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须拜托你帮帮忙。”
“我那有这能力?”
“就是有,所以要拜托你,详细我慢慢对你讲,总是求你方便,暂借你禅房住几日。”
“这有什么关系,只管住下去,不过我想提起官司是万万无伊法(拿他没法的)。”
“哈哈!你免惊,我无那样蠢,现在官司是看钱的面上,靠官那有情理好讲,须借仗大众的力量。”
“怎样讲呢?”
“因为受到艰苦的全是提不起五钱银的人,世间富有的有几家?听到有人出来计较,一定会有同情。”
“也有些理由,但是我总替你不安心。”
这两个对话的人,一个当然是林先生,一个是和尚,地点是观音亭的禅房里。
观音亭,恰在市街的中心,观音亭口又是这县城第一闹热的所在;就这个观音亭也成为小市集。由庙的三穿进入两廊去,两边排满了卖点心的担头,“咸甜饱巧”,各样皆备,中庭是恰好的讲古场;叹服孔明的,同情宋江的,赞扬黄天霸的,惋惜白玉堂的等等的人,常挤满在几条椅条(长条板凳)上;大殿顶(上)又被相命先生的桌仔把两边占据去,而且观音佛祖又是万家信奉神的,所以不论年节,是长年闹热的地方。
后殿虽然也热闹,却与前面有些不同,来的多是有闲工夫的人,多属于有识阶级,也多是有些年岁的人,走厌了妓寮酒馆,来这清净的地方,饮着由四方施舍来的清茶,谈论那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而且四城门五福户的总理,有事情要相议,也总是在这所在,就是比现时的市衙更有权威的自治团体——所谓乡董局也设在这所在,所以这地方的闲谈,世人是认为重大的议论,这所在的批评,世间就看做是非的标准。
但是来这所在的人,虽然是具有智能的阶级,却是无财力的居多,因为有财力的乡绅,自有他妻妾的侍奉,不用来这所在消耗他的闲岁月。因为这样关系,这所在的舆论,自然就脱离了富户人家的支配,这些事情对于林先生的故事,也是真有影响。
志舍自林先生走后,平添了无数烦恼,这烦恼虽不是林先生作弄出来的,但以前确是未曾有过。怎样(怎么)一时百姓会不驯良起来,本来是交了钱,才去做风水,现在死人埋下去后还是不交钱,管山的虽然去阻挡,大家总是不肯,甚至有时受到殴打。象我们这地方,有几万人的城市,一日中死的是不少人,全都是扛到山顶去埋葬,这是志舍一个真大的财源,现在看看要失去了,他怎会甘心,就仗着钱神的能力,去要求官府的保护。
不先不后,同这时候,林先生也向官府提出告诉去。告的是:志舍不应当占有全部山地做私产。他的状纸做得真好,一时被全城的百姓所传诵。大意是讲:“人是不能离开土地,离去土地人就不能生存,人生的幸福,全是出自土地的恩惠,土地尽属王的所有,人民皆是王的百姓,所以不论什么人,应该享有一份土地的权利,来做他个人开拓人生幸福的基础;现在志舍这人,没有一点理由,占有那样广阔的山野田地,任其荒芜墟废,使很多的人,失去生之幸福的基础,已是不该,况且对于不幸的死人,又征取坟地的钱,再使穷苦的人弃尸沟渠,更为无理。所以官府须把他占有权夺起来,给个个百姓,皆有享用的机会,又可以尽地之利,是极应当的事,官府须秉王道的公平,替多数的百姓设法。”
这张状纸会被这样多数的人所传诵,就因为这意见是大家所赞成的,不单止是城里的人,就是村庄的做穑人,听着这事也都欢呼起来;多数的人——可以讲除起志舍一派以外,多在期待着这风声能成为事实,同时林先生也就成为大家所爱戴了。
本来百姓的愿望,不能就被官府所采纳,因为百姓有利益的事,不一定就是做官人的利益,象林先生所提起的告诉,虽然是为着无钱的百姓们的利益,又不和官府的利益相冲突,但是做官人完全得不到利益,做官的是不缺少五钱银买坟地的钱,甚不以林先生的告诉为是;一面志舍又在要求保护他的利益,究竟还是钱的能力大,所以官府把百姓们不遵向来的惯例,不纳志舍的钱,便讲是林先生煽动的,用那和谋反一样重大的罪名——扰乱安宁秩序的罪,加到林先生身上,把林先生拿去坐监。
百姓们听到这消息,可就真正骚扰起来了,尤其是大多数无钱的人,更较激昂。
“为着大家的事,把林先生拿去坐监,这是什么官府?”
“食我们大家的奉禄,却专保护志舍一家,食钱官!”
“打!打到志舍家里去!”
“打!打到官衙去!”
打!打!打去!
这喊声由观音亭口喊起,到县衙口已经是聚集了好几百人,有的冲进县衙把鼓乱撞起来,县大老爷原有些手腕,问到骚扰的因由,也不小胆怯,随时升堂。
“放出我们林先生来!”
“还我们林先生来!”
这些人看见大老爷坐堂,便一齐这样喊叫起来,形势真有点紧张。
“这公堂的地方不许大家喧哗!”
二爷把大老爷的话译给大家听,叫大家肃静。
“有什么事情,可推举几个人来商量,大家这样喧哗是办不成事。”
对大老爷这样的要求,大家一时失了主意,暂时转觉静默,有几个便自以为首事,走上公堂去。
“事情可以和这几位为首的人商量,大家请散去等待回复就好了,大家在此反有碍公事。”
二爷又替大老爷来叫大家散开去。大家虽不愿意,但受不住衙役的催赶,便一齐退出县衙,又再聚集到观音亭口去。
但是等了好久,总不见那几个自以为首的出来,就使了几人去看看什么形势,回来的报告讲:
“县衙已经关起了大门,里面不听见有什么人声。”
这分明几个为首的人,也被关起来了。百姓们得到这消息,更加激愤,有的人便走进观音亭内,去讲究和县大老爷计较的方法。
隔日不单是城市的人,村庄的穷百姓也成群结队集到观音亭来,这条街直连到衙门口,尽被人塞满了;个个人的面上,都现着兴奋紧张的样子,真象战争就要开始一款。在这人群喧哗闹闹的中间,突然有“罢市!不关门的先抢他!”的喊声喊起来,不一时,街头传到街尾去,“乒乒乓乓”霎时间全街面的生理店(商店)皆把门上了锁:
“打!打进衙门去!”
喊声一起,县衙大门,便被撞开了。古早的百姓真是凶蛮,动不动是直接行动起来。永过(从前)的官也怕惹动了百姓,因为永过的做官人就视做官和做生理(生意)一样,总想由做来赚钱致荫子孙,所以常怕顶戴被摘去。象这样民众的骚动,已经不是几个衙门可以镇压得住,要去求协台派出兵队来那问题就大了。地方有了反乱,是关碍地方官的前程,这时候要保住做官的顶戴,只有对百姓让步,别无他法了。
林先生和那几位为首的人,虽然被众百姓的热情所解救,恢复了自由的身躯,但是他所提起的告诉,一些些也没有结果,一面林先生看见志舍雇来不少民壮,时时在巡视山场,没有纳他的钱,绝对不许埋葬,甘心把钱供给流氓罗汉,不肯对贫穷的人同情一点,愈使他愤慨;一面又被大家热烈的应援(声援)所激动,遂下了决心,似有不惜牺牲,要舍身干下去的觉悟。
上府城去,向道台告了一状,因为这也是志舍金钱的势力范围里,到底也是无法度。
“受到大家这样援助,我真感激,不过这去不知会成功不会?在我想:公道还未至由这世间灭亡,大众的穷苦,苍天是看到明明白白,一定会同情的,强横的若真没有果报,那样世间也就可知了!总是天道是难得讲,而且似乎可凭;原是尽我们的力量做去,若不成功也对得起自己。此去路程遥远,会得再和大家相见不会,亦属不可知;但是事情的结局怎样,大家自会得到消息。大家这样热诚,我真受不起!”
“林先生!保重:公道还未灭亡呢!”
“林先生太为难你了,一路小心!听讲他买嘱了不少歹人。”
“林先生不相干,歹人未至全无心肝!”
“林先生!保重!”
“林先生!林先生!……”
在这林先生的呼声里,开船的锣声快快快地响起来了。船家也烧起纸钱,帆也张满,风也正紧,一经拔起铁锚,乘着潮水,船就开向港口出去,鹿港到马尾(福州外港)原不须几日水程。
林先生到了福州,因为人面生疏,地头不熟,只得住到客店去。
有一日,林先生出去探听总督衙的门路,归来时经过茶楼门口,他亦听见茶楼是消遣的所在,不时有各种的人在出入,所以也就走进去,喝茶之外还想听点新闻;当他找到了座位时,听见人家正在谈论他的事,大概是载他的船,同时也把他的事运了进来,因为讲的人不认识他,便让他们插些枝叶,讲古似地谈论下去。
“听说他进省城来了,不晓得实在不实在?”
“实在的,有人和他同船来。”
“现在呢?”
“住在埠头客店里。”
“啊!有闲空儿,须来去见识这样一个人物。”
“要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同道。”
“实在须来去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样逐(每)个人对他的仰慕,反使我们林先生不安起来,而且独自一人默默饮着茶,也觉无甚趣味,正想回客店去。
“先生!请我喝杯茶可以吗?”忽然受着这一个不相识的形状有似乞食(乞丐)的人乞求,林先生一时惶惑,应答不出;那个人却似很熟识,自去林先生对面坐下,便又问道:
“先生似不是本地的人?”
“是,贵地方是初到的。”
“听你的口音,是不是由厦门来的?”
“是由……”
“喂!”跑堂的看见座上有好客到,便来冲茶,那个人遂又吩咐说:
“有好的点心再拿两份来!”吩咐后又转问林先生,“是由台湾?来多久啦?”
“刚来不久。”
“有什么贵事?”
“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没有事情?”
那个人似不相信,随后又问:“先生是不是姓林?”
“是!贱姓林。”
“哈!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为着讼事来的。”
“……”林先生被他这话所吓,一时竟不知要怎样应他。
“不要恐怕,而且也不须满我,先生所要做的事,我已经得清清楚楚了,我一点亦不会妨碍先生。”
“嗄!嘻!”林先生只是强笑着,依然不能回答。
“不要紧,别人是不会注意到的,来这里喝茶的人,只会消耗光阴,说说笑笑,做不来什么事。”
“但是……”林先生还是踌躇着。
“喂!跑堂,拿开水来!”那个人一面唤跑堂,一面由怀中摸出一只小茶壶来,放到林先生面前去,珍惜地笑着对他道:“请先生看看详细,这一只壶就吞尽了我一份家财呢,哼!我先人遗留给我的田园厝宅,就尽装在这里。”
“这?是什么缘由?”林先生有些不自然的疑问。
“可不是?我平生别无嗜好,爱的只是几瓯好茶,什么珍贵的茶我都尝过,用的就是这个壶,用久了,茶的精华尽吸收在这壶里,先生!请打开壶闻闻看!”
“是么?”
当林先生俯下头刚要嗅嗅茶壶底味儿,跑堂已经拿来了热腾腾的一壶开水。
“对不住!先生!请让我泡茶。”
“还拿点糖来!”林先生忙抬起头来,一边醒(擤字之误)着鼻子,一边向跑堂叮嘱着。
“唔,先生!我拿去——”放下水壶,跑堂的准备着取糖去。
“不,用不着,这壶子就没放茶叶,单挪开水泡下去,已够香甜啦。”
好象要证实他那茶壶的好处,那个人连忙阻止着,一面又郑重地亲自拿起水壶来冲罐;然后,放下茶叶去泡。
一会儿之后,一缕缕茶烟,已从两人面前的小茶瓯里冒起来了。
“这味儿你道怎样?先生!”那个人嗅了嗅茶烟,得意地向林先生说。
“唔,果然很好!”跟着,林先生也嗅了两下。
“我先问你,呈子送进去未?请相信我,设使(假使)你被我骗去,亦不过这一杯茶和一碟点心。”
茶入喉咙,那个人振作精神,又开始谈正经事了。
“还未送上去。”林先生似有了决心,相信这个形似乞食(乞丐)的,是可以讲话的人,遂坦白地对他讲,“正在思考,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意思。”
“先生所想写的,请先讲给我听!”
“想先把大多数百姓的困苦讲起,然后才讲那土豪霸占那样广阔的地上,更使一般的百姓难堪。”
“这意思还不错,我有十六个字请先生写进呈子里去,我想当会使先生所写的增强了力量。”那个人遂用指头醮着碗里的茶向桌面写着——“生人无路,死人无土,牧羊无埔,耕牛无草。”
林先生看见这十六字,心里大着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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