呆了一整天,用望远镜细细观察,研究判断。到了夜里,他带了一个班的自动枪手,悄俏地干掉了德军信号弹手和警戒哨,就摸进庄子,一下子开起火来,庄子象炸开了锅,声音嘈杂,好象养禽场又重新开张,而那些被德国鬼子白白吃掉的公的和母的火鸡都扑腾起来,聒噪不休。总之,德国鬼子惊恐万状,丢下村庄逃跑了。

自动枪手们钻进几间小屋,从那里有交通壕直通小高地。他们提着被丢弃的背囊说:“这一下帕甫努季耶夫可以发财了。”战士们一致感到高兴的是不用再挖战壕了。高地上还留着一座完整的观察所,在掩蔽部里甚至还生着炉子,连电话也没有来得及切断线。战士们因为袭击成功而欢呼跳跃,对着话筒高呼:“希特勒--完蛋!”那边传来的回话是:“俄国猪猡!”自动步枪手们你抢我夺对着话筒乱骂德国鬼子,取笑他们,口里还唱起带点政治性的下流小调。

敌人受不了那样的臭骂,诅咒着要“伊凡们”“通通完蛋”就把电话线掐断了,就在这当口,炮兵们却已经来到了刚刚攻下的观察所,把兴高采烈的步兵战士们硬是赶出了舒适的掩蔽部。自动步枪手们一边咒骂这些老是来赶现成的、不要脸的炮兵,一边来到村子里煮土豆吃,抱怨着该死的占领军把养鸡场里的火鸡全吃光了,一只也不剩,还兴奋他讲着在电话里怎样和德国鬼子斗嘴对骂的情景。

莫赫纳柯夫和卡雷舍夫留在高地上,以便和炮兵部队保持联系和相互配合。早晨查明一个情况:高地的整个斜坡上,村庄菜园子后面的平地上,还有各家菜园子的地里都埋了地雷,甚至那座一半倒塌的鸡舍里也埋上了,这是德国鬼子建筑的又一道防线。

将近中午的时候,田野上出现一个战士,不顾一切地向高地闯过去,走的就是那条埋了地雷的水洼地,洼地上那些泡胀了的黑乎乎的上墩中间有一个浅水潭一闪一闪地发出很亮的光。

“是谁让鬼迷了心窍了?”卡雷舍夫用一只手搭在额上观望着。

准尉转过嘹望镜,贴着镜片望着。

“跑来一个工兵!”不知为什么他恶意地冷笑了一声,正想再说句什么,但洼地上砰地一响,就象空屋子的门摔碰时的声响,一个土墩掀到了空中,炸成许多块块,腾起一团黄色的烟。

“啊——哟!我的妈一一呀!”战壕里传来叫声。

卡雷舍夫定神听了听,突然失惊地重重拍了一下揉皱了的马裤说。

“真叫人难受!这是帕甫努季耶夫呀!”他破口骂了起来,“什么恶鬼引你到这儿来啦,该死的家伙!来捞战利品了?捞什么战利品?!”

“啊——育!啊——育——喔!救——命一——啊!救一一命——一啊!”

卡雷舍夫住口不驾了,喘着粗气,大大咧咧地爬出战壕。准尉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拖回了战壕。

“冒冒失失上哪儿去,傻大个儿!活得不耐烦啦?”

准尉用了望镜搜遍了整个洼地。洼地上铺满了霉烂的树叶,土墩上一蓬蓬去年的拂子茅、一丛丛米芒草和硬毛草都枯成了灰色,浅水潭周围驴蹄草的幼芽钻出地面,象一排排白色的小牙齿,整个洼地都针尖似地布满了嫩绿的草叶。帕甫努季耶夫在土墩子间挣扎,扑腾得泥浆四散飞溅,他一个劲儿地嘶喊着,一只沼泽地带的鱼鹅在他头顶上扑刺刺盘旋着,长啸低嗅。

“待在这儿!”准尉命令卡雷舍夫,自己却敏捷地,贴着地面爬出战壕,弯起的手臂只用很小的动作划动着匍匐前进。他爬离高地以后,就站起身子,仔细地观察着周围,一步一停,谨慎地朝着沼泽地走去,活象大雷鸟在发情求偶时的神情。凤头麦鸡低鸣着,向他扑过来,在他身前身后翻飞。

“去,去!你们这些傻瓜,去!”准尉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水,“给你们一下子,才会知道厉害!”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帕甫努季耶夫身边,把他从泥浆水里拉起来。帕甫努季耶夫的下肢齐大腿根都让防步兵地雷炸烂了。草经过地雷一炸,都变成了白色,发出一股烂蒜的臭味。莫赫纳柯夫突然记起一件事:他的女儿,现在已经是待嫁的姑娘了,生平第一次吃了香肠以后,后来逢人便说:大蒜有一股香肠味。不知什么原因,莫赫纳柯夫仅有的几次想到孩子们和家庭,都是突然发生的,他不由自主地因为这种难能可贵的记忆闪光而微笑了。帕甫努季耶夫停住了叫唤,莫赫纳柯夫神秘的微笑使他害怕。

“别怕!”准尉说了一句,“喏,抽支烟吧!”他把一支卷烟塞进帕甫努季耶夫嘴里,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他把火柴不知撂在那儿了。帕甫努季耶夫慌忙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边——那里藏着他珍爱的打火机。

“你把打火机拿着吧——作个纪念。”

“上帝保佑,但愿你少掂记我们……”

“请饶恕我吧,尼古拉·瓦西里奇。”帕甫努季耶夫带着哭声叫道:“我昧了良心,昧了良心啦!造谣说坏中尉同志……还说你……”

“干吗要说坏他?就算我对人凶狠吧。但为什么要说坏他?……”

扎了好多绑带,而且不容易扎。准尉又掏出了一个急救包,用牙齿咬开包。帕甫努季耶夫还在那里哭骂自己,在求宽恕。

“别叫啦!耳朵受不了!”准尉喝住他,“在战争里人和人要象兄弟般相处,这才……”

“你救救我出去吧,尼古拉·瓦西里奇!我有孩子,还有卓伊卡!我有家有小,我会一辈子………辈子为你祷告……”帕甫努季耶夫突然尖叫一声,闭过气去,不再作声:原来准尉把他炸破的阴囊紧紧地裹扎在腹股沟上了——这是触上防步兵地雷后最常见的也是最危险的伤势。“别掉了什么玩意儿……”莫赫纳柯夫把帕甫努季耶夫那完全任人摆布的肥大躯体往身上一背,心情阴郁地独自说了一句玩笑话。

人们在战壕里用木杆和军用雨衣做了一副担架。把帕甫努季耶夫抬走以前,先往他嘴里灌了一口伏特加。他呛了一下,睁开烧得发红的模模糊糊的眼睛,认出了鲍里斯、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

“饶恕我吧,弟兄们!”帕甫努季耶夫把头向后一仰,用手捂住了脸,他那稀稀落落长着几根褐色硬毛的喉结象织梭似地来回抽动。

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抬起担架。鲍里斯目送着他们走到浅水潭后面。准尉神情不满地嘟囔着,用刷子在刷军服和裤子。

帕甫努季耶夫这个老消防队员真叫人不痛快,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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