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和小说选集 - 惹 事

作者: 赖和7,316】字 目 录

可便抱定觉悟,面对着那访客,反问起他。

“你怎把他推落池里?”这句话很充分地含有问罪的口气。

“他泼我一身躯泥水,你自己没有问问看?”我也反问起他的责任。

“难道你以为打得过他,就把他推下去吗?”

“我替你教示(教训),你不喜欢吗?他那款乱来,没有教示,若是碰到别人,一定要受着大大的吃亏。”听着这句话,父亲似着了一惊,但是我却看见他在抑制着口角的微笑,一方那访客竟握紧拳头立了起来。

“多谢你的教示,两次落到水里去,喝了一腹肚水,你还以为不是吃亏吗?”看到形势这样紧张,围在门口的闲人中,忽钻出了几个人,竟自踏进我的厅里来。这几个人是和我家较有交陪(交情、交往)的,万一相打起来,很可助我一臂的健者,我的胆也就壮了许多。

“还不至淹死,有什么相干。”

“呸!乱来,给我进去!”父亲再也不能放任,再也不能没有一些教训的表示了。

“你不是读书人?你以为打得来就算数?”

“你的儿子无礼,你总不讲。”

“你不来告诉我?”

“你没有预先告示,我怎会识得他是你的儿子。”

“给我进去!”父亲又有了责任上的训话。

“你实在有些横逆,若碰到和你一样的人呢?”

那访客的气势,到这时候似有些衰落,话的力量已较软和。

“若会把我推下水去,也只有自认晦气。”

“不许开嘴!给我进去!”父亲真有点生气了。

“看我的薄面,不用理他,对令郎我总要赔个不是。”

“是咯,这样就可以了,恭叔也在责骂他。”几个闲人,便也插下嘴,给我们和解。

“他还以为我是可以欺负的。”

“少年人不识世故,休去理他,恭叔自己要教责就好了。”又是闲人的劝解。

“既然是相痛疼(疼爱),总看我的薄面。”

“是咯!算了罢!”不管那访客怎样,几个闲人便硬把访客挽了出去。

“不过我不能不来讲一声。”那访客留了最后的一言。

“劳烦大家,真多谢。”父亲也向着了人们表表谢意。这一次累到他老人家赔了不少不是,而我也受到教(连累到)母亲去代承受叱责,我晓得免不了有一番教训就早便闪到外面去,所以父亲只有向着我的母亲去发话。

“哟—号—哟,咬—咬—”种菜的人拍手跺脚在喊鸡。

“娘的,畜生也会傍着势头来糟踏人。”喝喊既吓它不走,随着便是咒骂。

一群鸡母鸡仔在菜畑里觅食,脚抓嘴啄,把蔬菜毁坏去不少。这时候象是听到“咬”的喊声,有些惊恐的样子,“啯啯啯”,鸡母昂起头来叫两三声,似是在警告鸡仔。但是过了一少(些)时,看见没有危险发生,便又啯啯啯地招呼鸡仔去觅食。

“畜生!也真欺负人!”种菜的看用嘴吓不走,便又无可奈何地咒骂起来,愤愤地放下工作,向鸡群走去,却不敢用土块掷它,只想借脚步声要把鸡吓走。鸡母正啄着半条蚯蚓,展开翅膀啯啯地在招呼鸡仔,听到脚步声,似觉到危险将要发生,放下蚯蚓,走向前去,用它翅膀遮蔽着鸡仔,啯啯地要去啄种菜的脚。

“畜生!比演武亭鸟仔更大胆。”种菜的一面骂,一面随手拾起一支竹刺,轻轻向鸡母的翅膀上一击,这一击才挫下它的雄威,便见它向生满菅草的篱下走入去,穿出篱外又啯啯地在呼唤鸡仔,鸡仔也吱吱叫叫地跟着走。

“咬——”种菜的又发一声泄不了的余愤。

这一群鸡走出菜畑,一路吱吱叫叫,象是受着很大的侮辱抱着愤愤的不平,要去诉讼主人一样。

大家要知道,这鸡群是维持这一部落(村庄),保护这区域里的人民幸福,那衙门里的大人(日据下台湾人对警察的尊称。)所饲的,“拍(打)狗也须看着主人”,因为有这样关系,这群鸡也特别受到人家的畏敬。衙门就在这一条街上,街后便是菜畑,透(通往)菜畑内的路,就在衙门边。路边和衙门的墙围相对,有一间破菜厝(茅屋),住着一家贫苦的人,一个中年寡妇和一对幼小的男女,寡妇是给人洗衣及做针线,来养活她这被幸福的神所摈弃的子女。

这群鸡母鸡仔走到菜厝口,不知是否被饭的香气所引诱,竟把愤愤的不平忘掉,走入草厝内去,把放在桌下预备饲猪的饭,抓到满地上。鸡母啯啯地招呼鸡仔,象是讲着:“这是好食的,快快!”但是鸡母又尚不满足,竟跳上桌顶(上),再要找些更好的来给它可爱的鸡仔食。桌的边缘上放着一脚(只)空篮,盛有几片破布,鸡母在桌顶找不到什么,便又跳上篮去,才踏篮边,篮便翻落到地面去,鸡仔正在这底下啄饭,凑巧有一只走不及,被罩在篮内。这一下惊恐,比种菜的空口喝喊,有加倍效力,鸡母由桌顶跌下来,拖着翅膀,啯啯地招呼着鸡,象是在讲:“快走快走!祸事到了。”匆匆惶惶走出草厝去。

大人正在庭里渥(浇)花,看见鸡母鸡仔这样惊慌走返来,就晓得一定是有事故,赶紧把鸡仔算算看,“怎样?减去(少了)一只?”他便抬起头看看天空,看不着有挟鸡仔的飞鸢,“那就奇,不是被种菜的扑死了吗?”大人心里便这样怀疑起来,因为这一群常去毁坏蔬菜,他是自前(本来,一直)就知道的,而且也曾亲眼看过。一面他又相信伊所饲的鸡,一定无人敢偷拿(偷捉)去,所以只有种菜的可疑了,“哼,大胆至极,敢扑死我的鸡!”大人赫然生气了,放下水漏,走出衙门,向菜畑去。

“喂!你仔(日本人对台湾人的贱称),你怎样扑死我的鸡仔?”

“大人,无,我无。”受着意外的责问,而且问的又是大人,种菜的很是惊恐。

“无?无,我的鸡仔怎减去一只?”

“这!这我就不知。”

“不知?方才那一群鸡,不是有来过此处?”

“有……有,我只用嘴喊走它,因为蔬菜被毁坏得太多,大人你看!所以……”

“你无去扑它或掷它?”

“实在无,大人。”

“好!你着仔细(得小心),若被我寻到死鸡仔。”大人象是只因为一只鸡仔,不大介意,所以种菜的能得着宽大的讯问,虽然不介意,也似有些不甘心,还是四处找寻,粪窖,水堀,竹莿内,篱巴脚,总寻不见鸡仔的死体。

“老实讲,弃在何处?”大人不禁有些愤愤。

“大人!无啦,实在无扑死它。”

“无?好。”既然寻不到证据,哼!“扑死更灭尸”,大人只气愤在腹里。

大人离开菜畑,沿路还是斟酌,到那寡妇门口,被他听见鸡仔的喊救声,“嗄,这就奇,”大人心里很是怪呀,鸡仔声竟由草厝里出来,“出来时专想要去责问种菜的,所以不听见吗?”大人自己省悟着,他遂走进草厝内。厝内空空,并无人在,鸡仔在篮底叫喊,这一发见,使他很是欢喜,他心里想:“这寡妇就是小偷,可见世人的话全不可信,怎讲她是刻苦的人, 自己一只手骨(手)在维持一家,保正甚至要替她申请表彰,就算好笑了。他又想到有一晚,自己提出几块钱要给她,竟被拒绝,险至弄出事来,那未消的余愤,一时又涌上心头。哈,这样人乃会装做,好,尚有几处被盗,还未搜查出犯人,一切可以推在她身上。”大人主意一决,不就去放出鸡仔,便先搜起家宅,搜查后不发见有什么可以证明她犯案的物件,“大概还有窝家,这附近讲她好话的人,一定和她串通。”大人心里又添上一点怀疑,不相干,现在已有确实的物证,这一只鸡仔便充足了。他心里还不失望,就去掀开倒罩的空篮,认一认所罩是不是他的鸡仔,认得确实无错,才去厝边(邻居)问那寡妇的去处,既晓得是去圳沟洗衣,同时也就命令她厝边去召唤。

那寡妇呢?她每日早起就有工课(工作),料理给八岁的儿子去上学校,料理给九岁的女儿去烛仔店做工。两个儿女出了门,她才捧着一大桶衫裤去圳沟洗,到衫裤洗完已是将近中午,这时候她才有工夫食早饭。她每日只食两顿,俭省些起来饲猪,因为饲猪是她唯一赚钱的手段,饲大猪是她最大的愿望。

今早她照向来的习惯,门也不关就到圳沟边去。她厝里本没有值钱的物,而且她的艰苦也值得做贼仔人同情,所以她每要出去,总没有感觉到有关门的必要。要厝边来唤她时,衫裤还未洗完,又听讲是大人的呼唤,她的心里很惶惑起来。

“啥事?在何处?”她想向厝边问明究竟。

“不知,在你厝里。”厝边也只能照实回答。

“不知—是啥事呢?”她不思议地独语着。

“象是搜查过你的厝内。”厝边已报尽他的所知。

“搜查?啊?有什么事情呢?”她的心禁不住搏跳起来,很

不安地跟厝边返去,还未跨入门内,看见大人带有怒气的尊严面孔,已先自战栗着,趋向大人的面前,不知要怎样讲。

“你,偷拿鸡有几摆(几次)?”受到这意外的问话,她一时竟应答不出。

“喂!有几摆?老实讲!”

“无!无,无这样事。”

“无,你再讲虚词。”

“无,实在无。”

“证据在此,你还强辩,”啪,便是一下嘴巴的肉响,“篮掀起来看!”这又是大人的命令。寡妇到这时候才看见篮翻落在地上,篮里似有鸡仔声,这使她分外恐慌起来,她觉到被疑为偷拿鸡的有理由了,她亦要看它究竟是什么,赶紧去把篮掀起。

“啊!徼幸(可怜)哟!这是哪一个作孽,这样害人。”她看见罩在里面是大人的鸡仔,禁不住这样惊喊起来。

“免讲!鸡仔拿来,衙门去!”

“大人这冤枉,我……”寡妇话讲未了,“啪”又使她嘴巴多受一下亏。

“加讲话(多话),拿来去!”大人又气愤地叱着。她绝望了,她看见他奸猾的得意的面容,同时回想起他有一晚上的嬉皮笑脸,她痛恨之极,愤怒之极,她不想活了,她要和他拚命,才举起手,已被他觉察到,“啪”,这一下更加凶猛。她觉得天空顿时暗黑去,眼前却逆出火花,地面也自动摇起来,使她立脚不住。

“要怎样?不去?着(得)要缚不是?”她听到这怒叱,才觉得自己的嘴巴有些热烘烘,不似痛反有似乎麻木。她这时候才觉到自己是无能力者,不能反抗他。她的眼眶开始缀着悲哀的露珠。

“看!看!偷鸡的。”儿童惊奇地在街上呼喊着噪着,我也被这呼声唤出门外。

“奇怪?这妇人怎会偷鸡?”我很不相信,但是事实竟明白地现在眼前,她手里抱着一只小鸡,被巡查押着走,想是要送过司法。我脑里充满了怀疑,“不是做着幻梦吗?”一面想把事实否定,一面又无意识地走向她的厝去。她的儿女还未回家,只有几位厝边各现着不思议的面容,立在门前谈论这突然的怠事(事情)。

“是怎样呢?”我向着在门前谈论的厝边。

“讲她把鸡仔偷拿去罩起来。”有人回答我。

“是怎样罩?”

“讲是用那个篮罩在厅里。”

“奇怪?若是偷拿的怎罩在这容易看见的所在(地方),哪会有这样道理?”

“就是奇怪,我也不信她会偷拿鸡。”

“这必有什么缘故,鸡仔当不是自己走进篮去。”

我因为觉得奇怪,就走进厅里看看是什么样。厅里那个篮还放着,地上散着几片破布碎,地面也散有不少饭粒,篮里也还有布屑,桌面上印着分明的鸡脚迹。由这情形,我约略推想出鸡仔被罩住的原因,我便讲给她的厝边听,大家都承认有道理,而且我们谈论的中间,有一个种菜的走来讲他的意见。他讲:

“这样事,实在冤枉了。”

“怎知道她是冤枉?”我反问种菜的。

“这群鸡先是在我的菜园觅食,蔬菜被踏死得很多,所以我把它赶过去。”

“你看见鸡走进她的厝里?”

“鸡走了我就不再去注意,但是大人失去了鸡仔,疑是我扑死它,曾来责问我。”

“你报给他鸡走进这厝里来吗?”

“没有,这是他自己看到的,但是那寡妇去洗衣是在先,鸡仔被我赶过去尚在后。”

“你确实知道吗?”

“她去洗衣是我亲见过的。”

由这证明,愈坚强我所推想的情形,是近乎事实的信念。

“对于事情不详细考察,随便指人做贼。”我一面替那寡妇不平悲哀,一面就对那大人抱着反感,同时我所知道这几月中间他的劣迹,便又在我脑里再现出来:“捻灭路灯,偷开门户,对一个电话姬(日语,小姐)强奸未遂的喜剧,毒打向他讨钱的小贩的悲剧,和乞食(乞丐)撕打的滑稽剧”。这些回想,愈增添我的憎恶。“排斥去,这种东西让他在此得意横行,百姓不知要怎受殃。”我一时不知何故,竟生起和自己力量不相应的侠义心来。

“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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