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这桩疑案,大众都称他青天。一传两,两传三,各省都已知道,便有些疑案,纷纷到刑部来控。内中有一件离奇惝恍的事,却出在巨鹿地方。这巨鹿的巨绅,算是总宪某公。某公供职在京,那里顾得着家中的举动。偏是他公子性好渔色,巧取豪夺,别有一班爪牙护卫。凡是稍有姿色的妇女,不论大家小户,处女媰孀,一概被他搜括。有人向县赴诉,他还交出假媒硬证,到庭对质。县官怕他势力,只能糊涂结案。巨鹿城里城外,没有少年妇女敢出门了。 忽然东门尼庵里,来了一个卜者,带着及笄少女。虽是江湖沦落,却也眉目如画。卜者是远方游客,那知道巨鹿风俗? 三日五日,早被公子猎在眼里,便对尼道:“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则毁汝庵,鞭汝死!”尼以告卜,卜者期期不可,并道:“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功道:“汝女得侍公子贵矣。 ”卜者不答。尼又道:“公子之行,汝岂不知。今不允,必有奇祸。”卜者厉声道:“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据卜言转告。公子道:“扑杀此獠,弗可恕也!” 命健仆数十,劫卜者女。卜者与之抗,卒不能敌,被挤仆于地。 一转瞬间,健仆已挟女风驰电掣去矣。卜者蹶然起,指诸仆道:“莫谓而公无力也,誓必有以报!”遂恨恨去。 公子益自得,日拥卜者女游于市。后年公子二十寿,称觞宴客,贺者盈门。搢绅以外,即府县僚属亦鱼贯至。公子命演剧,而苦无佳者。忽闻者报门外有湖海客,闻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命之进,则见来客皂衣广袖,春绢蒙首,仪容甚伟,严然一髯丈夫也。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又一垂髫女,姿态绝丽,衣枣花紫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紫绢履细小如菱,手携一筐,内盛绝桃实几满。客入庭与公子揖,自言适从海外来,采得仙桃,特为公子上寿。时方二月,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甚甘。公子见进桃小女,明艳如花,又垂涎欲滴。因问此女何人?客日:“我的女儿。”又问何名? 客曰:“女孩之名,何须你知道呢?”又问年龄多少?客也不答,并回顾左右道:“我们来此已久,何不赐饮馔上来?”公子遂张筵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坐于下。客的性情豪爽,命两个童子舞剑助兴。只见白光闪烁,刺人眼睛,??然是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二童子收剑后,小女乃唱一阙《鹧鸪天》道:搭柳栏干倚伫频,杏帘蝴蝶绣床春。十年花骨东风泪,几点螺杳素壁尘。 萧外月,梦中云,秦楼楚殿可怜身。新愁换尽风流性,偏恨鸳鸯不念人! 小女唱毕,已是酒闹人散,髯客辞别欲行。公子道:“既承枉驾,何不盘桓?东道主人,不敢不勉。”髯客道:“承蒙公子见爱,当暂憩一宵,明日早行,恐我们不再面辞了!” 公于特设榻于中门内,还使尽办法,将小女留供一宿。这晚公子即寝卜者女子之所。华灯已暗,香烟皆熄,寝门突然被打开,忽二童子潜入公子内室,挟着公子出屋。这时被两个婢女发觉,急忙起来,想出门呼救,一童子用手按两个婢女的肩膀,说声:“止!”二婢子皆如木桩,呆立不能动。公子被挟至厅间,见髯客高坐,指着公子道:“我乃越人也,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成云游天下,专理人间不平事。听得你家父子作恶已极,为害乡里,已非一日,故特来为世除害。”公子骇极,伏地求饶,不敢仰视。一童子问道:“是杀他,还是剐他?” 客曰:“他父罪恶,自有满盈日,无待余责,不久即将伏法。 他虽淫毒,罪尚不至死,可去掉他的阳具,以免再奸污良家女子。”童子应声挥剑割去阳具,公子痛绝于地,也不知髯者。 童子及小女何时离去。 第二天早晨,府门不开,快到晌午,依然紧闭。邻里报告到县,县令带人破门而入,只见公子卧血泊中,而全家男女仆役婢妾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一样。县令正彷徨无计,一吏指厅柱粘着揭帖道:公子不法,本应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 又另一行道: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解。 县令果然如法炮制,婢仆始能行走。检点内外什物,一无缺少,只有卜者的女儿已经不见了。公子叫家人写了状子,叫县官行文通缉。这茫茫大海,何处捞针呢?公子遭此惨剧,威风自然扫地。巨鹿城里的人,都称赞卜者能够报仇,居然能把孤女拖出虎口。这公子虽然勉强医愈,可以步行,然已残废不能再残害妇女了。 这巨鹿县为了这桩疑案,控府、控司、控院,依然批令原县办理。这总宪为着爱子心切,也托原籍各官,加紧捕拿,害得衙门里捕班快役,吃了多少板子,依旧找不到踪影。此番刑部里出了这位青天,总宪亲向刑部堂官商议,要叫刑部替他严缉凶犯。堂官传谕司员,部郎便陈明堂官道:“这事不比京犯那案。据公子控状所述,却如梦呓。据巨鹿县详文所述,又似风魔。什么被割、被魔,都是恍恍惚惚,不能相信。他又不死人,不取一物,不奸不盗,明系除恶复仇。卜者没有姓名,髯客又没有姓名,叫府县从何处缉起?司员恐怕担任不下。”堂官:“你敷衍他一下罢了。”刑部严防饬府县限期破案,其实也并无着落。 这总宪本是和珅余党,嘉庆未曾觉察。后来经人参劾,嘉庆列款查办,都是确凿有据,特旨革职籍没,放归田里,抑郁而殁。公子姬妾星散,茕茕僧寺中,至随丐者乞食。髯客之言验矣。总宪势败,此案不复追究。论者未尝不说卜者、髯客,乃是一人。有人说卜者自失女后,至湖广黄鹤山学道,练成剑术,来报旧仇。二童是其师弟,一女是其师妹,均有异能。童子屡欲杀公于,皆卜者止之。卜者得女后,相偕入山,遂不复出,故始终悬为疑案。 此案以外,又有江苏徐州府,咨报秀才李某被刺,县官弃印潜逃,请部颁发火票,以期速获。不知生员何以被刺,县官何以潜逃?正是:尽有哀情随鹤吊,那堪幻迹逐凫飞。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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