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斥?”怎会排斥他去,我一时想无好的方法,“向监察他的上司,提出告诉。”这能有效力吗?他是保持法的尊严的实行者,而且会有人可以做证吗?现时的人若得自己平安就好,谁要管闲事?况兼这又是带有点危险,诬告诡证这个罪名,还容易担得么?投书?这未免卑怯,想来总想不出好方法。
已经是隔日了,我们的保正奉了大人的命令,来调集甲长会议。“啊!这不是可以利用一下看?”我心里有了主意,便对着保正试试我的说辞。
“保正伯!那寡妇的事情,你想敢(岂、可)是真的!”
“证据明明,敢会是冤枉?”保正是极端信赖官府,以为他们的行为,就是神的意志,绝无错误,但是由这句话的语气,我已觉到保正对这件,也有点怀疑。
“在我想,鸡仔不上半斤,刣(杀)来也不能食,卖来也不值钱,她偷拿去有什路用,而且大家都晓得是大人饲的鸡仔,她哪会有这样大胆。”
“你讲得都也有点理气,但是……”
“这不单是推想的,还有确实的证据。昨早我曾去她厝内,看是怎样情形,看了以后,我就晓得篮是放在桌顶,被鸡母跳翻落来,下面的鸡仔走不及,被罩住的。”
“事情怎会有这样凑巧?”
“菜畑的种菜的可以做证。”
“现在已经无法度(没办法)啦,讲有什么用?”
“讲虽然无用,但是这种人让他在,后来不知谁要再受亏呢?我自己也真寒心。”
“已经是碰到他,算是命里注定的……”
“不好来把他赶走吗?”
“赶走他?”
“是!”
“要怎样去赶走他?——很得到上司的信任,因为他告发的罚金成绩占第一位。”
“我自己一个人自然是没有力量,你们若要赞成,便有方法。”
“什么方法,不相干(没问题、没关系)?”
“不相干!只要这次的会议,给他开不成,允当(稳当之误,必然、一定)就可以赶走他。”
“上司若有话说的时候呢?”
“这可以推在我的身上。”
“不会惹出是非来?”
“是非?那是我的责成。” “要怎样才开不成。”
“就用这理由,讲给各人听,叫他不用出席。”
“别人不知怎样呢?”
“我去试看怎样,若是大家赞成,就照所讲的来实行。”
“这里很有几个要讨他好的人,若被漏泄,怕就费事。”
“自然,形势怎样,我总会见机。”
这次活动的结果,得到出乎预期的成绩,大家都讲这是公愤,谁敢不赞成?而且对于我的奔走,也有褒奖的言辞,这很使我欣慰。我也就再费了一日的工夫,再去调查他我所不知的劣迹,准备要在他上司的面前,把一切暴露出来。
一晚——这是预定开会的一晚,日间我因为有事出外去,到事办完,就赶紧回来,要看大家的态度如何。跨下火车,驿里(日语,车站里)挂钟的短针正指在“八”字,我不觉放开大步,走向归家的路上,行到公众聚会所前,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我觉得有些意外,近前去再看详细,我突然感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失望羞耻,有如坠落深渊,水正没过了头部,只存有朦胧知觉,又如赶不上队商,迷失在沙漠里的孤客似地徬徨,也觉得象正在怀春的时候,被人发见了秘密的处女一样,腆腼。现在是我已被众人所遗弃,被众人所不信,被众人所嘲弄,我感觉着面上的血管一时涨大起来,遍身的血液全聚到头上来,我再没有在此立脚的勇气,翻转身要走,这候忽被保正伯看见了,他便招呼我:
“进来!进来坐吧,你有什么意见?”他们正通过了给大人修理浴室及总铺(床铺)的费用,各保的负担分费,尚未妥当,这保正伯是首先和我表同意的。我听见他的招呼,觉得了很大的侮辱,一时兴奋(激动)起来便不管前后,走到聚会所的门口,立在门限上讲起我的意见来。我满腹怒气正无可发泄,便把这大人的劣迹横暴一一暴露出来,连及这一些人的不近人情、卑怯骗人也一并骂到。话讲完我也不等待他们有无反驳,跨下门限,走向家里,晚饭虽不曾食过,这时候也把饥饿忘却去,钻进自己的床中乱想了一夜。
翌早我还未食饭,就听见父亲唤声(因为昨夜失眠,早上起来较晏),走厅里一看,那保正伯正和父亲对谈,看见我便笑着问:
“你昨晚饮过酒么?”
“无,无有酒。”由这句问话我已晓得保正的来意了。
“你讲过的话,尚还记得?”
“自己讲得话,那便会忘记。”
“大人很生气,我替你婉转,恐怕你是酒醉。”
“我怕他!”
“你想想看,大人讲你犯着三四条罪,公务执行妨害,侮辱官吏,煽动,毁损名誉。”
“由他去讲,我不怕!”
“少年人,拢(都)无想前顾后,话要讲就讲。”父亲愤愤地责骂起来,以为我又惹了祸。
“你返来以后,我们大家和大人讲了不少话替你讲情,大人才……不过你须去向他陪一下不是。”保正伯竟然不怕被我想为恐吓,殷殷地劝说着。
“我不能,由他要怎样。”
“你不给我去,保正伯和你一同。”父亲又发话了,似有一些不安的样子。
“……”
“少年人,不可因了一时之气。”保正伯又是殷勤劝导。
“总不知死活,生命在人手头。”父亲又是骂。
我觉得这款式,对于我很不利,恰好关于就职问题,学校有了通知,我暂时走向岛都(指台北),遂入里面去向母亲要些旅费,不带行装,就要出门,来到厅里,父亲和保正伯尚在商量,看见我要出门,父亲便喝:
“要到何处去!”
我一声也不应,走出门外,直向驿头(日语,车站),所有后事,让父亲和保正伯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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