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侯王”“王公”“王侯”“取天下”“万乘之主”等等名词。然而惆易》蛊卦已有“不事王侯”,坎卦家辞与离卦象辞都有“王公”了。《论语》常用“天下”字样,如“管仲一匡天下”,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如“泰伯三以天下让”。其实稷何尝有天下?泰伯又那有“天下”可让?《老子》书中有“取天下”,也不过此种泛称,有何可怪?“天下”“王”等名词既可用,为什么独不可用“万乘之主”?《论语》可以泛说“道千乘之国”,《老子》何以独不可泛说“万乘之主”呢?(河上公注:“万乘之主谓王。”)凡持此种论证者,胸中往往先有一个“时代意识”的成见。此种成见最为害事。孔子时代正是诸侯力征之时,岂可以高谈“无为”?然而孔子竟歌颂“无为而治”,提倡“居敬而行简”之政治。时代意识又在哪里呢?
五
最后,我要讨论顾颌刚先生的《从(吕氏春秋)推测(老子>之成书年代》(《史学年报》四,页一三——四六)的考据方法。此文的一部分,我在上节已讨论过了。现在我要讨论的是他用《吕氏春秋》引书的“例”来证明吕不韦著书时《老子》还不曾成书。
顾先生此文的主要论证是这样的:
第一,《吕氏春秋》所引的书是不惮举出它的名目的。所以书中引的《诗》和《书》甚多,《易》也有,《孝经》也有,《商箴》《周箴》也有,皆列举其书名。又神农、黄帝的话,孔子、墨子的话,……亦皆列举其人名。”这是顾先生说的《吕书》“引书例”。
第二,然而“《吕氏春秋》的作者用了《老子》的文词和大义这等多,简直把五千言的三分之二都吸收进去了,但始终不曾吐出这是取材于《老子》的。”
因此顾先生下了一个假设:“在《吕氏春秋》著作的时代,还没有个本《老子》存在。”
我对于顾先生的这种考据方法,不能不表示很深的怀疑。我现在把我的怀疑写出来供他考虑。
第一,替古人的著作做“凡例”,那是很危险的事业,我想是劳而无功的工作。古人引书,因为没有印本书,没有现代人检查的便利;又因为没有后世学者谨严的训练,错落几个字不算什么大罪过,不举出书名和作者也不算什么大罪过,所以没有什么引书的律例可说。如孟子引孔子的话,其与《论语》可以相对勘的几条之中,有绝对道严不异一字的(如卷三,“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有稍稍不同的(如卷五“大哉尧之为君”一章),有自由更动了的(如卷五“君幕听于家宰”一章,又卷六‘阳货慾见孔子”一章,又卷十四“孔子在陈”一章),也有明明记忆错误的(如卷三“夫子圣矣乎”一段,对话的m论语》作公西华,《孟子》作子贡,文字也稍不同。又如卷〔‘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桃剧作孔子告樊迟的话,而《孟子》作曾子说的话人我们若论作孟子引书凡例,将从何处作起?
即以《吕氏春秋》引用《孝经》的两处来看,就有绝对不同的义例:
一、《察微》篇(卷十六)
雅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宁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以孝经储焕章》)
二、《孝行览》(卷十四)
故爱其親不敢恶人,故其親不敢慢人。爱散尽于事親,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孝经·天于章》)
前者明举“样经》日”,而后者不明说是引《孝经》,《吕氏春秋》的“引书例”究竟在哪里?
第二,顾先生说《吕氏春秋》“简直把储子》五千言的三分之二都吸收进去了”,这是骇人听闻的控诉!我也曾熟读五千言,但我读《吕氏春秋》时,从不感觉“到处碰见”储子》。所以我们不能不检查顾先生引用的材料是不是真赃实据。
顾先生引了五十三条《吕氏春秋》,其中共分几等:
(甲)他认为与《老子》书“同”的,十五条。
(乙)他认为与《老子》书“义合”的或“意义差同”的,三十五条。
(丙)他认为与《老子》书“甚相似”的,二条。
(丁)他认为与《老子》书“相近”的,一条。
最可怪的是那绝大多数的乙项“义合”三十五条。“义合”只是意义相合,或相近。试举几个例;
一艄老》)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四八)
(《吕》)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精谕》)
二、(《老》)不自见故明(二二)。自见者不明。(二四)
(《吕》)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以任
数》)
三、(《老》)重为轻根。……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
(二六)
以《吕》)以重使轻,从。以《慎势》)
这种断章取义的办法,在一部一百六十篇的大著作里,挑出这种零碎句子,指出某句与某书“义合”,已经是犯了“有意周内”的毛病了。如第三例,原文为
放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灭。以重使轻,从;以轻便重,凶o
试读全第(《棋势》篇),乃是说,“慾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其势不厌尊,其实不厌多。”国愈大,势愈尊,实力愈多,然后成大业愈易。所以胜费小国不如邹鲁,邹各不如宋郑,来郑不如齐楚。“所用弥大,所慾弥易。”此篇的根本观念,和《老子》书中的“小国寡民”的理想可说是绝对相反。顾先生岂不能明白此篇的用意?不幸他被成见所蔽,不顾全篇的“义反”,只寻求五个字的“义合”,所以成了“断章取义”了!他若平心细读全篇,就可以知道“以重使轻,从”一句和《老子》的“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一章决无一点“义合”之处了。
其他三十多条‘又合”,绝大多数是这样的断章取义,强力牵合。用这种牵合之法,在那一百六十篇的《吕氏春秋》之内,我们无论要牵合何人何书,都可以寻出五六十条“义合”的句子。因为《吕氏春秋》本是一部集合各派思想的杂家之言。无论是庄子,苟子,墨子,慎到,韩非(是的,甚至于韩非!)都可以在这里面寻求“义合”之句。即如上文所举第一例的两句话,上句“至言去言”何妨说是“义合”于批语》的“予慾无言”一章?下句“至为无为”何妨说是“义合”于优语》的“无为而治”一章?
所以我说,“义合”的三十多条,都不够证明什么,都不够用作证据。至多只可说有几条的单辞只字近于今本《老子》而已。
再看看顾先生所谓“同”或“甚相似”的十几条。这里有三条确可以说是“同”于《老子》的。这三条是:
四、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吕·乐成》篇)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四一章)
五、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稻之所伏。圣人所独见,众人
焉知其极?(《吕·制乐》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老》五
八章)
六、故曰,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于确而知天道。其出弥
远者其知弥少。以吕·君守》篇)
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远者其推之弥疏,
其求之弥强者失之弥远。(《吕·论人》篇)
不出于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于已身者平?(《吕
·先己》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确,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
少。(《老》四七章)
除了这三条之外,没有一条可说是“同”于《老子》的了。试再举几条顾先生所谓“同”于《老子》的例子来看看:
七、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则几于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吕·大乐》篇)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日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信,故混而为一。其上不敢,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民是为憾恍·,…代老件四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日遭,强为之名日大。(《老》二五章)八、天地大矣,生而弟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吕·贵公》篇)全平万物而不宰,泽被天下而莫知其所由始。以吕·审分》篇)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老件二章)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待,长而不率。(《老》十章)
大道把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代老》三四章)九、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平?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吕·贵生》篇)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
托天下。(《老》十三章)(适按,《老子》此章以有身为大患,以无身为无患,与《贵生》篇义正相反。但《吕》书怀侵》篇也曾说:“天下轻于身,而士以身为人。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必须有此一转语,《吕》书之意方可明了。)
这几条至多只可以说是每条有几个字眼颇像今本《老子》罢了。此外的十多条,是这样的单辞只字的近似,绝无一条可说是“同”于《老子》,或“甚相似”。如《行论》篇说:
诗曰,“将慾毁之,必重累之。将慾路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
顾先生说,“这两句诗实在和《老子》三十六章太吻合了。”《老子》三十六章说:
将慾激之,必固张之。将慾弱之,必固强之,将慾废之,必因兴之。将慾夺(《韩非·喻老》篇作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两段文字中的动词,没有一个相同的,我们可以说是“吻合”吗?《吕》书明明引“诗曰”,高誘注也只说是“逸诗”,这本不成问题。颌刚说,
若认为取自《老子》,那是犯了以后证前的成见。以史学年报》四,页二三)
这是颌刚自己作茧自缚。从高誘以来,本无人‘认为取自《老子y’的。
又如《吕氏春秋·任数》篇引申不害批评韩昭候的话:
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
这是当时论虚君政治的普通主张,教人主不要信任一己的小聪明。此篇的前一篇以君守》)也有同样的语句: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当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故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有识则有不备矣。有事则有不恢矣。
若以《吕》书引申不害为可信,我们至多可以说:《君守》篇的一段是用《任数》篇申不害的话,而稍稍变动其文字,引伸其意义。然而颌刚说:
这一个腔调与《老子计二章所云“五色令人目育,五音令人耳聋,五昧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c发狂”甚相似。
这几段文字哪有一点相似?难道党老子冲中有了目盲耳聋,别人就不会再说目盲耳聋了吗?说了目盲耳聋,就成了《老子》腔调了吗?
这样看来,额则说的《老子》五千言有三分之二被吸收在《吕氏春秋》里,是不能成立的。依我的检查,《吕氏春秋》的语句只有三条可算是与《老子师相同的(“大器晚成”条,“祸兮福之所倚”条太君守》篇“不出户而知天下”条);此外那四十多条,至多不过有一两个字眼的相同,都没有用作证据的价值。
第三,我们要问:《吕氏春秋》里有这三条与《老子》很相同的文字,还偶有一些很像套用《老子》字眼的语句,但都没有明说是引用《老子》——从这一点上,我们能得到何种结论吗?
我的答案是:
(一)《吕氏春秋》既没有什么“引书例”,那三条与今本《老子》很相合的文字,又都是有韵之文,又都有排比的节奏,最容易记忆,著书的人随笔引用记忆的句子,不列举出处,这一点本不足引起什么疑问,至少不够引我们到“那时还没有今本《老子》的结论。因为我们必须先证明“那时确没有今本《老子》”,然后可以证明“《吕氏春秋》中的那三段文字确不是引用《老子》”。不然,那就又成了“丐辞”了。
(二)至于那些偶有二句半句或一两个字眼近似《老子》的文字,更不够证明什么了。颌刚自己也曾指出《淮南子》的《原道训》“把《老子》的文辞,成语,和主义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而不一称‘老子曰’。然而他写到后来,吐出一句‘故老胭之言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以史学年报》四,页十六),颌刚何不试想,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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