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芳录 - 第十四回

作者: 竹秋氏8,624】字 目 录

先攻其邪,一汗而即占勿药矣。”遂提笔开药道:旋覆花杏仁半夏细辛甘草麻黄茯苓引用姜枣写毕,递与伯青道:“尚祈吾兄斟酌而服为是。”伯青道:“所论高明,如洞见病者肺腑。还要请教,外邪既一汗而解之后,内中扣,郁之气,可否仍要服药?”甘誓道:“病者神志昏乱,皆由外邪,外邪已解,必然清白;宜投其平日所好之事,开畅其心;再以饮食调补三五日后,即可霍然。”伯青连声称是,从龙、王兰也十分佩服。

众人邀请甘誓下楼,见堂中早备齐酒席。王氏上来道:“蒙老师爷垂救小女,感激不尽,先具水酒一杯,以作寸敬,务望老师爷赏脸。”甘誓见王氏谆谆留饮,不好过却,只得入座。饮了几杯,起身作辞回衙。伯青送出甘誓,见药已配至,即命人升起炉火,亲自煎好,送到楼上。洛珠与众女婢扶起慧珠,用铜管灌入口内。慧珠又咳了几声,哇出些痰来。服毕,轻轻将他睡下,取了两条絮被,连头盖好,放下帐幔。伯青与众人均坐在榻前守候。

过了一会,慧珠微有哼声。约一餐饭时,猛听慧珠大声“哎哟”,伯青急至榻前,洛珠早伸手掀开帐幔。众人见慧珠把两条絮被全抛入牀里,额上的汗有黄豆大小,流得满面,连衾枕都湿透了。睁开二目,长吁了一声,把众人细望了一回道:“你们因何都在此地,我怎样有这许多汗?此时手足动掉不得。”伯青见慧珠已解人事,喜从天降,暗暗谢天谢地。王氏同二娘也得了信,飞风上楼,不住口的念佛。从龙等人亦皆欢喜,痛赞甘誓真有回春的手段。慧珠已觉得腹饥,要吃饮食。王氏赶紧煎了一盏参汤,送到慧珠口边,一吸而尽,精神陡增,说话的声音又高了好些。王氏又叫人熬上白籼米粥,预备慧珠要吃。

慧珠见伯青坐在榻前,在被内伸出手来,握住伯青膀臂道:“我记得起初病倒,昏昏沉沉的,如今有几天了?”伯青道;“你病了三日了。多亏甘又盘用了一剂药,你才苏醒过来。并谆嘱你这病症系由平时抑郁所致,须要把心内一切情缘屏除殆尽,数日即愈,不然仍防变症,我劝你各事看淡些罢。第一,你极好争胜,即如为我的功名,你五日不放在心内烦闷。我那里不知道?人生百年,少时最短,若不趁早及时行乐,随遇而安,徒辜负了天俾我的韶华岁月。纵然愁不致死,常时疾病痛苦,岂不是活活的受罪?你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想也不用我多劝。”慧珠连连点首道:“人非草木,岂不自知。无奈一至其境,横来竖去,那愁字都撇不脱。即如你我……”说到此处顿然止住,眼圈儿一红,又望了众人咳了声,翻转身躯,面向牀内。

王兰明白慧珠有心腹话要对伯青说,想碍着众人不便明讲,起身扯了洛珠,向从龙道:“我们楼下坐坐去,让畹秀闭目养息神气。有屈伯青在上面伺候,恐他要茶吃。”众人也解得其意,一齐下楼去了,只剩下伯青慧珠二人。

慧珠转过脸来道:“你一夜想未曾合眼,你也好歇息去。”伯青道:“我只是记念着你的病,如今谢天谢地,一帖药吃好了,那里还记得磕睡!你不用烦我,我适才劝你的话,不好忘却了,你就是待我好。”慧珠道:“我本没有病,不过因愁闷所致。如你我别离多时,见面并无话说,背过脸来,你横竖都在我心上。我亦时自解叹,譬如没有会见你,又譬如我死了,要见你也不能。就是分开在两处,不过一水之隔,朝发夕至,要见即见,强似那千山万水,天各一方。无如想是想得透,到了其时就不从这里落想,都觉得你我暂一分离,即成永别的光景,所以愈加愁闷。我从此惟有强制其心,打起精神来保养身体。而且我立定主意,尽我母亲一世奉养,待母亲百年以后,我即削发修行,以了今世。今生不幸堕落风尘,但愿来生托生在个贫苦清白人家。”伯青道:“你又呆想了,好好的人忽然起了空门念头,不是奇闻么!俟病好了再议,而今你且安心调养,不要胡思乱想的。”两人谈谈说说,见女婢上楼来伺候,换伯青下去吃饭。夜间,众人即宿在外间。

次日,王兰从龙先行回衙,又请甘誓来诊脉,说无用吃药,以参苓调摄而已。慧珠的病一日好似一日。过了几天,伯青也回衙门。小儒要亲自上省拜寿,问伯青等可否同行。伯青因秋节在近,掌上有父母不便在外,来与慧珠说知,要回南京去;又劝他不可愁烦,九十月间仍可来扬州一行。此时慧珠饮食起居业已如恒,道:“你理应早回,你若不说,我也要劝你回去的。况且喜期在即,亦当回家料理一切。”说着,不由眼眶儿一红,忙忍住了,强作欢容道:“新人才貌兼佳,我见过一二次,从此你闺中又添一良友了。至于我在扬州,你很可放心,我自此番病后,各事皆淡,断不像以前那种傻气。倒是者香,在田他两人冬初必定进京供职,你须要重托他们,为你谋覆功名是第一要事。”伯青连连答应,两人又彼此谆嘱了一番,挥泪而别王兰也去辞别了洛珠。次早,小儒封了几号官座大船,与众人一齐起程向南京来。暂且不提。

单说二郎自与小黛定情之后,似漆如胶,枕上也不知立了多少盟誓。总之不离你不另婚,我不另嫁两句话。二郎又任意挥霍,穆氏以外上下人等,无一个不奉若神明。过了两月有余,二郎腰橐本属无多,加之随手散漫,早经告匮。小黛固谏不听,惟有暗自着急,又晓得他母亲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只得将自家平时小有积蓄,与二郎使用,些须之资更不足二郎挥霍。旬日工夫,连小黛冬衣都去了一半。日久穆氏微有风闻二郎资罄,再细为察访,又碰着一个快嘴丫头,一五一十说知,穆氏方知道他女儿东西暗中贴了二郎。这一气非同小可,自己不住捶胸大哭,连呼肉痛,俗说检得一根针,带掉了一斤铁。那里顾他们什么冯大老爷,气汹汹跑到后房,恰好二郎正与小黛并坐窗前调笑。穆氏想起他女儿的东西来,见了二郎七窍生烟,走至小黛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用力往后一扯,几乎把小黛扯倒,踉踉跄跄的靠着桌边站定。穆氏大声道:“还开你娘的屄心,别人家养女儿挣钱养娘,我家养女儿挣钱贴孤老。该数要倒运,还有这副老面孔坐在一堆,搂在一处的说笑。我们这些人家左贴张三,右贴李四,不如关起门来吃,还落得自家受用。再不然入庙斋僧,沿途施困,还讨得一声好。不像我家贴个女儿陪入睡,又要贴钱钞。我倒要问问你们,究竟我家沾光了多少?须知道也是有本钱来的。现在不要说本,连利都搭去了。”说着,顿足捶胸,口内夹七夹八带哭带骂的起来。

小黛起初见穆氏扯他,不知何故,后来听穆氏句句说的是他,又羞又气倒在牀上,放声大哭道:“你不要寻我事,我死了让你们就清净了。”二郎忽闻穆氏一番言语,又见小黛如此模样,兼之穆氏口中诸多不逊之语,气得四肢冰冷,十分惭愧,恨不能钻入地底里去。欲要发作穆氏几句,回想自己本来理屈。“虽说我在他家用过多少银钱,这种人家只认得有钱的。如今我既没钱使用,大不该用小黛的钱,落得有他说话”。欲不发作,又想“自己是个堂堂五品京员,反为鸨儿羞辱。有钱的时节他那样加倍趋承,一经缺乏即翻转面皮,前情一概抹煞,岂不可恶。恨不能立即到县去,“将穆氏提去,从重处治,才出我胸中之气”。一来怕他泼悍,见了官他也不畏,拚着挨打挨枷,“就把这细情说出,如何用了他女儿的钱,那倒反被县官轻视,又惹旁观笑话”。二则小黛究竟是穆氏亲生,“我与小黛誓同生死,他又待我情重如山。他且受了穆氏的怄气,若重办了穆氏,恐他心上不忍,反怨我无情。罢罢罢,总之千锚万错,都是我错。不如忍了这口气,走了罢。我该与翠颦有因缘之分,纵然磨劫,都有成时。若果无缘,迟早总有分散之日,只要我无愧于翠颦就是了。只当这场羞辱是受着翠颦的,难道我还与他过不去么!”想定主意,立起身来道:“笑话,笑话,你与你女儿淘气,因何夹耳连腮牵连着人,可不是害了疯,我也不希罕一定在你家。但是我这姓冯的待你家也不算错,你不要后悔。我并非怕你撒泼,还碍着你女儿面子,你可不要胡涂。”说罢,大踏步去了。

穆氏见二郎说了几句出去,只道二郎当真怕他,分外扬扬得意,跳起来大喊道:“你不要支你娘的穷架子,老娘眼睛里不知见过多少一等哈哈番的大老官,恼了我都没有好气受,你不过一个芝麻官儿,大言不惭的吓鬼呢!任凭你文武衙门去送老娘,我都领你的。总而言之,天下都没得孤老用婊子钱,反摆大架子。我看我女儿方才说,要死了让我,都囚你起见,倘若有点差失,还怕你飞上天去。”二郎既居心不与穆氏为难,怕伤了小黛的心,随他怎样哕嗦只作不闻,急急的走出后间,劈头遇着小凤、小怜。

他二人正坐在房内,闻穆氏在后大喊大闹,不知何故。忽见玉梅忿忿的进来,把穆氏如何辱骂二郎,可笑二郎竟忍了下去。

小凤、小怜听了,大为诧异,赶忙到后面来,恰好遇着二郎,见他满面怒容,恨声不绝,见f他姊妹更加羞愧,低了头要走。被小凤一手拉住,到自己房内道:“什么事与这老货闹翻了?玉梅来说的又不清楚,何妨你说给我们听听,还是鸨儿不是,还是老爷不是?”

二郎见小风谆谆问他,叹了口气道:“芳君,我有生以来未受此辱,说起来真要愧杀。”小怜道:“难道你不说,我们住在一宅内就不知道么?你说了,我们还笑你不成?”二郎到了此时,也顾不得羞耻,索性将小黛与他如何情好,“见我手内空乏,把积蓄供我挥霍”。穆氏晓得了如何与他女儿寻闹,“又句句羞辱着我,欲待不受,又恐投鼠忌器,有伤小黛之心,只好忍耐这一口气走出,从此不到他家,免得怄气”。

小怜道:“穆氏那老东西本不是人。我们虽居一宅,都不甚招呼。也是翠颦命中注定,有这个老娘跟着他淘气,倒不如我们散诞。”小凤道:“畹秀姊妹也有娘的,却不像穆氏这样人。”小怜道:“你这句话又错了,聂奶奶到底是好出身,又爱惜畹秀,柔云如同掌上明珠。小黛虽是穆氏亲生,无奈这老东西一味好钱,见了钱性命都不要的。不相信有钱的人唤他吃屎,都愿意。你不看楚卿起先的光景,穆氏只差把楚卿顶在头上,不知怎样奉承方好?而今楚卿没了钱,顿时翻过脸来,与起先真有天壤之别。像穆氏这样人,实在天下没有第二个。”

玉梅站在旁边道:“姑娘们省一句罢,后面的人出入都要走我们堂前的,倘然听得,又是闲话。穆奶奶那张嘴,还说出什么好话来!”小凤道:“怕他么?他若要认我们的话,索性给他个不好看,代楚卿出口气。”小怜道:“明日等他走我们这里过,偏要指桑说槐的骂他一顿,看他怎样在太岁爷头上动块土?既如平时顶面碰见他,不得不招呼声,他那种大模大样的架子,真正是我们个老前辈,令人可恶。依我久已发作他了,不过于碍着翠颦的面子,他不要当着我们怕他,真正做梦呢!”

二郎道:“你们也不要如此,还要念翠颦平日姊妹相处情分。穆氏受了你们气,原不敢怎样,他又寻着翠颦去了。就是刚才这件事,我那里忍耐得住,恨不能打他一顿,再送官究办。无如碍着翠颦,说到尽头翠颦是他养的,不比别人,心内虽恨穆氏,若旁人收拾狠了他,翠颦即有点难处。”小怜笑道:“你还爱惜翠颦,虽说翠颦待你不错,无奈他母亲贪财心重,除非你再挟资以往,到他家使用,他仍然趋奉;否则你纵有十二分温柔,他也不睬你。看他母女还有大闹干戈在后面呢!翠颦本与你誓同生死,见你走了,断不肯另接他人。穆氏必然逼他再招接有钱的,他母女定见要淘一场恶气。我怕逼急了翠颦,生出别的支节来。”

一句话提醒二郎,甚为着急,连连向小怜作揖道:“爱卿,你这句话一丝不错,倘然穆氏逼急了他,翠颦定要寻短见的。他向来性情宁折不屈,须要请你从旁解劝解劝,我感激不尽。”小怜道:“何用你吩咐,我们虽恨穆氏,与翠颦是好的,我自会留心,不劳你叮嘱。”小凤又叫人摆饭,留二郎吃毕。二郎作辞,回至云从龙寓内。日夜记挂小黛,又不好去看他,只得时至小风处坐坐,询问蹊径。又托玉梅寄语小黛,“叫他放心,都要设法救他脱这牢笼”。

单说小黛见二郎傲气走了,心内如刀割一般,又不能留他,掩面大哭,声声只求早死。那穆氏料定二郎不肯善自走出,都有大大一场厮闹,还怕他倚官仗势的压他。不意二郎竟自走了,好不喜欢。见小黛哭得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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