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顏數往太皇太后宮,或通宵不出。京師為語曰:「上把君欺,下把民虐,太皇太后倚恃著。」
彗出紫薇垣數十丈,凡十餘日。占者以為應在十五年後,至年果驗。京師大水。朱光卿、石崑山亂于廣南之惠州。既而復有李智甫、羅天麟亂于閩、漳,皆討平之。
戊寅 至元四年。詔郡縣舉隱逸士,詔修曲阜孔廟。
袁州妖僧彭瑩玉、徒弟周子旺,以寅年寅月寅日寅時反。反者背心皆書「佛」字,以為有「佛」字,刀兵不能傷。人皆惑之,從者五千餘人。郡兵討平之,殺其子天生、地生,妻佛母[11],瑩玉遂逃匿于淮西民家。瑩玉本南泉山慈化寺東邨莊民家子,寺僧有姓彭者,年六十餘歲,善觀氣色。一夕夜雪,見寺東約二十丈,紅焰半天。翌日,召其莊老,詢之曰:「昨夜二更時,汝邨中得無失火乎?抑有他異事乎?」內有一老曰:「邨中無事,惟舍下媳婦生一兒。」僧遽喜曰:「曷與我為徒弟,可乎?」老遂捨為僧,于是遂以穀帛若干酬之。其子年十歲,始送入寺,與羣從嬉,時預言禍福皆驗。年十五,南泉山下忽產一泉,甚冽。是時民皆患疾疫,瑩玉以泉水施之,疾者皆愈,以故袁民翕然事之如神。及事敗,逃淮西,淮民聞其風,以故爭庇之,卒不為有司所捕獲。
伯顏與太皇太后謀立燕帖古思而廢帝,其侄脫脫頗聞其謀,竊以告其師吳直方行可[12],教之以密告于帝,令帝知而預為防。
冬十一日,河南范孟端反。孟端者,河南杞縣人也,始為內臺知班,發身掾河南省臺。其人貧無資,寡交游,人皆謂不辦事,鬱鬱不得志,又久不得補。一日,大書省壁曰:「人皆謂我不辦事,天下辦事有幾人?袖裏屠龍斬蛟手,埋沒青鋒二十春。」後有守省御史來,與孟端有舊,力為言之,乃得補,又不幫俸。孟端憾曰:「我必殺若輩。」一夕,與其黨霍八失等約曰:「我冬至日應直省,汝四人當以黃臘為丸彈狀佩之,稱聖旨劫鋪馬,乘昏夜入河南省臺中堂坐定,喚當值掾吏來傳聖旨[13],我則佯應之曰:『諾。』有河南廉訪使段惟德,致仕在家,即傳聖旨召之,使居省中權事。餘省官呼入者,汝皆傳聖旨槌殺之。凡發號令,惟聽我施行。如此,大事必成,可以得志,富貴可共也。」已而皆如其言。是日,省憲官置酒,皆醉于家。于是平章月魯不花、左丞劫烈、理問金剛奴、郎中完者禿黑的兒,都事拜住、總管撤思麻[14]、監司禿滿、萬戶完者不花等喚入,皆若使聽聖旨然,即以鐵骨朵自後槌死,棄尸後園。稱聖旨除孟端為河南都元帥,拘收大小衙門印,自佩平章發兵虎符,調兵守城,把諸街巷中,人不得往來;封閉黃河大江渡船,使南北毋通,發各道兵來聽調。孟端在省祭祖,去杞縣祭祖墳。經五日久[15],用金鼓押諸衙門正官、首領官凡若干人,斬於市。有馮二舍者,孟端用為省宣使,使在外給事。馮因叩孟端曰:「幸引我見朝廷官。」孟端醉不覺,吐而言曰:「何者為朝廷官?我便是也。」馮覺其偽,因隨孟端出,竊告省都鎮撫曰:「使臣者偽也,可閉諸省門勿納,我將圖之。」于是殺孟端于外。時省中猶未信,擲其首示之,乃開門。持兵者入,霍八失等竄竹園中,遂俱撲殺之。當孟端反時,百官俯首聽命,獨歸睗不從[16]。孟端曰:「朝廷以月魯輩有罪,別選用人,歸先生不願仕宦耶?」睗曰:「有母在堂,不願也。」又曰:「歸先生不怕死耶?」睗曰:「死生有命。」元帥遂囚之,事敗得出。故天下多歸睗,自此始[17]。
己卯 至元五年。冬,皇太子生,名愛育失黎達臘,實興聖宮祁氏之子也。乳脫脫家,呼脫脫為奶公[18]。其後,脫脫因奏令正宮皇后子之。
十二月,伯顏請帝飛放,帝疾不往。伯顏固請燕帖古思太子同往,遂獵于柳林。脫脫竊告帝曰:「伯顏久有異志[19],茲行率諸衛軍馬以行,往必不利于社稷。帝幸不與之俱往,無奈太子在柳林何?」即夕,即召高保哥、月怯察兒,與之謀討伯顏,卸其軍權。于是,先令月怯察兒夜開城門,星馳往柳林,竊負燕帖古思太子入城。又忌翰林官泄其事,特使平章沙只班召其館客范匯[20],氈裹之車中,以載之入,賜之坐,諭以伯顏罪狀,卸其軍權誅之之意,使草詔。四更,使只兒瓦歹平章及沙只班齎詔向柳林,先卸其軍權。天明,閉大都,詣城上開讀詔書畢[21]。御史大夫脫脫踞坐城門上,傳聖旨曰:「諸道隨從伯顏者並無罪,可即時解散,各還本衙,所罪者唯伯顏一人而已。」伯顏養子詹因不花、知院落失蠻尚書謂伯顏曰:「擁兵入宮,問姦臣為誰,尚未晚也。」伯顏却之曰:「只為汝輩向時與脫脫不和,至有今日,尚欲誤我也?情知皇帝豈有殺我之心,皆脫脫賊子之所為也。」言未既,又有詔到柳林,伯顏除河南省左丞相。伯顏請入辭帝,使者不許,曰:「皇帝有命,命丞相即時起行,無入辭。」伯顏至河南,又有詔令伯顏陽春縣安置。初,伯顏過真定府時,父老捧獻果酒,伯顏謂父老曰:「爾曾見天下有子殺父之事?」父老曰:「不曾見子殺父,但見奴婢殺使長[22]。」蓋暗指伯顏殺郯王之事。伯顏聞之,俛首不語,殊有慙色也。
臺臣奏曰:「太皇太后,非陛下母也,乃陛下嬸母也。前嘗推陛下母墮燒羊爐中以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乃貶太后東安州安置[23],太子燕帖古思潘陽路安置,乃遣云都赤月怯察兒押送瀋陽[24]。太子忽心驚,知其將殺己也,飛馬渡河而去,月怯察兒追及之[25],拉其腰而死。云都赤者,帶刀宿衛之士也。太后亦每言,帝不用心治天下,而乃專作戲嬉[26],故此舉雖出于權臣,實亦帝心之所欲也。尚書高保哥奏言:「昔文宗制詔天下[27],有曰:『我明宗在北之時,謂陛下素非其子。』」帝聞之大怒,立命撤去文宗神主于太廟,並問當時草詔者為何人,遂欲殺虞伯生、馬雍古祖常。二人呈上文宗御批,且曰:「臣受勅紀載,實不獲已。」脫脫在旁,因曰:「彼皆負天下重名,後世只謂陛下殺此秀才。」故舍之而不問。
國初,宋江南歸附時,瀛國公幼君也,入都,自願為僧白塔寺中。已而奉詔,居甘州山寺。有趙王者,嬉游至其寺,憐國公年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與之。延祐七年,女子有娠,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適自北方來,早行,見其寺上有龍文五彩氣,即物色得之,乃瀛國公所居室也。因問:「子之所居,得無有重寶乎?」瀛國公曰:「無有。」固問之,則曰:「今早五更後,舍下生一男子耳。」明宗大喜,因求為子,並其母載以歸。
庚辰 至元六年。伯顏行至江西豫章驛,飲藥而死。殮以杉木棺,置棺上藍寺中【一云北塔寺】,屍水流出戶外,人皆掩鼻過之[28]。籍其家,數月摒擋不盡,米糠數房,燒餅至一房,其嗇也如此[29]。或言伯顏家畜西番師婆,名畀畀,每問求歲吉凶,又問自己身後事當如何。畀畀曰:「當死于南人手。」故其秉政時,禁軍器,刷馬匹,蒙古、色目毆漢人、南人,不得回手等事,皆原于此。先是,阿乂赤大夫、完者帖木兒王二人,頗有節氣,見伯顏私通太后、殺郯王,竊相議曰:「此人有無君心,不除之,必為國家患。」于是截髮為誓,私相約曰:「但得間,即行之。」一日,伯顏休息于家,二人侍立,或言:「云都赤佩刀,乃水總管鑌鐵善刀也。」阿乂赤即借觀[30],稱善久之,伯顏亦欣然起,披衣觀之。完者帖木兒王喜于得間,從旁促阿乂赤[31],阿乂赤懼不敢發,完者帖木兒王疑其中變害己,因長跪,首曰:「間者阿乂赤觀刀時,有害太師心。」伯顏大怒,即捽向前。阿乂赤亦跪曰:「此人常有害太師心,我不從,故反告我。」即併殺二人而籍其家,其酷虐如此。命脫脫為左丞相,益都忽為右丞相,韓家奴為御史大夫,汪家奴為樞密使。初,伯顏既敗,其弟馬札兒臺以誅伯顏有功,故繼其位為首相。僅半載,于通州置榻坊,開酒館、糟坊,日至萬石。又使廣販長蘆、淮南鹽。其子脫脫不以為然,嗾參政佛喜問曰[32]:「吾父喜君,君所言無不聽[33],曷諫我父,使解職閒居。不然,人將議我家逐其兄而攘其位,眾口甚可畏也。」佛喜問如其言,因乘間諫之。馬札兒臺果辭職家居,封為太師。于是升益都忽為首相,而己副之焉。
詔復行科舉。
詔太廟四時祭享,賜天下高年粟帛,蠲天下租分。
右丞相益都忽、左丞相脫脫奏曰:「京師人煙百萬,薪芻負擔不便,今西山有煤炭,若都城開池河,上受金口灌注,通舟楫往來,西山之煤可坐致城中矣。」遂起夫役,大開河五六十里。時方炎暑,民甚苦之。其河上接金口高水河[34],金口高水瀉下湍悍[35],纔流行二時許,衝壞地數里。都人大駭,遽報脫脫丞相,丞相亟命塞之。京師人曰:「脫脫丞相開乾河。」
秋,河北大水。
辛巳 至正元年。詔選儒臣歐陽玄、李好文、黃縉、許有壬等數人,五日一進講,讀五經、四書,寫大字,操琴彈古調。常幸宣王閣[36],用心前言往行,欽欽然有向慕之志焉。大興國子監,蒙古、回回、漢兒人三監生員,凡千餘。然祭酒、司業、博士多非其人,惟粉飾章句,補苴時務,以應故事而已。凡在諸生,日啖籠炊粉羹,一人之食為鈔五兩。君子以監學乃作養人材之地,而千百為羣,恣縱恬嬉,玩愒歲月,以侮嫚嘲謔為賢行。加屏風以障市人,入茶酒肆不償直,掉臂而去,無敢誰何。是壞天下人材,何作養之有焉。
曩加孫,監生也,積分試中,累官至秘丞,在朝鬱鬱[37],後為分省右丞。一日,奉擴廓命,入京師議事,揚揚過市中,大言曰:「我今日只知有總兵,不知有皇帝。」人聞其言,相顧問曰[38]:「此何官人也?」或曰:「此是往時國生曩加孫也[39]。」人皆歎曰:「此官所言,是報當日籠炊也。」
又有普賢奴者,亦監生也,積分中舉,歷官至左右司員外郎。因奉命至擴廓軍中,留之為分司部尚書。已而,京師大饑,遣戶部侍郎求糧于擴廓。普賢奴知之,請與相見,因責之曰:「朝廷遣汝來求糧耶?歸語汝丞相,朝廷自紅軍禍亂以來,前後命總兵官剿捕,皆有供給官辦糧料,如鞏不班、也先帖木兒、太不花、答失八都魯等是也[40]。獨我察罕父子,總兵平大河南北、山東等處,並不曾費朝廷一毫供給。今又起軍肅清江淮,亦不索朝廷供給糧料,而朝廷反求糧于我耶!」張志道參政在側,因歎曰:「三十二年天子,豈可使無一頓飽飯吃耶?」遂啟擴廓,以山東糧五千運入京師。往往國生所就,類如此。
樞密院掾史杜遵道,棄官不仕,適潁川,遂為紅軍舉首。先是,伯顏為丞相,馬扎兒臺為知院,遵道為書生,上言請開武舉,以收天下智謀勇力之士。馬扎兒臺遂補為掾史。既而知不能行其業,遂棄去,後為賊中舉首。
壬午 至正二年。詔曲阜衍聖公升秩二品。慶元守王元行鄉飲酒禮,詔譯唐《貞觀政要》。二月,帝出元載門耕籍田[41]。是年秋,監察御史言:「宦官太盛,宜減其額,並出宮女[42]。」蓋時宦者多高麗人為之也。
癸未 至正三年。鹵簿冕服新成,親祀南郊,時春二月也。
議修遼、金、宋三史。丞相脫脫意欲成之,而所費浩大,錢糧經數不足,頗以為憂。掾史行文書,丞相三卻之。掾史遂與國史院典籍謀之數日,丞相不喜。或曰:「若非錢糧無可措畫乎?此易耳[43]。江南三省南宋田,頗有貢士莊錢糧者,各路樁寄累年,倉庫盈積,有司亦嘗借用之。此項錢糧以為修史費,孰曰不然?」掾史即日引見丞相,丞相聞其說甚喜。于是奏臣使儒臣歐陽玄、揭奚斯等,于國史院修撰遼、金、宋三史。
紹興守泰不花,行鄉飲酒禮。詔天下立常平倉。
河決白茅口。
冬,十月十有七日[44],有事于南郊。前三日,祼于太室,拜享于列聖。次第至甯宗前,帝問禮儀使曰:「我兄也,彼弟也,拜合禮儀否?」禮儀使傳旨,問博士劉聞。對曰:「甯宗皇帝雖是弟,然曾承宗器而為皇帝,時陛下亦嘗作他的臣子來,當拜。又春秋時,魯國的諸侯,有閔公、僖公。閔公是弟,先作諸侯;僖公是兄,在閔公後作諸侯,宗廟四時祭祀,未聞僖公不拜閔公。比這例兒,陛下合拜。」帝乃拜。南郊禮畢,大赦天下,蠲天下民租五分。
詔天下立常平倉。先是,以五事備取守令,以常平倉得法[45],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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