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外史 - 卷上

作者: 權衡12,668】字 目 录

成六事。

甲申 至正四年。春,歐陽玄、揭奚斯等修遼、金、宋三國史告成。禮部引國史合院官,禀右丞相脫脫奏聞。脫脫搖首曰:「此秀才事,我弗知。」三禀三却,眾皆患之。或曰:「丞相好美名,今此史具列某修,丞相見其名不列,宜其慍也。盍禀之曰:『自古前代史事,雖以史官秉筆,而總裁則歸一人,如《唐書》則歐陽修總裁,《資治通鑒》則司馬光總裁。今遼、金、宋三國史,幸蒙丞相奏用儒臣,某等行其文,而所以掌其事使就緒,實賴丞相之力也,某等謹以書丞相為總裁官,丞相幸始終成之,以為一代之盛典。』豈不可乎?」于是脫脫大喜,即命掾史具進史儀部,鼓吹導從,前後輝光,自史館進至宣文閣,帝具禮服接之,觀者以為近代無之。先是,諸儒論三國正統,久不決,至是脫脫獨斷曰:「三國各與正統,各繫其年號。」議者遂息,然君子終以為非也。進史畢,大宴羣臣于宣文閣。脫脫奏曰:「給事中殿中所記錄陛下即位以來事迹,亦宜漸加修譔,收入金縢。」上曰:「朕行事,只在給事中殿中處之[46],待朕他日歸天去,令吾兒為之可也。」仍以御圖書封藏金縢,自今不許有所入。然不知給事中殿中[47],邇來者皆公卿膏梁子弟為之,其實瞢然全無所書也。故庚申以來三十六年,史事並廢。

馬扎兒臺太師告老退居甘州。于是有譖言行其間,父子各相猜疑,脫脫因乞致相位,願往甘州侍親,詔許之。初,脫脫謀使其父辭位也,嘗奏帝,以其父之貪,不可使居大位,且密囑帝:「倘其辭位,陛下宜即許之。」至是,帝亦因而許之,蓋憶其初用詭計也。以阿魯圖廣平王為右丞相[48],以平章帖木兒達識為左丞相。

乙酉 至正五年。以別兒怯不花為右丞相[49]。三月,詔曰:「乃者天灾流行,積雨害稼,河失故道,民罹其殃,山東、河南尤甚。朕夙夜憂惕,靖思其由,皆朕非德所致。諸方盜賊竊發去處,限二十日悔過赦之。前所免租外,被灾者全免之;已入者,準下年之數。」

丙戌 至正六年。詔遣使巡行天下,黜陟幽明,問民疾苦,求訪賢俊,分十道處之。然奉使者,類皆脂韋貪濁,多非其人。惟四川一道,得王士熙、武子春,稍振綱紀,餘皆鼓吹而已。

命選天下郡守[50]。凡其人之官,皆陛辭聽旨,諭之曰:「汝守令之職,如牧羊然。饑也,與之草;渴也,與之水。饑渴勞逸,無失其時,則羊蕃息矣。汝為我牧此民,無使之失所,而有饑渴之患,則為良牧守矣。」時上方有勵精圖治之意,凡選轉某人為某官,必問曰:「此人已前行過事跡,果然一一皆善否?為我悉陳之可也。」

徵處士脫因、伯顏、杜本、張瑾為翰林待制。或議以為擢用太峻,不可。帖木兒達識曰:「隱士無求于朝廷,而朝廷有求于隱士。」識者誦為名言。

丁亥 至正七年。徵處士張樞,不至。

朵兒只班為右丞相,賀太平為左丞相。

戊子 至正八年。中書省修《六條政類》成。

淮南北大水。

己丑 至正九年。脫脫復入為相。初,脫脫侍親居甘州,太子愛育失黎達臘與脫脫子加刺張同庚,以故,加刺張獨留京師,與帝子同嬉戲。一日,帝與祁后同席坐偏殿,太子愛育失黎達臘與加刺張[51]同嬉殿外,愛育失黎達臘使加刺張負己作老鴉聲[52],旋繞殿墀三帀,已而復使加刺作老鴉,而己負之亦三帀。加刺跪曰:「加刺,奴婢也;太子,使長也。奴婢不敢使使長負。」太子怒撻之,啼哭之聲聞于帝。帝曰:「誰哭耶?」左右曰:「脫脫子加刺張也。」問何為而哭之如是,左右具以對。上喜曰:「賢哉此子也!」祁后因起曰:「脫脫好人,不宜久在外。」上遂頷之。會佛郎國進天馬,黑色五明[53],其項高而下鉤,置之羣馬中,若駱駝之在羊隊也。上因歎羨曰:「人中有脫脫,馬中有佛郎國馬,皆世間傑出者也。」時有姦臣哈麻者在側,聞此言,以為脫脫且將入復為相也。因乘間游說,薦之于帝。帝曰:「彼嘗罪汝,杖汝一百七,汝何為薦之?」對曰:「彼雖罪臣,當也;臣若仇之,不當也,何怨之有?其實此人好。」祁后于殿屏後竊聞之,陰使人走甘州召之。一夕,脫脫至京師,乘昏入城,然亦未嘗見帝也[54]。祁后伺帝有喜色,因訹加刺張于帝前曰:「汝亦思汝父脫脫耶?」加刺張跪曰:「思之也。」帝曰:「脫脫今何在,而汝欲使之見也?」后起謝曰:「脫脫離闕久,思見至尊,今聞其入城在某處矣。」上即使人促之見。至則上在椶毛殿,召入,正色問曰:「我使汝侍親甘州,誰召汝來耶?」祁后為之失色。脫脫徐曰:「郎主使奴婢侍親,今日幸親終服闋[55],故來爾。」上遽起抱脫脫,相與泣慰之。翌日,遂有再相之命。

命中書莅祭三皇,翰林應奉危素為之樂章。

庚寅 至正十年。戶部尚書薛世南、武子春,知脫脫有意興作,蓋前為相無聞[56],其禮、樂、文章、制度之事漠如也,欲大有為,以震耀于天下,超軼祖宗舊法,垂名竹帛于無窮也。薛世南、武子春建言,謂至元鈔法,經久當變制,宜為「中統交鈔」。交叉卧置貫文,與銅錢子母相權並用。脫脫奏用其言,立寶泉提舉司,鑄「至正通寶」錢。先兩日,脫脫丞相率省屬下學勉勵,至階,祭酒呂思誠下階迎,丞相東向坐,祭酒西向坐,省官列坐丞相下,教官列坐祭酒下。至是,召祭酒至中書省,告以將更鈔法事。祭酒忽然而言曰:「丞相毋聽薛、武兩少年之言,改法鈔,非祖宗舊制也。丞相若聽之,必亂天下。」後數日,盡追奪思誠祭酒所授宣勅。時亦議裁減冗官,併省衙門數事。或曰:「呂祭酒當議之時,不措一詞,及議定[57],惟有發怒罵詈而已。」

春三月,河北大雪,深三尺。

南陽總管莊文昭來言,本郡鴉路有上馬賊[58],百十為羣,突入富家,計其家貲,邀求銀為撤花;或劫州縣官庫,取輕資約束裝載畢,乃拘妓女,置酒高會三日,乃上馬去。州郡初無武備,無如之何。于是始命立天下兵馬分司凡五處,然不究其本,而徒事其末,終亦不能禁也。

辛卯 至正十一年。歸德知府觀音奴言,今河決白茅,日徙而北,失其故道,當疏塞以為地利。脫脫喜其言,命工部尚書成遵往相視焉。還言工不可興,浩大難成,且現今南陽、安豐盜賊成羣,萬一與挑河人夫相挺而雜起,此大亂之機,非細事也,決不可從。脫脫不悅,左遷成遵為長蘆鹽運使。更問京畿漕運使賈魯曰:「汝前為張秋都水時,知河之利害,可疏鑿否?」賈魯,澤潞人,素有進取志,遂應聲曰:「可。」因悉言其狀。乃奏魯為工部尚書兼河防使。四月二十二日,發河南、淮南北軍民二十萬,其費以億萬計,府庫為空。有龔伯遂者,小有才,汲汲以富貴為心。進言脫脫曰:「丞相大興利除害可也,然必大有誅賞,始可以攝伏眾情。」于是起大獄,以謀害大臣,置前相高昌王益都忽並韓家奴于死地。未幾,刑賞失措,又興挑河工役,所在肆虐。又併省衙門,沙汰吏胥,無所容跡。五月,潁州潁上紅軍起,號為「香軍」,蓋以燒香禮彌勒佛得此名也。其始出趙州灤城縣韓學究家,已而河、淮、襄、陜之民翕然從之。故荊、漢、許、汝、山東[59]、豐、沛以及兩淮紅軍,皆起應之。潁上者[60],惟杜遵道為首,陷成皋,據倉粟,從者數十萬。陷汝甯、光息、信陽。蘄、黃者[61],宗彭瑩玉和尚,又推徐真逸為首,陷德陽[62]、沔陽、安陸、武昌、江陵、江西諸郡。起襄[63]、漢者,推布王三、孟海馬為首。布王三號「北瑣紅軍」,奄有唐、鄧、南陽、嵩、汝、河南府。孟海馬號「南瑣紅軍」,奄有均、房、襄陽、荊門、歸、峽。起豐、沛者,推芝麻李為首。芝麻李者,邳州人也。值歲饑,其家惟有芝麻一倉,盡以賑人,故得此名。賈魯挑黃河,所在廢民業,民心不安。芝麻李與鄰人趙君用謀起事,曰:「朝廷妄興土木之功,百姓貧苦無告,吾聞潁上香軍起,官軍無如之何,當此之時,有真男子,取富貴之秋也。」君用者,趙社長也,曰:「我所知惟某某可用。燕城南彭二,其人勇悍有膽略,不得其人,不可舉大事也,我當為汝致之。」即訪其家,入門,見其人方礪斧斤,謂之曰:「汝礪斧斤,將何為耶?」彭二云:「州縣云有賑濟,日日伺之,實誤事。饑無得食,我將伐薪,入城換米喫,可以度日,官府不足信也。」君用曰:「噫!我視汝膂力過人,何處不得一頓飽飯喫耶?」因作色曰:「汝能從我謀事,豈但衣食而已,富貴從汝!」彭二即解其意,應曰:「其中有芝麻李乎?」曰:「有。」「有,我當從之。」遂引見芝麻李,喜得八人,歃血同盟。于是年八月十日,佯為挑河夫,日夜倉皇投徐州城,夜留城中,門卒拒之,則曰:「我挑河夫也,借一宿,何傷?」其半夜因突入,一半在外,一半在內。夜四更,城內四人爇四火,城外四人亦爇四火應之,既而復合為一處。城內吶喊一聲,城外接應,一時城中大亂,四人者遽奪軍器亂殺,外四人因而得入[64],同聲叫殺。民久不見兵革,一時見亂殺,皆束手從命。天明,又樹大旗募人為軍,從之者亦百餘萬[65]。浮橋四出掠地,亦奄有徐州近縣,及宿州、五河、虹縣、豐、沛、靈壁,西並安豐、濠、泗。事聞朝廷,有吏抱牘題曰:「謀反事。」至脫脫前,觀其牘,改題曰:「河南漢人謀反事。」識者知元朝不能有天下矣,河南漢人可盡誅乎[66]?其後張士誠起于淮海,趙明遠起于徐州,毛貴起于山東,明元帥起于四川。獨本朝龍興淮南,即以建康為天下根本,東征西伐,南誅北討,四海人心歸附,皆有徯后來蘇之望,元朝之國祚可盡矣[67]。先是童謠曰:「富漢莫起樓,貧漢莫起屋。但看羊兒年,便是吳家國。」迨本朝定都建康,築壇于建康南門,郊天受命,改元朝至正二十七年為吳元年,實丁未歲也,豈不驗哉!天命有所歸,豈人力之所能為耶?

朝廷聞紅軍起,命樞密院同知赫厮、禿赤領阿速軍六千,並各支漢軍,討潁上紅軍。阿速者,綠睛回回也,素號精悍,善騎射,與河南行省徐左丞俱進軍。然三將但以酒色為務[68],軍士但以剽掠為務[69],于剿捕之方漫不加省。赫厮策馬望見紅軍陣大[70],揚鞭曰:「阿卜!阿卜!」阿卜者,言走也[71];于是所部皆走。至今淮人傳以為笑。其後,赫厮死于上蔡,徐左丞為朝廷所誅。阿速軍不習水戰,不服水土,病死者過半。

十二月,布王三陷鄧州、南陽。

壬辰 至正十二年[72]。正月,孟海馬陷襄陽,徐真逸陷湖廣,其將曾元帥陷安陸、江陵。脫脫為相,諱言中原兵亂,而哈麻媒糵其過。帝召脫脫,怒責之曰:「汝嘗言天下太平無事,今紅軍半宇內,丞相以何策待之?」脫脫汗流浹背。未幾,自請督軍下徐州。兵出,有淮東元帥逯善之者,上言:「官軍不習水土,宜募場下鹽丁,可使攻城。」又有淮東豪民王宣者,亦上言:「鹽丁本野夫,不如募城墅趫勇慣捷者,可以攻城。」前後各得三萬人,皆黃衣黃帽,號曰「黃軍」。脫脫知城有可克之狀,下令諸將,各勵乃事,我至即攻之。須臾脫脫至,一鼓攻之,遂夷其城,芝麻李遁去[73]。又調阿吉刺太尉攻汝甯,汝甯紅軍懼,退保亳州,阿吉刺攻平汝甯城。赫厮既死,朝廷別命鞏卜班平章為將,領侍衛漢軍合愛馬韃靼軍,合數萬眾,屯汝甯沙河岸。日夜沈溺酒色,醉卧不醒,敵人偷營,逃失大將所在。次日閱死人,得其尸死人中。師遂退數百里,屯項城縣。又命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代為總兵,凡精兵三十餘萬,金銀物帛,車數千輛,河南北供億萬計[74],前後兵出之盛,無如此者。也先帖木兒駐軍沙河,未及兩月,軍中夜驚,也先盡棄軍資器械,糧運車輛山積,僅收散卒萬人,直抵汴城下。時文濟王在城頭,遙謂之曰:「汝為大將,見敵不殺,何故自潰?吾將劾汝,此城必不容汝入。」遂離城南四十里朱仙鎮屯焉。朝廷乃命蠻子平章代之。也先徑歸燕京,抵暮入城,明日,仍為御史大夫。當時官軍不足用,類如此。故王宣建言募鹽丁,豈亦識時務者歟?而十數年前見機最早者,惟杜遵道一人也。

賈魯治黃河,疏凹里邨,塞黃龍江口,立回龍廟于岸上,水由故道行[75]。

脫脫議軍事,每回避漢人、南人。時方入內奏事,回頭,中書韓伯高、韓大雅隨後來,遽令門者勿納。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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