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地穿过菜园子走去。
破晓时分,但说不定是暴风雪减弱了,天显得亮堂了一些。田野里有些地方还会偶尔掀起一层雪浪,顺着地面刮过去,但是显得软疲疲地,没有多大势头,而且就在田野里飘散成白色的潮湿的雪未,冰凉的粒子,象是碾碎的玻璃屑。山谷来风刮到村子边已经减弱,没有多大力量,只不过能吹得烟雾袅袅摆动,把战争劫火的余烬吹得纷纷扬起而已,它已经不会狂吼,无法在火场下肆虐,也无力再卷起屋顶了。
村庄埋在雪里,只露出烟囱。房屋附近停着打开舱盖的德军坦克和装甲运输车。其中有几辆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马路当中一辆被炸的小轿车趴在那儿,活象一只癫蛤蟆,从里面流出暗红色的血,染脏了一大块土地。四周处处是弹坑和爆炸掀起的土块。甚至连房顶上也掉落了泥上。篱笆都倒塌了,农舍和棚屋都给坦克撞塌了,被炮弹炸毁了。烧毁的房舍前后的菜园里的雪都融化了,一派无人照看的、光秃秃的衰败景象。地上露出几棵圆圆的菜茎,稀稀拉拉的,活象死人嘴巴里的牙齿。成群的乌鸦出现在山谷、村庄、田野的上空,它们默不出声地专注着目的物,不断地盘旋着。田野还笼罩在雾气里,周围显得有些与世隔绝的样子。
一队服装破烂的士兵用撬棒把汽车从马路上移开。他们象放木排似地吹喝着,“喔……嗬……嗨……育……再来哦嚯!”近旁一辆集体农庄的破拖拉机正在忙碌着,烟筒里噗噗地冒着烟,车上全部金属部件都会发出声响,它在帮助士兵们清除道路,收拾战利品。一会儿把汽车拴在牵引索上拖去,一会儿又用车头把大车推跑,而性格最快活,干活最起劲的是拖拉机手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他因心脏病没有被征去当兵,但是他在这里自动参加了战斗,不顾心脏有病,当过游击队的联络员,并且说他的心脏已完全不痛了。他把拖拉机藏在树林里,坚信我们的部队会打回来的,到那时拖拉机还能为前线和农庄服务。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就象他的拖拉机那样,全身的零部件都会叮当作响。贴身的衬衣上直接就罩了一件破坎肩,脚上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全靠包脚布缠在脚上,乌黑锃亮,浸透了黑油。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嘴唇发紫,吸气时喉咙有点痉挛,因此人们很快就把他从驾驶室里硬拽下来,得给他吃一点,更重要的是让他穿得象样些。德寇杀了他全家,房子也烧光了,因此他决不肯穿戴德国鬼子的东西。后勤兵给了他一双镗过底的毡靴、一件前襟打过补钉的军便衣、包脚布、军帽和旧大衣。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高兴极了。由于激动,他感到心头一下子紧缩起来,于是捧了点雪吃了;然后又换了双鞋,完全穿上自家军队的装束,他把旧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拖拉机的驾驶室,来到非战斗人员跟前。
“小伙子们,这模样儿不错吧?”
所谓“小伙子”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他们说道:“帅极了!”
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这时却突然眨了眨眼睛,碎步跑到拖拉机后面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拭着脸上的泪水,不无歉意他说道:“再也不哭了……”
一间农舍的旁边燃着一堆青火,一群上了岁数的收容部队的战士围着篝火在烤火。俘虏们也坐在篝火旁,怯生生地把手伸向火堆。
许多坦克和汽车停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上,象一条扯得断断续续的黑带子。乘员都挤在车旁跺着脚。车流人群的末端隐隐约约伸在远处尚未消融的雪堆里。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驾着拖拉机从俘虏身旁驰过时,咋了一口,扬扬拳头;我们的战士竟然和这些不久前的敌人和平共处,他对此很不满意,就说:“你们怎么连这点政治头脑也没有……”
**·
全排很快来到村子里。战士们立刻向那些有灯光的农舍奔去。准尉看到鲍里斯目光里无声的询问,情绪激动地报告道:“那个姑娘,就是那个卫生员不知从哪儿搞来几辆缴获的大车,把伤员全运走了。火箭手们和步兵不一样,非常团结。”
“这就行了,很好。吃过了没有?”
“吃啥?吃雪?”
“行啦,好吧,后勤部队就会上来的。”
战士们一路急行军过来,身子暖和了,现在正动脑筋搞吃的东西。他们用钢盔煮土豆,啃着缴获来的干饼,有的已经多少解过点馋。现在来澡堂这边看看,想见机行事。这时菲利金来了,把所有的人赶开,没头没脑地把鲍里斯训斥了一通。不过一会儿就清楚,为什么他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澡堂后面去过没有?”
“没有。”·
“去看看!”
澡堂虽然好久没有生火了,但仍然充斥着一股澡堂子的烟火味,一看见这个地方身上就觉得痒痒。就在这澡堂后面。在一个用荆条编成的小棚盖着的土豆窖旁边躺着被打死的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从屋子里逃出来赶往地窖去。从各种迹象来看,他们在那里已经躲藏过不止一次了,而且待的时间看来都很长,因为老太太还随身带着一树皮筐的食物和杂色的粗毛线。
这是炮火准备时的排炮把老俩口逼到了澡堂子后面,然后就在那里把他们打死了。
他们躺着,双方都想用身体掩护对方,老太大的脸藏在老头儿的胳肢窝下面。两人死后还遭到弹片的袭击,衣服都撕破了,他们俩穿在身上的打着补钉的坎肩都露了出来。
从树皮筐里有一团毛线滚在外面,连着刚刚开始编织的一只袜子的松紧口,上面还有用发锈的铁丝做的织针,老太太脚上穿着杂色毛线织的袜予,而这一双看来是她给老伴织的。老人太穿着套鞋,用绳子系着,老头儿穿的是一双德国靴子,靴子被剪得乱七八糟。鲍里斯开始以为是德国靴子靴筒太瘦,老头儿有病的腿无法伸进去,这才把它剪了。但是后来发现老头开始是剪靴筒上的皮修补底掌,渐渐地连靴面的皮也无法幸兔了。
“我看不得……看不得打死的老人和孩子,”菲利金走近来低声说了一句。“当兵的人死了好象理所当然,可是看到老人和孩子这样……”
军人们脸色阴郁地望着这一对老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有各种生活经历,也会吵架,也会为了生活琐事呕气,但死亡临头,却相互忠诚地拥抱在一起。
无所不在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赶紧告诉大家,这两个老人是在闹灾荒那年从伏尔加地区逃到这儿来的,他们为集体农庄放牧牲口,一个牧人和一个牧女。
“筐子里有冻土豆做的饼,”连长的通讯兵说道,他从死了的老太大的手里拿下筐子,把毛线再缠上线团。他缠完线,停住了,不知道把筐往哪儿放。
“生前也都是安安份份的好人,”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长长地、疲乏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相信上帝,而那些坏东西在腰带上还写着’上帝和我们同在’,却杀死信上帝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声调越来越高,便成了嘶叫,他感到了这一点,很有分寸地住口不言了。
菲利金也长叹了一声,环顾周围,找到一把铁锹,就挖起坟来。鲍里斯也拿了把铁锹,但这时走过来两个战士,他们虽然最不喜欢挖坟坑,而且恨透了在战争中干这些活,却从两个指挥员那里夺过锹来。
很快就挖好了坑。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试着想把这一对男女牧人分开,但掰不开来,于是说他们本来也该这样,这样更好,让他们永远在一起,不象他自己现在……
战士们把这一对牧人放进坑去,让他们的头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把他们那痛苦的、失去光泽的脸盖上,老太太盖的是她自己的一块小头巾,边上还结着稀疏的流苏,老人脸上盖的是那顶皱得象李子干似的小皮帽。··
通讯兵把盛着食物的筐子丢进坑里,开始用锹填土。
大家埋掉了这一对不知名的老人,用锹把坟头拍打结实,有一个士兵说这坟到春天会化掉,因为土是冻着的,里面夹着冰雪。但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担保说:等老乡们回到村子里,一定把这对老人重新安葬,那时所有的“本村弟兄都能各得其所”。
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身材瘦长的战士兰卓夫在坟前轻声地、很在行地作了一番祷告,谁也没有因为这一点责备他:死者都是老人嘛!只有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惊奇地盯住兰卓夫看着--一个红军战士,却会做祷告!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早已把祷词忘了一干二净,年轻时以无神论者自居,还总是向这两位老人,这一对牧童牧女,作宣传;要他们烧掉圣像。但他们没有听他的宣传……
牧童和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二部
相逢
你感应到我的期待,
终于翩然降临……
雅·斯麦里亚科夫
战士们喝着家酿的白酒。
大家喝得很急,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等不得上豆煮熟。
他们用手指从瓦罐里拿起酸白菜吃,嚼得咔嚓咔嚓响,咯咯地咽着,谁也不对谁望一眼。
房屋的女主人名叫柳霞,她怯生生地望着战士们这边,不断往炉于里添洋槐树的干枝和一把把稻草,急于想把土豆煮熟。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兰卓夫,把稻草在地板上铺开,用手掌拍拍裤子,侧身坐到桌子旁说:
“给我也来一点。”
鲍里斯坐在炉予旁烤火,眼睛却不朝在身旁忙乎的女主人身上看。
莫赫纳柯夫准尉从地板上拿起一个德国酒罐,满满斟了一大杯,推到兰卓夫跟前,努了努嘴说:
“喝个痛快吧!伙计!”
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慌忙整了整军服,象是准备往冰窖里钻似的。他痉挛地抽动着肩膀,啜泣着把一杯酒喝光,接着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算缓过气来,他用手指抹掉了眼泪,凄惶地低声说了一句:
“哦,……上帝啊!”不过他很快就不再感到拘束,活跃起来,想和伙伴们、和准尉说说话儿。但是那些人就是不开口,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屋子里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香烟味儿、滞留在空中的刺鼻的酒味,都好象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但愿他们都快点醉倒吧,”排长惴惴不安地想道,“要不然真叫人担心……”
“您也喝一点儿吧!”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对排长说道,“真的,喝一点儿吧,好象,挺管用……”
“我等着吃东西,”鲍里斯把脸转向炉于,伸手在冒烟的炉台上方烤着,烟囱通风不好,好多地方漏烟。看来,这个家里好久没有男的了。
排长觉得整个人有点头重脚轻,从昨儿晚上起头脑发晕。脑子里嗡嗡直响,有一次他把靴子搞坏了,弄得只剩下了靴面和靴筒。他用铁丝把它们绑在脚上,而等到再也无法穿着它们走路的时候,他只能从一名和自己战士一起牺牲在山谷里的、和他年龄相仿的中尉脚上扒下了一双靴子。他扒下靴于就穿上了,但是他开始觉得这双靴子冻脚得利害。他很快就把它们换掉了,他此时此刻的感觉就象整个人都呆在一只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靴子里。
“冻坏了吧?”女主人问道。
鲍里斯用手掌擦了擦额头,克制着自己那种天旋地转要晕过去的感觉,心里还很清楚地对她看了一眼。“想吃一点儿”他想说,可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神不守舍地望着锅底的火苗。被火光映照着的女主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在她瘦小的脸庞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最后勾勒完成,它让油灯或是农村的木柴熏得妍媛难辨了,现在显露的只有脸上的个别特征。女主人感觉到了他在注意地偷眼看着他,不禁咬住微微肿起的下嘴唇。她的鼻子很端正,两边的鼻翼显得很秀气,只是鼻子上粘着煤烟。一双丹凤眼,按照老百姓的说法,象两颗燕麦粒,盖着弯弯的睫毛。当女主人睁开眼睛的时候,洋娃娃一般的睫毛底下会露出一对乌黑的眼珠,神采飞扬。火光返照到女主人的脸上,因此一双眼睛变得神秘莫测,变化多端,一会儿黯淡下去,一会儿又明亮起来,它们好象是并不依赖脸庞而单独生存着。但是在这一双奇妙的、好象是从另外一张要大得多的脸庞上移植过来的眸子里,始终有一种无尽优伤的表情。古代的画家就善于发现这种忧伤,并且把它形诸图画,因此他们所表现的女性能够传之后世,超越时代,以她们的神秘气质震动人们的心弦,而事实上和人心弦的正是一种准确捕捉到的内心境界:善于不失自尊地独自去承受痛苦,或是使其余的人摆脱痛苦与烦恼——这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