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儒 - 自序

作者: 胡适36,521】字 目 录

所以我们可以假定,在那多数的东方股民族之中,早已有一个“将有达者”的大预言。在这个预言的流行空气里,鲁国“圣人”臧孙终也就有一种“圣人之后必有达者”的预言。我们可以猜想那个民间预言的形式大概是说:“殷商亡国后五百年,有个大圣人出来。”我们试读《孟子》,就可以知道“五百年”不是我的瞎说。孟子在他离开齐国最不得意的时候,对他的弟子充虞说: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大天未慾平治天下也。如慾平治天下,当分之世,舍我其谁也?(松孙丑》下)

在这一段话里,我们可以看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乃是古来一句流行的预言,所以孟子很诧异这个“五百年”的预言何以至今还不灵验。但他始终深信这句五百年的悬记。所以《孟子》最后一章又说:

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芳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平尔,则亦无有乎尔!(《尽心》下)

这样的低徊追忆木是偶然的事,乃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传说几百年流行的结果。

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前五五一),上距殷武度的灭亡,已有五百多年。大概这个“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预言由来已久,所以宋襄公(秋之战在前六三八)正当殷亡后的第五世纪,他那复兴殷商的野心也正是那个预言之下的产儿。到了孔子出世的时代,那预言的五百年之期已过了几十年,殷民族的渴望正在最高度。这时期,忽然殷未公孙的一个嫡系里出来了一个聪明睿智的少年,起于贫贱的环境里,而贫贱压不住他;生于“野合”的父母,甚至于他少年时还不知道其父的坟墓,然而他的多才多艺,使他居然战胜了一个当然很不好受的少年处境,使人们居然忘了他的出身,使他的乡人异口同声的赞叹他:

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这样一个人,正因为他的出身特别激贱,所以人们特别惊异他的天才与学力之高,特别追想到他的先世遗泽的长久而伟大。所以当他少年时代,他已是民间人望所归了;民间已隐隐的,纷纷的传说:“五百年必有圣者兴,今其将在孔丘乎!’港至于鲁国的贵族权臣也在背后议论道:‘任人之后,必有达者,今其将在孔丘乎!”

我们可以说,孔子壮年时,已被一般人认作那个应运而生的圣火了。这个假设可以解决《论语》里许多费解的谈话。如云: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速其如予何?

如云: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平?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如云: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这三段说话,我们平时都感觉难懂。但若如上文所说,孔子壮年以后在一般民众心目中已成了一个五百年应运而兴的圣人,这些话就都不难懂了。因为古来久有那个五百年必有圣者兴的悬记,因为孔子生当殷亡之后五百余年,因为他出于一个殷宋正考父的摘系,因为他那出类拔草的天才与学力早年就得民众的崇敬,就被人期许为那将兴的达者,——因为这些缘故,孔子自己也就不能避免一种自许自任的心理。他是不满意于眼前社会政治的现状的,

斗育之人,何足算也!

他是很有自信力的,

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他对于整个的人类是有无限同情心的,

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所以他也不能不高自期许,把那五百年的担子自己挑起来。他有了这样大的自信力,他觉得一切阻力都是不足畏惧的了:“桓够其如予何!”“匡人其如予河!”“公伯索其如命何!”他虽不能上应殷商民族歌颂里那个“肇域彼四海”的“武王”,难道不能做一个中兴文化的“文王”吗!

凤鸟与河图的失望,更可以证明那个古来悬记的存在。那个“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传说当然不会是那样干净简单的,当然还带着许多幼稚的民族神话。“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正是他的祖宗的“感生帝”的传说。凤乌之至,河之出图,湖磷之来,大概都是那个五百年应运圣人的预言的一部分。民众当然深信这些;孔子虽然“不语怪力乱神”,但他也不能完全脱离一个时代的民族信仰。他到了晚年,也就不免有时起这样的怀疑: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特秋》绝笔于获鳞”,这个传说,也应该作同样的解释。《公羊传》说:

自以告者日,“有康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意,天丧予!’青路死,子曰,“喀,天祝予!”西狩获磷,孔子曰,“吾道穷矣!”

《史记》节取《左传》与《公羊传》,作这样的记载: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别、民车子组商获兽,以为不祥。什尼视之,曰,“磷也。”取之。曰,“河不出图,推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群,曰,“吾道穷吴广

孔子的谈话里时时显出他确有点相信他是受命于天的。“天生德于予”“天之本丧斯文也”“天丧予”“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此等地方,若依来儒“天即理也”的说法,无论如何讲不通。若用民俗学的常识来看此等话语,一切就都好懂了。《擅弓》记孔子将死的一段,也应该如此看法:

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

泰山其颓乎?

梁木其坏乎?

哲人其萎乎?

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昨也。殷人殡于两援之间,则与宾主灾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摄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殁。

看他将死之前,明知道那“天下宗予”的梦想已不能实现了,他还自比于泰山梁木。在那”明王不兴,天下其孰能宗予”的慨叹里,我们还可以听见那“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古代悬记的尾声,还可以听见一位自信为应运而生的圣者的最后绝望的叹声。同时,在这一段话里,我们也可以看见他的同时人,他的弟子,和后世的人对他的敬仰的一个来源。《论语》记那个仪封人说:

二三子何患于丧(丧是失位,是不得意)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锋。

《论语》又记一件很可玩味的故事: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再善射,耳蕩舟,俱不得其死焉。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介

南宫道是孟位子的儿子,是孔子的侄女婿。他问这话,隐隐的表示他对于某方面的一种想望。孔子虽不便答他,很明白他的意思了。再看《论语》记子贡替孔子辩护的话:

仲尼,日月也。……人虽慾自绝,共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及也!

这是当时的人对他的崇敬。一百多年后,孟子追述宰我。子贡、有若赞颂孔子的话,宰我说:

以予现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子贡说:

见其利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说:

岂惟民哉?成砖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坦,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单,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夫子也。

孟子自己也说:

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后来所谓“素王”之说,在这些话里都可以寻出一些渊源线索。孔子自己也曾说过: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这就是一个无冠帝王的气象。他自己担负起文王以来五百年的中兴重担子来了,他的弟子也期望他像“禹稷耕稼而有天下”,说他“贤于尧舜远矣”,说他为生民以来所未有,这当然是一个“素王”了。

孔子是一个热心想做一番功业的人,本来不甘心做一个“素王”的。我们看他议论管仲的话;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个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江矣。岂若匹夫匹婦之为谅也,自经于沟读而莫之知也?

这一段话最可以表示孔子的救世热肠,也最可以解释他一生栖栖皇皇奔走四方的行为。《檀弓》记他的弟子有若的观察:

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慾速贫也。

说语》里有许多同样的记载:

子慾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予日,“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曰,“道不行,乘样浮于海,从我者其由铁?”

《论语》里记着两件事,曾引起最多的误解。一件是公山弗扰召孔子的事:

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慾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平?”

一件是怫胜召孔子的事:

佛胖召,子慾往。子路日:“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親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胖以中牟畔(佛胖是晋国赵简子的中牟邑宰,据中年以叛),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日坚乎,磨而不磷?不日白乎,涅而不辎?吾岂格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后世儒者用后世的眼光来评量这两件事,总觉得孔子决不会这样看重两个反叛的家臣,决不会这样热中。疑此两事的人,如崔述(《殊为考信录》卷二),根本不信此种记载为《论语》所有的;那些不敢怀疑《论语》的人,如孔颖达(低语正义》十七),如程颐、张武(引见朱嘉桃语集注比),都只能委曲解说孔子的动机。其实孔子的动机不过是赞成一个也许可以尝试有为的机会。从事业上看,“吾其为东周乎?”这就是说,也许我可以造成一个“东方的周帝国”哩。从个人的感慨上说,“吾岂朝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这就是说,我是想做事的,我不能像那串葫芦,挂在那儿摆样子,可是不中吃的。这都是很近清理的感想,用不着什么解释的。(王安石有忡牟》诗:“颓城百雉拥高秋。驱马临风怒圣丘。此道门人多米悟,尔来干裁判悠悠。”)

他到了晚年,也有时感慨地的壮志的消磨。最动人的是他的自述: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这寥寥两句话里,我们可以听见一个“烈士暮年,壮心未已”的长叹。周公是周帝国的一个最伟大的创始者,东方的征服可说全是周公的大功。孔子想造成的‘冻周”,不是那平王以后的“东周”(这个“东周”乃是文家所用名称,当时无用此名的),乃是周公平定四国后造成的东方周帝国。但这个伟大的梦终没有实现的机会,孔子临死时还说:

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

不做周公而仅仅做一个“素王”,是孔子自己不能认为满意的,但“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悬记终于这样不满意的应在他的身上了。

犹太民族亡国后的预言,也曾期望一个民族英雄出来,“做万民的君王和司令”(《以赛亚书》五五章,四节)“使雅各众复兴,使以色列之中得保全的人民能也回,——这还是小事,————m要作外邦人的光,推行我(耶和华)的救恩,直到地的尽头”(同书,四九章,六节)。但到了后来,大卫的子孙里出了一个耶稣,他的聪明仁爱得了民众的推戴,民众认他是古代先知预言的“弥赛亚”,称他为“犹太人的王”。后来他被拘捕了,罗马帝国的兵“给他脱了衣服,穿上一件朱红色袍子,用荆棘编作冠冕,戴在地头上,拿一根苇子放在他右手里;他们跪在他面前,戏弄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阿!’戏弄过了,他们带他出去,把他打死在十字架上,犹太人的王“使雅各众复兴,使以色列归回”的梦想,就这样吹散了。但那个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死了又“复活”了:“好像一粒芥菜子,这原是种子里最小的,等到长起来,却比各样菜都大,且成了一株树,天上的飞鸟来宿在他的枝上”:他真成了“外邦人的光,直到地的尽头。”

孔子的故事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