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与牧女 - 牧童与牧女

作者: 阿斯塔菲耶夫100,736】字 目 录

一躬,然后手扶着墙壁,走出屋子去。

“真是个演员!他本该在戏院子里演喜剧,却当了个步兵!”帕甫努季耶夫大笑着说。

这位从前的消防队员,脑袋很大,胸脯很窄,两条腿又细又长,活象一只长在粪堆上的蘑菇。帕甫努季耶夫对人没有好声气,不易捉摸,却十分机灵。尽管这样,他在排里仍旧是最好的战士。

莫赫纳柯夫把杯于里的酒喝完,给帕甫努季耶夫斟了一杯,等帕甫努季耶夫喝完,就用彼纸烟熏黄的手指,对他做了一个手势①。-①俄国民间的习惯把手捏成拳头,从中指和食指中间伸出拇指,表示对人的嘲笑,轻侮。-

“少废话!”准尉眯起了眼睛,那神情就好象在喂小孩喝粥、他问道:“你没听见吧,我的好人儿一——消防队长,那跳大神的在这儿念念有词说了些什么?你真没听见吗?”

“声息全无。我在唱歌来着。”老油子兵帕甫努季耶夫象没事人似地又大声喝道:

用草上的请露洗过脸哟,

向着东方给上帝祷告……

什卡利克的身子忽然动了起来,他跪起身子,透了一口气,吃力地作了一连串动作:他坐到稻草上,坐好身子以后,眨巴眨巴眼睛,身了摇晃了几下,看清了他要的东西,就探过身子去拿一个空罐子。

“别捞人家的杯子!”准尉对他呵斥了一声,把别人的一只酒杯塞到他手里。“喝足了就睡觉!”什卡利克把杯子往嘴边送,但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就弯转身子呕吐起来。

“到街上去,起步走!”鲍里斯高声命令道。当什卡利克捂着嘴,额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跌跌撞撞冲出门外的时候,鲍里斯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不成体统!”他的脸红了,把脸背过去不看女主人,两眼盯住准尉看着。准尉嘿嘿一笑,无聊地打了一个呵欠,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刮着冰花,不知为什么又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有什么可笑的,我真搞不明白?!”鲍里斯怒气冲冲地耸了耸肩膀。

“您这是怎么啦?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可见得多了……”柳霞想让一切再回到刚才那种围桌而坐的气氛里来,消除这尴尬的局面,她说道:“我来擦掉它。您不要对这个孩子生气。”她起身去拿抹布,但是卡雷舍夫把她按住了,自己动手用稻草擦过了地板。卡雷舍夫把脏稻草扔到街上,把什卡利克带回屋子,在洗脸盆旁边给他洗过脸,安置他在靠墙的干草上睡下,盖上军大衣,直到什卡利克感到好受了一点,哼哼着入睡以后,卡雷舍夫才重新回到座位上,把桌子稍稍收拾了一下:把空碗盏和土豆皮放进一个空锅里,用湿抹布擦去桌上的脏渍,给自己和伙伴们都斟了酒,然后不声不响,俏悄地用胳膊肘把一个装璜漂亮的美国香肠罐头和一个赤膊的国产果酱罐头推到了柳霞的跟前,就好象她是一个最得宠的孩子,而且小声催着她。

“你吃呀,吃呀……”

柳霞开始吃起香肠来,战士们凡是能喝的和想喝的,又都喝了起来,准尉又喝了一杯,但是什么东西也不吃。

“我还有腌肥肉呢!”柳霞高兴地想起来了。“你们想吃腌肥肉吧?”

“腌肥肉正用得上!”准尉很快地向她转过身来,颇有点无所顾忌地眯着眼睛说道。“还想要点儿别的什么呢!”他对着急忙离开座位的柳霞的背影嘿嘿笑着说了一句。

帕甫努季耶夫,一手支着下巴,还在尖声尖气地唱那首兰卓夫的歌,讲兰卓夫如何逃出监牢的故事。帕甫努季耶夫一生中受过不少欺侮,特别是他在后勤部队服役的时候。准尉那种侮辱性的手势直伸到他鼻子底下,看来好象是小事一桩,但究竟刺痛了他的心。这位曾经当过消防队长的人两眼变得暗淡无光了。

“咱们都够可怜的了,”帕甫努季耶夫懒懒散敬他说道。大家都懂,他不只是说自己,也是说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就说我吧……有穿、有戴、暖暖和和的,当消防队长那会儿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莫赫纳柯夫站起身子,高大的身子象悬在桌面上空一般,他开始掏摸一只只口袋,在找什么东西。掏出一颗铁扣子,往上一抛,一把抓住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迈步的时候脚尖往里歪得比平时厉害得多。曾经有那么一次,战士们发现,准尉走起路来有点瘸,一边走一边还不断朝空中抛一颗扣子或是硬币,而且不是闹着玩儿似地接住了事,而是十分认真地在半空中把它一把夺过来。有段时间,准尉不用那平时抛着玩的东西了,竟用一枚蓝色的德制的手榴弹来代替。手榴弹象复活节吃的鸡蛋那般大小,很逗人喜欢的一个东西。战士们沸沸扬扬地对准尉群起而攻之了,说是如果你想在身上炸掉点什么,那么你就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去耍你的杂技,我们可是要把身上的每个部份都保存得好好地,原封不动交还到老婆手里。

兰卓夫走回屋子来,对鲍里斯点头示意他出去。

排长猛地跳起身来,碰翻了长凳,快步跑动中一脚踢开了门。

在漆黑的穿堂里,他撞到了马雷舍夫身上。马雷舍夫正摸不到门把,醉酥醇地咕啷着:

“嗨嗨……关死了!我非把你全部窗户都打个稀巴烂,呃……稀巴……烂!你小看人?!”

鲍里斯把马雷舍夫一把推进屋子,倾听动静。在穿堂的黑角落有乱糟糟的声响,有人嘶哑而急促地喘息着,还有一个断断续续声音:“不要这样!不能这样子!你要干什么?!准尉同志……同志……”

“莫赫纳柯夫!”

一下子声息全无了。准尉从暗处出来,走到近旁,还喘着粗气,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酒味。

“咱们到外面去!”

准尉磨磨蹭蹭,满心不乐意地走到鲍里斯前面,但临到门口并不忘俯下身子,免得碰了头。他们面对面站定。准尉的鼻孔吸进寒冷的空气,呼味呼味地响着。鲍里斯等着,让屋门关上。

“我能为您效什么劳?”莫赫纳柯夫迎着中尉走前一步。他的鼻子已经不呼味呼味响了,但呼吸还是忽快忽慢。

“莫赫纳柯夫,你听着!如果你……我就打死你!用枪毙了你:听懂了没有?”

准尉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通:

“可真是个好枪手!”

“就是不错。”

“你是让手雷震伤脑子,这才发了疯吧。”准尉没精打采地责备说,显然是想改变一下说话的调子和题目。但是突然变得怒不可遏的中尉不让他脱身:

“你心里清楚是什么东西伤了我”

准尉裹紧短大衣,用手电照了照排长。排长连眼睛也不眯,也不移开视线。中尉被风吹裂的嘴唇在抽搐。眼窝由于布满了灰土和缺少睡眠而发黑了。两只眼睛满是血丝,脖子歪在一边,因为军大衣的领子把颈子磨破了,也可能是老伤口又发炎了。他站在那里,象小学生似地瞪出了天真无邪的眼睛。

“懂一得一了!谢一谢一了!”莫赫纳柯夫清楚,这个瞪出了眼睛的鲍列契卡,他的亲密同乡,虽说他莫赫纳柯夫曾经手把手地教过他,而且为他料理全排的日常事务——这个鲍列契卡是会毙了他的,谁也不会有胆量对他准尉下手,但是这个人……

“嘿,真是好枪手啊!”准尉重复了一句,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想不出还能说句什么表示有胆量的话。他手里拿着电筒,他把它往上一抛。一个光点窜了上去,又掉落到掌心里,熄灭了。准尉把手电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手电闪了一闪重又发光。莫赫纳柯夫又一次把手电伸到鲍里斯的脸旁,好象是要烧掉他那刚刚长起的细胡子。“好吧,走着瞧吧,小伙子!”准尉的眼睛在暗地里是这样警告中尉,而大声说出口的话却象是倒打一耙:“我另外找个地方去睡觉,你们在这儿又是呕吐,又是拉屎拉尿的……”他用手电给自己照着路走了。“你们全滚蛋……”这已经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声色俱厉却显得孤独。

鲍里斯背靠着门框站着。他觉得越来越虚弱了。嘴唇在颤抖,浑身乏力,耳朵里发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成气泡,然后破裂。“谁有你那么扔手榴弹的!”鲍里斯想起了这句话,他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里响过一阵悉悉卒卒的声响以后又通畅了。在屋子对面的街心花园里有两棵老杨树清晰可见,光秃秃的枝条向上汇成一束,象个大扫把。它们纹丝不动地耸立着,颜色象煤炭一样黑。杨树后面是一片幼林,也不知是樱桃树还是荆棘,影影憧憧、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也象煤炭一样的黑。夜空里寒星点点,不安地、冷冷地闪着光。

街上汽车灯光来回移动,胡乱地响着手风琴,笑声人语,加上大车的吱吱嘎嘎声响,这是收尸的车队在干活。什么地方不断传来惊恐万状的、早已嘶哑的狗吠声。

“唉,你呀!莫赫纳柯夫,莫赫纳柯夫!”鲍里斯坐到穿堂的门坎上,把双手伸在双膝中间,死气沉沉地垂下了头。

大吠声远去了……

···

“您都冻僵了,中尉同志!”这是柳霞的声音,她摸索到坐在门坎上的鲍里斯,轻柔的手掌触到了他的后脑勺。“进屋去吧。”

鲍里斯双肩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那弹坑累累的田野、土豆窖旁边的一对老夫妇、一个遍体燃烧巨大的身影、坦克的吼声和人们的嘶喊、弹片的呼啸、炮火的闪光、加上各种各样的喊叫声--所有这搅成一团的种种印象,都倏地消失了,已经抽搐到喉咙口的心脏停住了一会儿,重又落回到原处。

“我叫鲍里斯,”排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您干吗要叫我中尉同志?”他把身子从门旁让开,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有点哆嗦,思绪还是控制不住,难以把握,各种虚设的景象在脑海里掠过,就好象在一个冰面上滑下去,底下就是尖利的,难以捉摸的尖棱。他还很难理解眼前的景象——这严寒凛冽的夜、这冰雪世界的天籁、战斗结束以后嘈杂的人声和那收葬车队马车的吱嘎声,还有这在寒风里瑟缩身子倚在门框上的女人和她那飘飘渺渺,变化万端的眼睛。

“多静的夜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要给您拿件大衣来吗?”

“不,要大衣干吗?”鲍里斯没有一下子就回答,他竭力避免和她的目光相遇。“我们进屋子去吧,免得惹什么闲话……”

“他们差不多全躺下了。您在外面坐了那么久,我都开始担心了。”柳霞没有说下去,却伸手掩住了领子。“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一直在自言自语。这个人真有意思!……”她想问一句什么话,但有点犹豫不决,“准尉……他……他回来吗?”

“不回来了!”排氏不知所措了,他竭力镇静下来,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柳霞一下于神态活跃了,又忙着张罗起来。

“到屋子里去吧!”她一边摸门的把手,一边笑着说,“我已经不习惯说‘屋子’了,老是跟着当地人说’房子’,’房子’……”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马上把门推开。鲍里斯伸着的两手碰到了她背上,他感到了在薄薄的花布衫底下的肩背出乎意料地结实有力,手指还碰上了一个圆的东西:一个扣子。他猜到以后不觉发窘起来。柳霞一缩肩膀跳进了屋子。鲍里斯跟着进屋,三脚两步赶到炉子跟前,张开双手抱着它,把胸脯贴在热烘烘的炉壁上,马上觉得双膝无力,整个身体变得软绵绵的,他坐到炉门口,开始脱那双粘紧在脚上的靴子。

屋子里又闷又热,炉火正旺,劈劈啪啪地爆响着。炉子里烧的是战士们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很好的松木柴。在炉子稍后的地方,有一只砌在砖头里的盛满水的大铁桶,象茶炊一样咝咝地响着,排长从靴子里嚓嚓地扯出包脚布,想找个地方把它们晾起吹干,但是到处都挂着战士们的东西,充斥着一股马厩里霉臭味儿。柳霞顺手一把夺下了鲍里斯的包脚布,把他们晾在炉门旁的劈柴上。兰卓夫还摇摇晃晃地坐在桌子旁,象鸡啄米似地在打盹;

“您可以睡了,柯尔涅依·阿尔卡季那维奇!”鲍里斯为了不去看在炉门旁忙乎的女主人,他转了个身,把背朝着火炉、他觉得身子经烧热的砖块一烘,好象都散了架,软绵绵地酥了下来。“大家都睡下了,您也该睡了。”

“野蛮!白痴!禽兽!”兰卓夫好象没有听见鲍里斯的话,继续大发议论,“聋了耳朵的贝多芬是为了纯真的心灵而创作乐曲的,可德国元首却用贝多芬的音乐作伴奏去操练那些头脑愚蠢的刽子手;贫苦的伦勃朗用自己的血汗创作了不朽的图画,法西斯元帅格林却盗窃这些艺术珍品,一旦未日来临,他就会把这些画塞进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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