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 - 归宁

作者: 苏青4,408】字 目 录

地在帽顶上又给她缀了一只金制小八卦,只叮嘱奶媽一路上须小心,别失掉了。簇簇打扮完毕,张开小嘴只是啃自己拳头;她的腕上戴着一副精巧响铃锅,也是金制的,每只锅上有三个响铃,右手腕上还缚着一圈五彩络子,乃是立夏节上老黄媽给她会上的,说是簇簇腕上套了立夏绳今年便再炎热些也不会中暑的了。簇簇胖得很快,如今绳圈已清在嫩肉里了,我看看着实肉痛,但却没有话说。最后,她们给她在鼻尖上搽了一大瓣墨迹,这也是老规矩,初次到外婆家去应该是“乌鼻头”的。

于是我上楼去把房门锁上了,拎出一只提售,里面全是衬衫褲袜子手帕等等,夹单旗袍也有几件,因为我要住过夏哩。其我要带的东西还多得很,只是提镇装不下了,我又不好再加一只箱子或网篮,给人家瞧看似乎把东西统统搬回娘家去了。我叫奶媽上来把提筐拎下楼去,一面走进婆婆房内,请婆婆也进来,就把自己的房门钥匙及首饰箱子整个交给了她,手上只带玫瑰红宝石戒子一只,结婚钻戒一只,腕上左只是表,有只是细丝缕花金钥儿,婆婆把东西藏过了,与我一同走下楼来。

到楼下,婆婆叫老黄媽送我们上车。一而她指着一大篮东西道:“这是送外婆的包头,还有其他食物,你可分赠邻舍和親戚。”我应了一声,林媽便连声谦谢说不敢当,但老黄媽已拎过篮子走了。

我与奶媽林媽分乘了三辆车子,我在前面,奶媽与簇簇在中间,林媽带着东西在最后。一路上我回头瞧着簇簇,她似乎高兴极了,手舞足蹈,欢叫不已,我也高兴得轻飘飘起来。好容易到了家门,母親已在焦急地等着了。

我进门直喊:“媽媽!”母親迎了出来,开口便问:“簇簇也来了吗?”但是簇簇怕生,她怕外婆要抱她,紧紧捧住奶媽的头颈不放。

母親叫林媽出去付了车钱,一面叫我们进去房里坐,一面告诉我送礼的人才回去,你婆婆何必这样客气,粽子里得真好,只是太多了,叫人实在过意不去。我听了心中骤然起阵寒颤,怎么连母親都同我客套起来了,难道也视我为外人了吗?仅继而一忖,她也许是说给奶媽听的,希望她明天回去会传给我婆婆听,于是我也就接着说了些婆婆很惦记你,嘱我代候等话,说着,并将整篮东西奉上。

母親打开盘子一看,原来里面有二封包头,一封是莲子与冰糖,一封获警雅与百果糕。其他还有威光饼一大单,约有百只光景,这是n城人的大礼。此外尚有蛋糕啦,椒批片啦,豆酥糖啦,绿豆糕啦。各式糕饼,以及橘子啦,香蕉啦,梨头啦,水蜜桃啦,各式水果都有。母親连说太客气啦,这又算什么呢?一面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桌上,准备搭配好了分赠邻居及附近親戚。簇簇瞧见这许多东西,便嚷着要吃了,我待要取给她时,母親忙阻住道:“宝宝不要急,外婆备着好些东西给你吃呢,等会儿先跑桂圆汤。”这也是规矩。接着三道菜来了,先是上好龙井茶,我与簇簇及奶媽各一杯,奶媽杯中没有玫瑰花绒绒花,便把算是簇簇的一杯喝了。其后便是桂圆汤,我与簇簇各一盛,母親拼命劝簇簇多喝些汤。于是我把自己一盅内的汤么倒给簇簇,簇簇喝掉一半,奶媽就给她把尿。做外婆的啧啧称赞道:“这个孩子真乖,还不到周岁,就能把尿了,真要好好的给她做些漂亮衣服呢。”我笑道:“她的漂亮衣服还不够吗?满身披得花蝴蝶似的,再过几年还穿不完呢。”母親说:“这都是作五姑母绣的花,簇簇穿不完可以留给她弟弟穿。真亏得你五姑母,明天你就把这封包头转送给她吧,你可以去看看她。”我还不及答应,林媽已捧进燕窝茶来了。母親叫她把它放在我面前,说道:“你快些把它喝完了吧。”我就在皮夹子内摸出二块银洋,放在金漆小茶盘内,赏给林媽,林媽千恩万谢的拿出去了。我很想同母親谈谈家常,但是却不知从何谈起;她一会儿对准簇簇同奶媽瞎攀谈,一会儿忙着分配糕饼水果,一会儿又关照林媽说快做点心,我坐着不知如何是好,揷不进嘴也揷不上手,只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聊与厌烦。几次我对她说:“媽媽,你且休息一会儿吧,大家也谈谈。”她却很不以为然的答道:“谈谈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的,此刻我的事情总要做好一一一一媽,你若坐在这儿无聊,抱着簇簇到各间房里玩玩吧,后房床前还挂着许多新做的香袋与管蒲人呢?拣好看的摘下来给簇簇玩。”奶媽巴不得这一声,就自抱着我攘往厨下来,同林媽等聊天去了。

后进的邻居徐家太太听见我回来了,忙着佣人端了一大盆豆沙粽子来,上面像小丘般堆着白糖。她说:“我知道大小姐是爱吃甜的,所以豆沙馅中搅的糖特别多。”我谢了一声,赏她家佣人一元钱,母親连连说道:“真是叫徐太太费心了,我正要着林媽送几样粗糕饼来呢,是我女儿带回来的。”说着,大家闲扯了一会。徐太太问起我教书的事,我含糊地答道因为我婆婆怕我来来去去太吃力,所以不教了。母親也叹息着女子读书真没有用,像你家徐小姐般读出来还可以服务社会,等到出嫁后养了儿女,恐怕连服务家庭也来不及呢。徐太太说道:“我家凤珠也是没有办法,说婆家高不来低不去的,今年也有二十五岁了,说起来真急煞人。”母親便问:“你的侄儿余少爷怎样呢?听说他是个文学家。”徐太太连连摇头道:‘增个人也古怪得很……”话未毕,林媽又择了一大盆粽子来了,这是我母親里的,她逼着我再吃,也一样逼着徐太太。

夜间,簇簇吵着要回去,哭呀哭得我心裹着实烦恼。我母親就拿出各式各样准备着的东西出来给她吃,给她玩,她仍旧不肯回心转意。我紧皱双眉对奶媽道:“你去哄她后房睡吧,我们再不必管,小孩子是生成的贱胚,越哄越不好!”母親也似无可奈何,只好听从我的建议,果然不久簇簇便睡着了。

于是大家都说:我们也还是早些睡了吧,今天也累够了。母親与我睡在一间,林媽也定要凑热闹,说是夜间可以帮着照料小小姐,一定要在后房打地铺。

上了床,母親仍只问我公婆健否,崇贤最近有无来信等等。问了几句又谈起杏英,她说她真是能干得很的,样样帮着你婆婆料理家事,真要比你这种读书出身,一事做不来的媳婦有用的多了。我哼了一声道:“能干些什么?只是长得五嫁不出去,不得不钻在厨房里挑拨些是非罢了。”母親听着连连高声咳嗽,似乎在禁止我决不要说下去,恐怕媽媽隔墙有耳,明天要传出去。

可是事实上奶媽那里会来听我们呢?她在后房与林媽正谈得高兴,说是在我家老爷如何,太太如何,少奶奶当然是好的,还有小姐。…然媽括四道:“你家小姐真五得很呀!”奶媽也笑得格格的,说小姐是真不好看,但是听太太说,她母家有一个大便媳婦倒是长得很俊,只可惜侄少爷早故世了,害得她空房守到老,美人地往往福薄命苦。我听着有些刺耳,就放意高声咳嗽一下,她们恐我疲倦要题,也就停口了。

在寂寞的夜里,在寂寞的床上,母親也是一样的茫茫然呀;而且还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似乎有些拘束,似乎有些装作,我也知道那是不必要的,然而仍旧不自然。难道我的母親也不能再同我親近了吗?她为什么要同我客气,待我如外人呢?也许这是故意演给奶媽看的,我们做了半天的戏子,但是,但是那又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必须讨我公婆的欢喜,不但我,连我母親也得讨她们欢喜呀!生女真是顶倒霉的事,好像有什么亏心怕发作似的,时时,处处,样样在看人家的颜色。母親呀,你不能再保护我了,只得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以取得人家的谅解,但是我不能够这样,不愿意呀!我的簇簇簇是要永远保护她的,假如不能够了,我希望她能自动选择一个可信托的人,永远过着自由自在親親热热的生活,只与她的丈夫两个人……眉目丈夫也许不像贤,而是像其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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