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的月影中,直和两捆干草或是两个粪堆一样。他们睡着,在梦中他们的灵魂是彼此的看守着。窗棂上残破的窗纸在作响。
其中的一个老人的神经被敲打醒了。他坐起来,抖擞着他满身的月光,抖擞着满身的窗棂格影。他不睁眼睛,把胡须始得高高地盲目地问:
“什么勾当?”
“刘成不是你的儿吗?他今夜住在我家。”老人听了这话,他的胡须在蹀躞。三年前离家的儿子,在眼前飞转。他心里生了无数的蝴蝶,白色的,翻着金色闪着光的翅膀在空中飘飞着。此刻,凡是在他耳边的空气,都变成大的小的音波,他能看见这音波,又能听见这音波,平日不会动的村庄和草堆,现在都在活动。沿着旁边的大树,他在梦中走着,向着王大婶的家里,向着他儿子的方向走。老人像一个要会见妈妈的小孩子一样,被一种感情追逐在大路上跑,但他不是孩子。他蹀躞着胡须,他的腿笨重,他有满脸的皱纹。
老人又联想到女儿死的事情,工厂怎样的不给恤金,他怎样的飘流到乡间,乡间更艰苦,他想到饿和冻的滋味。他需要躺在他妈妈怀里哭诉。可是他是去会见儿子。
老人像拾得意外的东西,珍珠似的东西,一种极度的欢欣使他恐惧。他体验着惊险,走在去会见他儿子的路上。
王大婶的男人在老人旁边走,看着自家的短墙处有个人的影像,模糊不清。走进一点,只见那里有人在摆手。再走近点,知道是王大婶在那里摆手。
老人追着他希望的梦,抬起他兴奋的腿,一心要去会见儿子;其余的什么,他都不能觉察。王大婶的男人跑了几步,王大婶对他皱竖着眼眉,低声慌张地说:
“那个人走了,抢着走了!”
老人还是追着他的梦向前走,向王大婶的篱笆走,老人带着一颗充血的心来会见他的儿子。
四
刘成抢着走了。还不待他父亲走来,他先跑了,他父亲充了血的心给他摔碎了!他是一个野兽,是一条狼,一条没有心肠的狼。
刘成不管父亲,他怕他父亲,为的是把整个的心,整个的身体献给众人。他没有家,什么也没有。他为着农人,工人,为着这样的阶级而下过狱。
五
半年过后,大领袖被捕的消息传来了。也就是刘成被捕的消息传来了,乡间也传来了。那是一个初春正月的早晨,乡村里的土场上,小孩子们群集着,天空里飘起颜色鲜明的风筝来,三个,五个,近处飘着大的风筝,远处飘着小的风筝,孩子们在拍手,在笑。老人——刘成的父亲也在土场上依着拐杖同孩子们看风筝。就是这个时候消息传来了。
刘成被捕的消息传到老人的耳边了……
一九三三年六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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