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脸,用粗糙的大衣领子去抹掉冻住的眼屎,因为他必须盯住这辆坦克。虽然他怎么也追不上坦克,但他必须追上它,困为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什么生命、空间、思想(事实上什么思想也不存在了),只归结为一个复仇的意念,那就是用手雷炸毁坦克,炸毁它,这就是一切。前无因、后无果,什么生存、死亡、战争、和平,以至人们,统统都已不复存在。此刻世界上只有他和这辆坦克,他必须要抓住战机,和这辆坦克决一死战。
坦克轰然一声陷进一个深坑,剧烈颤动着。鲍里斯高兴得尖声嘶喊起来,他爬出雪堆,站直身子,象玩儿似地咔嚓一声拉开了雷栓,就把手雷投进了坦克的青灰色的排气筒里。火焰和雪块在他周围扬起,土块打到他的脸上,泥土落进了他还在喊叫的嘴里,整个人象一只野兔子似地被气浪摔到战壕土壁上。手雷炸响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恐惧得缩成一团的脏腑和紧张得差点没有迸裂的心脏感觉到了这一次爆炸。
坦克抖动了一下,停在原地不作声了。履带脱开了滑轮,掉了下来,铺开在雪地上,象一条破烂的军用绑腿。密集的炮弹打在铁甲上,使上面的雪噬噬地融化了。不知是谁又对准坦克投了一颗手雷,反坦克手又重新活跃起来了,他们咬牙切齿地向坦克开火,打得铁甲里冒出一阵阵蓝色的火焰。
鲍里斯和同志们不由得抱憾起来,因为坦克没有燃烧,没有扭曲变形,没有被火焰所吞噬。这时出现了一个不戴钢盔的,剪短发的德国人,他穿着一套破旧的军装,脖子上系着一条被单。他把自动步枪靠在肚子上,对着坦克射出一梭梭子弹,一面狂叫乱跳。这个德国兵把弹夹里的子弹都打完以后就把自动步枪扔在一旁,开始赤手空拳拼命地捶打坦克的装甲板。这时飞来几颗子弹把他撂倒了。他栽倒在履带旁边,抽搐了一阵便再也没有声息了。他用来当作伪装服的被单迎风飘拂了几下,象一件尸衣罩在他身上。战斗在朦胧的夜色里渐渐转移开去。榴弹炮的火力也转移了目标。重型火箭炮颤动着、呼啸着,把别处的战壕和地面变成一片火海。而从昨晚起就矗立在战壕附近的几门喀秋莎却深深地陷在雪堆里燃烧着。幸存的几名火箭炮手现在和步兵混在一起,在他们几门被击毁的炮车附近战斗着,一个接一个相继牺牲了。
全团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在轰击着。步兵们存身的战壕已毁坏得面目全非,从那里发出稀稀落落的枪声,还有营里的一门迫击炮轰了一炮,接着另外两门也轰击起来。一挺手提机枪最后也欢快地哒哒响了。但是重机枪沉默着,反坦克手也已经筋疲力尽。坑道各处不时跳出敌人士黑戌戌的身影,这些人把钢盔压得很低,因此远看都好象没有脑袋似的,他们向暗处跑去,想追上自己的人,一边大声呼叫和哭泣着。
几乎没有人对他们开枪,谁也不去追赶他们。
远处的草垛腾起烈焰,各种颜色的信号弹窜上天空,象是不合时宜地放起了绚丽的节日焰火。然而那里却有人要丧失生命,有人要致残终身。而这里的一切都静俏悄地。那些弹坑、履带的痕迹、毁坏的坑道和死者的躯体都被大雪覆盖起来了。在燃烧的火箭炮车上不时还有枪弹和手榴弹在爆炸,发烫的弹壳从被烟熏黑的炮车上散落下来,在雪地上冒着烟,发出噬噬的响声。战壕上面矗立着被击毁的坦克,它的躯壳已经冷却。伤兵们为了躲避寒冷和枪弹纷纷向它爬去。一个胸前挂着急救箱的陌生姑娘正在给他们包扎,她的军帽已经丢了,手套也不见了,尽对着冻僵了的双手哈气。姑娘那头修剪得短短的头发上盖着一层雪花。
姑娘在执行自己的任务。而每个人都应该完成自己的任务,要强迫自己,要克服那种因短暂休息而造成的疲惫感。在夜战里,在前线的被破坏的地段上,这种疲惫感是特别犯忌的。必须检查全排的状况,以防敌人卷土重来,并准备好通讯联络。准尉已经忙中偷闲点上了烟,他把卷烟握在空心掌里吸着,免得卷筒里的烟叶被风刮走。他不时对那辆坦克的躯体望上一眼,它阴森森地、一动也不动地矗立着。装甲板的接缝和炮管中都嵌满了白雪。
“把烟给我!”鲍里斯伸出手去。、
准尉没有把烟头递给中尉,而是先从怀里掏出排长的手套,然后拿出烟袋和卷烟纸,看也不看地递了过去。鲍里斯为卷烟忙碌了好一阵子,用手粘,用舌头舔,最后好不容易卷成了一支鼓鼓囊囊、湿漉漉的烟,费劲儿地刚点上,就咳呛起来。
“你这一手干得漂亮!”准尉莫赫纳柯夫朝着坦克点了点头。鲍里斯有点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个被制服了的庞然大物;这么个大家伙却毁在一个小手雷上!就凭那么一个小小的人!排长的听觉尚未恢复过来,嘴里面还尽是叽叽咯咯的砂土,加上现在又塞了一嘴的烟未,他咳呛着,吐着唾沫,只觉得脑袋抽痛,好象在旧军帽的上面出现了一道道的光晕,眼里直冒金星。
“把伤员……”鲍里斯抠了抠耳朵。“把伤员集中起来:要不都会冻死的。”
“给我!”莫赫纳柯夫拿掉了他的烟卷。“不会抽烟就别装熊!”他把烟头扔到雪地里。伸手抓着排长的帽于,把他拽到身边。“该走了!”
鲍里斯重又用手指抠起耳朵来,想掏出里面的砂土,准尉虽然就在他身旁大声喊叫,但他觉得这声音总象是从水里或是从深坑里传出来的。
“有东西……里面有东西……”
“能活下来就算你命大!有谁象你那么扔手榴弹的!”
莫赫纳柯夫的背上、肩章上都沾满了脏乎乎的雪泥,短大衣的领于撕开了一大半,迎风摆动着,上面一片血肉模糊。鲍里斯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着。这个悄然无声摆动着领子也好象一块木板在拍打着他的脑袋。鲍里斯一面跑着,一面抓起沾着焦烟和火药味的雪块吃着,肚子的感觉倒还不太凉,只是内脏似乎给扎了个通透。原本堵在那里的呕吐感觉稍稍缓解了一点,接着似乎凝成一团转移到了胸口。中尉开始加快了呼吸,大口大口地、畅快地吸着气,凉气好象直钻到肠子尽头。他开始对周围的声响有了知觉:听到了寒风的呼啸,伤员们的呻吟和远处战斗的轰隆声,本来犹如飘渺梦境的眼前景象都变得清晰可辨起来,他终于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不再神志不清地看待周围事物了。
被击毁的坦克敞开着舱口,大雪在它上面飞旋着,坦克冷却了下来,透体冰凉,发动机马达的罩壳上密密层层地长出了雪白的冰针。钢板爆出的声响十分刺耳,叫人牙齿发酸。一半埋在雪里的坦克已经不成模样,不会令人望而生畏了。准尉看到女卫生员没有戴帽子,就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随便地往她头上一磕,轻轻地拍了一下帽顶。姑娘对莫赫纳柯夫连瞅都没瞅一眼,只是稍稍停了停脚步。她把两手伸进冻得皱皱巴巴的坎肩里,伸进敞着须子的军上衣里面,藏在胸前取暖。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排里的两名战士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把伤员拖到坦克边上避风。
“都活着呀!”鲍里斯叫了起来。’
“您也活着呀!”卡雷舍夫也十分高兴,他的大鼻子使劲儿地吸了一口空气,竟把系帽子的带子也吸进了鼻孔。
“可我们的机枪被打坏了!”马雷舍夫一半象是汇报,一半象是认错。
莫赫纳柯夫爬上坦克,把挂在舱口的、还没有变硬的军官尸体推进了座舱,死尸咕咚一声象是掉进一只空桶。准尉为了以防万一,端起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自动步枪往坦克里扫了一梭子,用手电照了一照,跳回雪地上说道:“当官的全死在里头了:满满的一舱!想得倒真美!叫当兵的冲在前头当炮灰,自己躲在装甲车里……”他俯身对女工生员问道,“绷带够吗,医生?”姑娘对她挥了挥手作为回答。排长和准尉挖到了一根电线,就顺着电线找去,但隔不多时就从雪堆里拖出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后来找到通讯员的掩体就全凭揣度了。通讯员是被坦克碾死在掩体里的。还有一名德国军士和他一起被压死。报话机被碾成了碎片。准尉捡起了通讯兵的帽子,在膝盖上磕掉了帽子里的雪,就戴到了自己头上。帽子显得小了些,紧紧地绷着,勒得准尉宽大的额头都发白了。帽子浸透过汗水,上面的人造毛都赶毡了,一小球一小球的象是灰色的钢渣,可能也正因为这一点,那黑乎乎的、冰凉的旧帽子上的一枚红星才显得格外艳丽,显得特别喜气洋洋。那还是不久以前,约摸一个星期以前的事儿了,步兵连里发下了崭新的、“真正的”红星,不再使用战士们自己用罐头铁皮上造的红星了。通讯兵那仅存的一只手掌里还紧握一根铝制的倒刺钉,德国人用这种钉固定帐篷,而到了我们的电话兵手里却用来接地线。德国通讯兵配备有弯把的电工刀、地线、尖口钳和其它一应俱备的工具。我们的战士们却用双手、牙齿和庄稼汉的机灵劲儿代替了这一切。看来通讯兵是在德国军士扑到他身上的时候用倒刺钉把他捅倒的。后来是坦克的履带把他们一起碾死了。中尉背过身去迎着寒风眨了眨眼睛,竭力想控制住嘴唇的颤抖,想记起通讯兵的姓名,但是他想不起来,因为这名通讯兵是从连里派来的,哪能记得住全连那么多人的姓名呢!连里有很多通讯兵,他们在步兵里都呆不长,牺牲得很快。中尉干咳了几声,回转身来却看到在被坦克碾死的通讯兵和德国军士躺着的地方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原来是准尉用毡靴把和着泥块的雪堆到了尸体的上面。现在他正歇着,用短大衣的领子擦着脸,一边往外吐着掉在嘴里的头发,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的状况。
在排的阵地上留下了四辆被击毁的坦克,在它们的周围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具具埋在雪里的尸体。那些胳膊、大腿、步枪、保暖壶、防毒盒、打坏的机枪、还在冒着浓烟的“喀秋莎”凌乱地戳起在雪地里。大雪覆盖的困野上弥漫着硝烟。“联络一下!”耳朵还不太好使的中尉用指尖上结冰的手套擦了擦鼻子,嘶哑地喊道。
准尉把手套在自己的额头旁挥了一下,意思是说:懂了。他朝坦克残骸的方向点了点头,向中尉示意,那里正不断有人聚拢过来。准尉自己走过去把排里剩下的战士集合起来,吩咐他们从盖满了雪的避弹壕里把弹药箱挖出来,用铁锹清理单人掩体和火力点;他派了一个比较机警灵活的战士去找连长,如果找不到连长就直接找营长报告情况并接受命令,说不定还能搞到点吃的或者喝了能暖和身子的东西。
战士们从坏坦克里搞到了一点汽油,把它泼在雪上,点起了火,把那些打坏了的步枪、自动步枪的枪托和形形色色的战利品统统扔进去,燃起一堆篝火。女卫生员烤了一会儿手,把身上拾掇了一下。准尉给她拿来一副军官用的毛皮手套,又给了她一支烟。女卫生员坐在篝火旁的通讯兵用的电线木轴上,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暂时摆脱了一切思绪在打盹。她连眼睛也不睁开要求给她再卷一支烟,点着以后,重又呆住不动了,只是轻声地和准尉交谈了一两句话。
准尉爬上坦克,用手电照了一下象墓室一般冰冷的座舱。鲍里斯又一次感到很惊讶了,那些老战士能那么快融洽相处,而且不消几句话,甚至完全不说一句话就能相互理解。好象他们之间有某种内心的默契和心灵相通之处。他们也是一模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有胳膊有腿,挨冻的同样是血肉之躯,经受一样的伤痛和苦难,但他们总好象是另一种类的人,他们自行其是,有着非常复杂的道德观念,而且使用他们自己的、不易为局外人所理解的语言,这种语言不消多少词汇,却能囊括战争所必需的一切意思,而且用战壕生活的标准来看有着极其崇高的涵义,而就理解这种崇高的涵义和领会战争中某种简单和重要的道理来说,这些久经沙场,浴血奋战过的老战士们相互间竟那么亲密无间。俗话说:“战死的一个顶得上活着的两个”对照这些老兵,不要说讲这种话,就是想一想也叫人脸红!这话是不该讲的。鲍里斯经历了这一切,早就不那么想了,人可不是手里玩的纸牌,皇帝吃皇后,爱司吃皇帝,一目吃一目……在战场上他不止一次地经历过那种时刻,当时他想,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条件,他要对所有的老战士脱帽致敬,这些老战士辗转战场已经第三个年头,哪怕是机器也该用坏了,应该报废回炉了。他首先要对这一位疲惫不堪的姑娘鞠躬,这一位手指象男人一样被熏得发黑,耳朵里满是脏土的、脸上一块块青紫、眼泡浮肿、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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