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儒 - 自序

作者: 胡适36,521】字 目 录

也很像这样的。殷商民族亡国以后,也曾期望“武了孙子”里有一个无所不胜的“武王”起来“大茶是承”,“肇域彼四海”。后来这个希望渐渐形成了一个“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悬记,引起了宋襄公复兴殷商的野心。这一次民族复兴的运动失败之后,那个伟大的民族仍!日把他们的希望继续寄托在一个将兴的圣王身上。果然,亡国后的第六世纪里.起来了一个伟大的“学而不厌,海人不倦”的圣人。这一个伟大的人不久就得着了许多人的崇敬,他们认他是他们所期待的圣人;就是和他不同族的鲁国统治阶级里,也有人承认那个圣人将兴的预言要应在这个人身上。和他接近的人,仰望他如同仰望日月一样;相信他若得着机会,他一定能“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他自己也明白人们对他的期望,也以泰山梁木自待,自信“天生德于予”,自许要作文王周公的功业。到他;临死时,他还做梦“坐奠于两槛之间”。他抱着“天下其孰能宗予”的遗憾死了,但他死了也“复活”了:“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他打破了殷周文化的藩篱,打通了殷周民族的唯域,把那含有部落性的“儒”抬高了,放大了,重新建立在六百年殷周民族共同生活的新基础之上:他做了那中兴的“儒”的不排的宗主;他也成了“外邦人的光”,“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貌,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凡有血气者莫不尊親”。

孔子所以能中兴那五六百年来受人轻视的“儒”,是因为他认清了那六百年殷周民族杂居,文化逐渐混合的趋势,也知道那个富有部落性的殷遗民的“儒’境无法能拒绝那六百年来统治中国的周文化的了,所以他大胆的冲破那民族的界限,大胆的宣言:“吾从周!”他说:

夏礼,吾能言之,把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这就是说,夏殷两个故国的文化虽然都还有部分的保存,——例如《全丧礼》里的夏祝商祝——然而民族杂居太长久了,后起的统治势力的文化渐渐湮没了亡国民族的老文化,甚至于连那两个老文化的政治中心,花与宋,都不能继续保存他们的文献了。把国的史料现在已无可考。就拿宋国来看,宋国在那姬周诸国包围之中,早就显出被周文化同化的倾向来了。最明显的例子是溢法的采用。殷人无溢法人擅引说:

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说,周道也。

今考《宋世家》,做子启传其弟做什,做仲传子稽,稽传了公申,丁公申传清公共,共传弟场公熙,清公子的刹场公而自立,是太厉公。这样看来,微子之后,到第四代已用周道,死后称溢了。——举此一端,可见同化的速度。在五六百年中,文献的丧失,大概是由于同化久了,虽有那些保存古取古利的“儒”,也只能做到一点抱残守缺的工夫,而不能挽救那自然的趋势。可是那西周民族在那五六百年中充分吸收东方古国的文化;西周王室虽然渐渐不振了,那些新建立的国家,如在殷商!日地的齐鲁卫郑,如在夏后氏!目地的晋,都继续发展,成为几个很重要的文化中心。所谓“周礼”,其实是这五六百年中造成的殷周混合文化。旧文化里灌入了新民族的新血液,旧基础上筑起了新国家的新制度,很自然的呈显出一种“集然大备”的气象。《檀引有两段最可玩味的记载:

有度氏瓦棺,夏后氏暨周,殷人棺撑,周人墙置霎。周人以殷人之棺摔葬长殇,以夏后氏之鳖周葬中殇下殇,以有虞氏之瓦格葬无服之壑。

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殷人用祭器,……周人兼用之……”

这都是最自然的现象。我们今日看北方的出殡,其中有披麻带孝的孝子,有和尚,有道土,有喇嘛,有军乐队,有纸扎的汽车马车,和帼引记的同时有四种葬法,是一样的文化混合。孔子是个有历史眼光的人,他认清了那个所谓“周礼”并不是西周人带来的,乃是几千年的古文化逐渐积聚演变的总成绩,这里面含有绝大的因袭夏殷古文化的成分。他说:

殷困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围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这是很透辟的“历史的看法”。有了这种历史见解,孔子自然能看破,并且敢放弃那传统的“儒”的保守主义。所以他大胆的说:

周监于二代,郁郁平文哉!吾从周。

在这句“吾从周”的口号之下,孔子扩大了旧“儒”的范围,把那个做殷民族的祝人的“儒”变做全国人的师儒了。“儒”的中兴,其实是“儒”的放大。

孔子所谓“从周”,我在上文说过,其实是接受那个因袭夏殷文化而演变出来的现代文化。所以孔子的“从周”不是绝对的,只是选择的,只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优语胆说: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格,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快人;郑声婬,惨人殆。”

这是很明显的折衷主义。《论语》又记孔子说:

麻冕,礼也;今也给。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这里的选择去取的标准更明显了。《擅弓》里也有同类的记载:

孔子曰:“拜而后稽赖,顽乎其顺也(郑注,此段之丧拜也)。稽须而后拜,顽乎其至也(郑注,此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