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花蕾的低矮的刺花李,在墓地边上围成一圈权充围墙。一只预兆不祥的鸟,从墓地中间唯一的一棵老树上扑刺刺地直冲黑暗的夜空。
在这块墓地上有三个新的十字架。上面都挂着一顶带角的钢盔。马雷舍夫在动身回村的时候,竟沉着嗓予怒吼着扑向已经爆出嫩芽的杨木十字架,把它们一一拔了出来,抛到了墓地外面,那些生了锈的钢盔也被甩了出去。钢盔在黑暗里恍当一响,把石头击出了火花。
莫赫纳柯夫变得孤僻,沉默,总是单人独处,避开别人。从两鬓和耳朵后面射出一束束皱纹,布满了整个脸。嘴角往下垂,嘴唇也干裂了。走起路来笨拙地摇动着,象一捆冻硬的湿布似地。他睡得很少,吃得很坏,已经完全不喝酒了,只是一个劲儿抽烟,打仗时拼死拼活,不顾一切——他是在寻求死亡。
但是死亡偏偏躲着他。
莫赫纳柯夫设法弄到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和一只新的背囊。衬衣穿在了身上,背囊却藏在掩体里。背囊里有一个圆乎乎的东西,象家里烤的圆面包,然而战士们探听到这里面是一颗反坦克地雷。大家在猜测,准尉要这个东西派什么用处?德国人一时糊涂丢了高地和村庄,没有夺回来,就调坦克来进攻。炮兵向坦克开炮,击毁了一辆,其余的坦克却冲向堑壕,登上了高地。反坦克火箭手,虽然向坦克正面的钢板发射了几炮,结果却都牺牲在战壕底上,脸向下栽倒在泥土里。
坦克压过来碾平了战壕,莫赫纳柯夫准尉一刻也没有离开观测镜。
一辆浑身是土、钢板上布满了砂眼和焊缝的重型坦克向高地上的观察所冲过来,它摇动着带钢箍的炮管,左侧的一条履带已经松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坦克正面的钢板上亮晶晶地闪现出许多疤痕,油漆也一块块剥落了,就象花蛇蜕下的皮。
这辆坦克久经战场,里面的驾驶员技术娴熟,机动应变,大胆果断,两侧借硝烟掩蔽,不暴露在火力下面。这样一辆坦克足抵得上十辆用……
莫赫纳柯夫背好背囊,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很粗的烟卷,踩灭了烟头,猫着眼向四周环顾了一下,似乎是在告别,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停在战壕的胸墙上一动也不动,好象是在观察胸墙上面震落下来的土块和腾起的灰色尘雾。“冲上来吧!好小子!”莫赫纳柯夫抖擞精神,猛然一跃,跳出战壕。
莫赫纳柯夫让坦克直驶到他身体尽旁,坦克手从敞开的舱口里看到弥漫的烟尘突然跳出一个人,不由得往旁边一闪。准尉也看见了敌人那张严重烧伤过的脸,光秃秃的皮肤象婴孩那样是玫瑰红的颜色,眉毛没有了,睫毛也没有了,红红的眼皮向外翻转着,因此使得眼睛也好象被磨光过似的,眼珠是斜视的。这驾驶员被烧伤过,而且看来烧伤过不止一次。
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视的时间不过一刹那,但是莫赫纳柯夫根据驾驶员丑陋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临死之前的恐惧神情看出,德国人心里对一切都清楚了,有经验的军人和没有经验的军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前者能够清楚地看到可怕危险的程度。
坦克震颤了一下,立刻紧急刹车,金属的摩擦声尖厉刺耳。但是车身仍在滑行,毫无办法地向前冲去。这个俄国人用双手盖住脸,用手指紧按着眼睛,嘴里轻声他说了句什么话,就扑倒在履带下面。反坦克地雷的爆炸使这辆辗战沙场的老坦克身上焊好不久的焊缝又开裂了,履带碎成段段飞进了堑壕。
莫赫纳柯夫准尉卧身炸坦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弹坑,边缘烧成了焦土,中间是烧焦的庄稼茬杆。准尉的躯体连同他那已经在战争中熬干并散成菌粉的心都散落到了高地上,高地向阳的一侧已经一片葱茏。
人们在观察所里发现了准尉留下的军用挎包,里面有几枚奖章别在一块厚的碎布上,还有一张给排长的字条。准尉请求他照顾妻子和孩子们。地址是:“莫蒂基诺区中心,肥皂街,房屋门牌……”“
但是就在同一天,排长鲍里斯·柯斯佳耶夫自己的右肩也被地雷碎片炸伤了。他在土洞里的烂稻草上还差不多坐了一昼夜,轻轻抚摸着用绷带挂在身上的右手,右手涂了好些敷药,粘乎乎地闪着亮光;没有人能接替他的职务,副排长不在了,春季攻势以来初级指挥员们伤亡殆尽,兰卓夫·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被军报调去了。排里的老战士只有马雷舍夫和什卡利克了。
那些在战壕里滚得浑身泥巴的战士们,简直让连续的作战累垮了,他们大部分都是从军医院重返前线的,也有从乌克兰各个村子里征集的新兵,由于时值解冻,道路泥泞,战士们的给养很糟糕,只能胡乱应付着吃一点,对前线日常生活的这种状况,他们倒也还能习惯,没有怨言,有时候他们也到土洞里来看看排长,倒不是为了请求指示,而只不过是来问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晚上,排里的值勤战士往避弹坑里塞进一个饭盒,在一块破布上放上一个自己烤的黑麦饼。鲍里斯嘴巴贴在热的饭盒边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只放了几片不新鲜的菜根的、形同白水的热汤。黑麦饼在牙齿中间咕咕嘎嘎直唱。战士们用枪托舂打去年的陈麦粒,并且用工兵的铁铲烤饼。鲍里斯费了老大的劲儿用牙齿细细嚼着那有点霉味的,由很粗的粒子捏合成的麦饼,他强迫自己把整个麦饼吃得一点也不剩,要知道这是战士们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口粮都给了他了,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要尊重战友的兄弟情谊这一点,他是深深懂得的。
鲍里斯用喝剩的一点点菜根汤润了润干噎的喉咙,就蜷伏下身子在潮湿的掩体里躺着。一只土鳖虫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又干起了挖土的营生,小土块散落到鲍里斯的脸上,掉进他的耳朵。
第二天早晨,长着颇不雅观的拉碴胡子的、在战争里毫发无伤的连长菲利金给排里送来补充的兵员,十五名一九二五年出生的兵,还有一名刚刚从乌拉尔军事学校毕业的少尉军官。
鲍里斯向全排的同志告别,祝愿这戴着共青团徽的新排长健康长寿,和战士们团结友爱。
菲利金小心地拥抱了一下排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
“鲍里亚!我等你回来。”
在路上有一辆大车追上了中尉。站在车上精神十足地抖着缰绳的是什卡利克,他在医院里饱餐了一顿,对一切都心满意足,他尤其高兴的是战士们竟搞到了一辆大车——他们把车上的空箱子扔了下来,把赶车人推到地上,就关照什卡利克去追赶受了伤的排长同志。
中尉高兴地爬上大车。一头扑在散发着一股老鼠气味的稻草堆上。路面坑坑洼洼,大车在压得很深的坦克车辙里行进时,他在车里被颠得上下震跳,滚来滚去,但是他已经疼痛和疲乏得感觉麻木了,始终昏昏迷迷地打着瞌睡。
什卡利克不断抖动缰绳拍打着瘸腿马的两侧,还咂巴着嘴巴,尽说着他们巧夺大车的经过,赶车人本来都准备动枪了,可是后来战士们请他吃麦饼和菜根汤,连长同志又请他抽香烟,这赶车人才算息了怒气。
大车陷进了泥泞的低洼地里,鲍里斯想试着帮助什卡利克、但看来两人的力气都大小。什卡利克叫了一声:“我来,中尉同志!”他动作麻利地跑到马匹前面,抓住马笼头用力拉。
马匹开始往边上绕,避开洼地中间的大水坑,陷在泥里的车轮吱吱嘎嘎直响。水坑里塞满了树杆、碎木。鲍里斯低着头,坐在洼地另一边,背靠在一棵被车轮子压断的柳树干上,他听着马车压坏灌木的折裂声,听着什卡利克的大声呛喝:“驾!你这个畜牲!”什卡利克还压低了声音骂娘,以为中尉听不见。森林里吹过来树木表皮化冻的湿气,夹杂着鲜嫩树芽的香气,脸上可以感到微微漾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风,而洼地和地面仍笼罩在寒冷的昏暗里。树林的深处闪现着一堆堆灰白的积雪,这昏黑和冷雾就是由此而起的。森林里潮湿,泥泞,难以通行,因而一片沉寂,而森林上空已经暖意盎然,鸟鸣啾啾,鹬鸟翻飞。暮然间一阵火光冲破了林中昏暗,一声轰响打破了沉滞不动的寂静,水洼地里腾起一股黄黄的,发出酸味的水柱。排长咳呛着,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不顾一切地向洼地冲去。就在他眼前,大车的一个轮子从空中砸下来,压倒了一些灌木枝析,滚了过去,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渐渐消散的烟雾中,嚓叭一声掉进烂泥里,一股热乎乎的血腥气和火药味直冲人的脑门。
什卡利克处事从来有点顾前不顾后。但是他呢?这个火线上的指挥员,蹩脚的一排之长,理应嗅觉灵敏,为什么也那么稀里糊涂?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那儿不是明明竖着好几块画着骷髅的木牌吗?这是地雷工兵的警告牌。可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竟连一个人在这种战斗生活里必须保持的一点警觉都会麻痹,丧失?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人呀!”鲍里斯说着,也可能只是脑子想着,他用手揉了揉浮肿发痒的眼皮。他茫然站了一会儿,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好象是要记住这杳无人迹的、不易识别的地方,这地方被坦克的履带和车轮子辗得遍体鳞伤,处处都是弹坑,他瞒珊地走在灰暗的林子里,在树林稠密的地方,春天的小鸟经过刚才一时沉默,重又婉转啼鸣起来,他朝卫生营走去,耳朵差不多震聋了,身体已受了内伤。
他感到伤口疼痛,爆炸时的氧化物刺激着他的眼睛,可是心里却不感到一点痛苦。只是在好象被狂风吹刮空荡荡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胸口,又猝然下坠,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象在身体里灌了一滴铅水。
鲍里斯觉得内心越来越沉重,简直不堪负担了。
卫生营里真是人满为患。军官们可以优先包扎。但是鲍里斯根据战壕阵地上官兵一致的老规矩照常排队,而且让那些他认为伤势比他严重的士兵先上去包扎。他足足等了一昼夜才睡上观察台。
。
一个笨手笨脚又不爱说话的女护士不是把鲍里斯肩上这厚厚一层绷带用药水浸湿润开,而是把板结成梆硬一块的纱布咔嚓咔嚓硬扯下来,用棉花球擦了一下从伤口里冒出的鲜血,给他吃了一片白色的药片,然后回头愉眼张望了一下,自己也吞了一片。鲍里斯不觉朦胧飘忽,如断如续悠悠地做起了梦。女护士也同样两眼迷糊起来。
一位架着老式金丝边眼镜的医生,生气而利害地闪动着一双湿润的眼睛,把鲍里斯推醒,用拳头敲了他一下肩膀,问他什么地方痛。“我不知道。”中尉精神萎靡,神情淡漠地答了一句,因为疼痛立刻象回声似地布满了他整个身体。医生困惑不解地看了伤员一眼:
“你是在什么地方酒喝多了吧,亲爱的?!”他用探针刺了刺创口。
血流得更加厉害了,淌到背上、肚子上,引起一阵阵麻痒的感觉。鲍里斯被抬离了观察台,给他打了针,用氨水擦了擦太阳穴,在肩头切了一个十字形的切口。
卫生营的护士长对中尉说,再过一星期,至多两个星期,保证中尉可以归队。“好象不是这么回事,”鲍里斯心想,“肩上的伤不好侍候,一点也惊动不起,而且肩是关节部位,不容易收口。”不过他也懒得去想,一切好象都无可无不可,心想:“反正在那儿横倒都一样,只要图得清静。”鲍里斯不吵不嚷,从不骂人,也不要求撤退到后方医院去。他对于疼痛已经习以为常,因此总是老老实实地在帐篷里躺着或是乘在卫生营的汽车上转移,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经常的看着天空,看着云彩无穷的变幻,一种凄凉而单调的宁静使他象婴儿那样沉浸在混饨的朦胧之中。
在一个阳光明媚,暖风薰人的日子里,鲍里斯单穿着一件胸口以下不开襟的衬衣从帐篷里爬出来,他把一条打过补丁的被子扔到地上,就坐在上面;树林里刚刚爆出的、非常醒目的,密密层层的嫩芽和林中雪花,散发出阵阵香气,水洼地里还残留着积雪,象是一汪汪肥皂水,从那里飘过来的却是融化的雪水气味和柳树花那种苦涩香甜味。他坐着,身子靠在一棵表皮象鱼鳞起伏的树杆上,他不知道树的名称,此刻他心里觉得十分舒畅。
一群蜜蜂在阳光里扑闪着翅膀,郑重其事地嗡嗡叫着飞来,然后一行行落定在已经开花的柳树上。蜜蜂使柳树梢头暄闹晃动起来,柳林象是燃着了火,往四面八方甩着火星。嗡嗡的蜂鸣叫人心醉,枝头小乌呼朋引友,送出一片清音,一只鹳鸟在地里踱步,竟象喝醉了似地摇晃着身子,时而缩起一只脚独立着,引颈向天,送出联珠似的一串串唳声,这催人欲眠的闹盈盈春日气象,哪里还有狂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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