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 - 父女之爱

作者: 苏青4,389】字 目 录

,马虎不过去,与他说时,他便大发脾气说:“真的你这个女人只爱金钱!你难道不知道我穷,还来逼着我要钱?要离婚便离婚好了!”说得而英只流泪,过后到我家来诉说,我总是苦苦相劝。

余白待朋友倒是很好,他的讲话非常风趣,理想又多,仿佛整天在做梦似的。他说我家是理想的沙龙,房子又宽敞,吃食又多,茶烟齐备,女主人又是热心好客的。他常常把书借给我,又同我谈论关于文学方面的事,鼓励我写作,有时还把我的作品介绍到杂志上发表去,因此很使我感到兴趣,贤也似乎并不反对。心里也许是不很喜欢的,不过他近来一味学客气,对来宾是如此,对太太也不免如此,他的心目中仿佛只有一个菱菱是真实的,是须全神贯注的,其他都无可无不可,随便你们闹去。

丽英很会打扮,她爱替自己打扮,爱替自己的女儿打扮,也爱替我们的菱菱打扮。她替菱菱缝了许多跳舞农,织绒线衫褲,还同我一起出去选购鞋袜帽子围诞等。菱菱本来是美丽的,后来给她这么一打扮,更加出落得鲜花似的了,贤见着很欢喜,问是谁的主意时,我告诉了他,他默然半晌说道:“余太太真是个会管家的女子,而且也肯安本份,只可惜余先生一味太才子气了,经济未免拮据些。”我听了觉得刺耳,便说:“我可不是不安份,是本领不够呀!比不上人家,你何不去追求她呢广贤也不再答话,只淡然一笑置之。

他似乎有些瞧不起余白,以为他是没有大志的,堂堂男子汉写些诗呀小说呀可有什么用处呢?余白也觉得他未免虚伪,无天只知道转财势两方面的念头,没有真本领,真见识,真学问的,现在他虽自以为得意了,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有一次我对余白夫婦说:“你们觉得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说他有感情吧,当然不像;说他绝对没有吧?他爱菱菱倒像是真的。”

余白回答道:“那有什么希奇?市侩都是只知有利,其次便是親生儿女了,因为后代也是他的。至于老婆便靠不住,因此他也不肯爱;其实倒是男女之情是真的,父女爱若过份了,便是夫婦感情不足所发生的变态心理。”丽英向来是怕他的,到此也不禁接口道:“不管人家是变态也好,不变态也好,爱惜女儿总不是坏事。你说男女之情倒是真的,我看这话若说在你们文学家身上,恐怕也靠不住吧?”余白冷笑一声道:“文学家也不是靠不住,恐怕要看对方之为人,一个庸俗脂粉是决不能了解他的。”我听见他们渐渐的又像要吵起来了,忙代丽英向他争辩道:“一般艺术,也包括文学家,恐怕真是比较的不可信吧,因为一则他们太爱自己的作品了,对于别的便少真情,二则也是他们的幻想太多,想爱而事实上不大会爱人,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说得丽英笑了,余白也不好意思反对我。

我们的菱菱一天天长大起来,她虽然吃遍了人间相当贵重的食品,可是仍旧不显得胖,贤担心了。明华有时候到我家来,他也逗着菱菱玩,显得很疼爱似的,他告诉我说孩子大了,最好多给她些粗食吃,养在暖房里的嬌花是不行的。我把这句话对贤说了,贤在鼻子里嗤笑一声,说这种孩子家又懂得什么。我心想人家也不小了,今年就要大学毕业哩;你自己也不过二十八岁罢了,何必一味世故得连一丝童心也很灭了。况且明华原是我们的至親兼老朋友,也不应该如此不把他放在心上呀。

我很替贤可怜,他是孤独的。随便什么人请他帮些忙,他总要考虑到钱;没有钱的事他可以说决不肯干,不过敷衍得相当好,使人家不会怪他。有时候我倒觉得他的敷衍是多余的,不帮忙就说不帮忙好了,又何必满口答应,隔几日又藉故延宕,终至于推托,白白害人家多费时日,多跑腿,多被空头的希望欺骗呢?他说这是做人的道理,不给人难堪,然而也用不着好心待人。就是对于自己父親,我觉得他也是讲面子,尽道理的地方多,好在我们家里原是富有的,他的父親接到他的钱只不过当作一件光耀事罢了,又不靠此吃用,也就落得互相客气。

整天到晚他矜持着,当事人同他讲话时,他只哈哈不在意似的应几声表示胸有成竹,用不着多听。而且人家说不到几句,他便按铃叫书记进来吩咐别的了,使人家再也讲不下去,但饶这么着便越有人信任,把他视作神明。而回来碰见朋友也一昧假笑,抱拳当胞说:“老兄诸多坐一会,我出去有些小事就来。”人家就觉得他未免太甚,落得大律师资忙大律师情便的寻他开心,他以为理所当然也不觉得什么,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只有同菱菱在一起,他的装做便消失了。我替菱菱把尿,他就过去蹲在地上,胜对着菱菱的腿缝说:“尿!尿快来!菱菱撒尿给爸爸吃呀!”一面说,一面咂得嘴巴一片响,像在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惹得朱码等都笑了。

偶而菱菱发热了,他摸着她的额角滚烫的,便不禁忍泪低唤道:“菱菱是爸爸的心肝,不要逃去呀!”菱菱在胰脏中听他如此说,想是以为要到什么地方玩去了,便嗯嗯挣扎着像要出去的样子,他看看以为预兆不吉利,定要给她买经镇压,又逼着我吃素,他自己也吃的,一切实会都不赴,我觉得很可笑。晚上他又听信朱媽的话,把扫帚倒竖立在床边揷上三柱香,一面诚心诚意的祷告着一面磕头,说是求床公床婆快把菱菱的小魂灵找回来吧,我在旁瞧着又发笑又有些感动。

还有一件不近人情的,便是人家好意逗着菱菱玩,送给他一块糖吃,他瞧见使马上板起脸孔来,说是菱菱不要吃这种东西,爸爸到楼上去拿别的来给你吃。说着便把她手中的糖夺下来,若已含在嘴里了,也一定要她吐出才罢,仿佛人家给的都是脏东西一样,这使人家当面看着颇为难堪,但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恨恨的抱过菱菱去了,菱菱哭着,他喃喃哄,还说人家不好,害得她哭伤精神,我很奇怪他这时的敷衍工夫到那里去了?我相信若是将来菱菱长大了要跑出去同邻家孩子打架,他一定会追着别人家四五岁的童儿叫骂而替他的小菱菱助威的。

菱菱睡时不可惊醒她,屋中静悄悄的,女佣绝不敢高声说一句话。有时候她日间睡的时间过多了,晚上便要醒来,咯嘶哑哑的吵。依我说是不去理她也罢了,但是贤一定要捻开电灯,给她玩具去,有时候更要逗她开心,自己仅穿汗背心短褲就跳下床来,满地爬老虎给她看,还问她要不要骑在爸爸背上,由媽媽扶着,我说我是半夜三更没有这么好兴趣,你要你便多爬一会儿给她瞧吧,只是脏手脏脚别再上我的床来,这里被头都是新洗过的。他也不答话,后来索性与我分床睡,常把菱菱抱过去同他在一块,拍着唱着等菱菱睡熟了,他这才自己让到床沿边来,生怕挤紧了她,她会不舒服。有几次菱菱早醒来,拍拍连声打他巴掌,他给弄醒了,觉得很有趣,连忙喊我过去告诉。

他还把菱菱的照片一张张寄给他自己的父親和我的母親,母親来信总是表示十分喜悦而且快慰的,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养她。他的父親则因为菱菱是女孩子便没有兴趣,只说孩子刘宠坏了,金钱花得须上算,为人总要积蓄些才好。因此贤便感激我母親而很不以自己的父親为然。

但是菱菱不到周岁就只好断奶,原因是我又怀孕了,贤对于这点很不满意,意思像怪我不该不坚拒,又说我这种女人真是碰不得,动不动就受胎,下等动物是顶容易繁殖的,难道不听见人家说:好花不结子。我听到后气息攻心,几乎晕过去,但是勉强咬牙支持着,表面上竭力不露出来。贤说过也就算了,他根本不把我当作一回事,他只知道关怀菱菱,菱菱没奶吃,他便急了,所以说出这番话来。但是他究竟还需要不需要别的孩子呢?我惴惴地问过他,他摇头说:“不要。”但继而一忖,也就改口说:“随便你,我只要一个菱菱够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