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侵犯他人隐私权:私拆信件后到扩散;三个男女私情方面的:两个重婚,一个军婚;两个毁坏他人财物,都是农民:一个系过失,一个是故意;另有三四个盗窃,也属于小偷小摸,情节比较轻微——与杀人放火投毒抢劫等等恶行为相关的,一个也没有。”吕律师放下心来,又问:“住得挤不挤?”万家述答道:“也就十多几个人,正好伙伴着说话的。”
说到这里,吕律师将话头返回来:“检察部门侦查己告结束,进入法院正式受理阶段了,因此我得以依照程序查阅了卷宗,认定你的也就是这一桩。我反复推敲了整情节,又再三掂量过要害,觉得你的看法是对,应该作无罪辩护。”又补充道,“哦,对了,刚才在郊区法院时,跟我打招呼说近期就要开庭,具时间今天明天就要送达正式通知过来的。”
万家述听罢,捧出一个疑团来问道:“怎么是郊区法院审理?讯问我的侦查人员也是郊区检察院的?到底怎么回事?”吕律师答道:“你来江湖后住的是市委在库北边新建宿舍楼,户口也落在那里。你是知道的:自从那儿被开发为西湖别墅度假区后,虽有划归市区的动议,一直未能兑现,眼下仍然属于郊区。”万家述说:“我是被金丽叶案件挟裹住的,她房子和户口也在那里,案子怎么倒是市检法两家直接经手的呢?”吕律师说:“这要看影响大小来定。一般案件习惯上由户口所在地的初级法院审理;影响大的,则往上提交。”万家述问:“难道我竟不比金丽叶?”吕律师解释道:“有两种思路:一个地方的书记兼市长成了犯罪嫌疑人,自然惊天动地,不是金丽叶一类社会人物所能比的。从这种思路看,你的案件影响是大的;可从犯案数额看呢,金丽叶一笔款子即达几千万,你涉及的虽过了五万以上,早几年也属巨款,但近来人们观念变了,况且五万算是几千万的几分之几?从这种思路看,你的案件又属于一般的了——估计对你是用的第二种思路。”
万家述听了,待要再往深探究,见吕律师又皱起了眉头,只得把话忍住,转来商讨无罪辩护的各种细节。
一来二去,万家述跟身边的十几个同监犯熟悉起来,闲说之间,把各人的案件详情、主观动机及客观危害掌握了个大致,顺便也掌握了多少以前不曾听说过的民情风俗。因为有了许多伴,日子不难打发,不知不觉间七八天过去,到了正式开庭日期。
原来郊区法院正是万家述那次看政法口所见过的条件最差的一,这次到跟前再看,因为季节不同,冬天到底不比夏尾,又碰上干旱多日,三层旧楼越发在寒风中斑驳瑟缩。那法庭就设在这幢楼的底层,万家述被押解进去时,里面满满塞塞早就都是人了。
到了指定的地方站住,只觉得周身暖意弥漫袭来,都属于人的气息。定眼细瞧,只见台上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和书记员等均已并排正面坐好。偏左一边,标明是公诉人位置,抬眼看时,坐着三张曾经讯问过他的熟脸。又瞄见吕律师捧着材料在斜对面稍右位置上端然等待。再回过头看时,大厅里密密麻麻无数颗头颅,乱哄哄地朝这个方向伸张。待他遵命坐好,庭铃响过,那一片嘈杂虽然止住,但多少人脸仍禁不住俯仰眺望。
开庭程序是事前所熟知的,把过程例行完了,才进入实质阶段。
往下,该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读了一遍,虽然早已于十日前送达到手里,加之侦查时期间来答去,内容十分娴熟,但万家述此刻当庭听来,味道真又不同。无非指斥他作为江湖的市委书记兼市长,理应为社会鞠躬尽瘁率先垂范,不料却贪婪敛财索收贿赂跌入犯罪泥坑,又具到是怎样的一件物品,这件物品的价值数额,详细说了情节过程,时间精确至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地点严密到某区某幢某楼某层某号,收的是谁,送的又是谁谁准,交接之际男的和女的,言谈里面所问所答,甚至进门先跨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一概清清楚楚。万家述听他言词锐利,音嘹亮,再看对方内容缜密,条分缕析,论证有序,一身凛然正气,若牵连的不是自己,单凭此刻所讲的,遭指诉的这个人,竟倒真是该抓该审该判该……
[续重现江湖上一小节]罚了。
公诉人说完了,法庭大厅里这些旁听的观众看来已被他稍稍倾倒,但听齐齐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原先在肩头搁着的什么东西。万家述一颗心却悬到嗓眼,忍不住朝吕律师方向看看。审判长再说一声,各种心思一齐静下来,等着这边辩护席上的动作。
不过稍停片刻,吕律师缓缓开了腔。果真见他拿出了看家功夫。原来这吕律师用的是柔路子,把事先拟好的辩护词里面的各种段落语言温吞在嘴里,一句一句慢慢读来,口气平稳低调,见采撷的言论敛头蓄尾,于粗略散漫无可无不可之间,不慌不忙地先将刚才公诉人所指所斥之事、理、证、例及其它种种,囫囵成了一根巨大的竹笋。略作一个停顿,即勉力来剥它,就从最外面这道老皮剥起,剥得不紧不慢、有轻有重、从从容客,又是那样聚精会神、仔仔细细,更兼那种兴趣盎然!竟不知这种剥法什么时候就把法庭上下这些审的诉的和旁听的,统统牵连在里面。见那只巨笋逐渐小下去,往里又更经不起剥了,每揭去一层柔嫩皮,倒见公诉席上坐着的人脸面有所抽动,见大厅里这片黑鸦鸦头颅亦跟着一沉一浮一呼一吸。终于,这根巨笋被剖剥完了,里面竟是空的——吕律师忽将声调戛然止住。但听偌大一座法庭大厅即刻把各种声音收拢起来,挨过了这一刻,才又让嘈杂哄乱重新放射开来。
审判长高声说了几句,法庭复归平静。下面,该是被告人自针对起诉书里的各种要害作初次陈述了。万家述开口说了几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细加辨析,是刚才说的几个字词,早被一片声息淹没了。提一口气,努力再说,说出的语句又溘然消失。感觉中这片声息不似先前的嘈杂哄乱,恰如把先前嘈哄比作一湾库,这后起的声音便是汹涌澎湃着包裹而来的一座大湖。
回过身来,发现法庭大厅旁听席上整个变了个样子,本来数百道目光聚做一点射往审判台上下的,此刻四散分开,都朝向左右窗户并大门。见大厅里光线暗了一暗,定眼看时,借着透进的些微光线还有明亮,瞅见两旁窗户上趴的满是人脸,两扇大门早被挤开,一堆人在门前连肩搭背着伸探头脑。
审判长禁示几声,压伏不住,两边的法警赶紧到门口阻拦。不拦还好,一推一返,倒有好几个进到大厅里来了。法警便一齐转来对付这几个,要弄他们出去。这几个看看领章肩盾帽徽的威严,自己也想退回到大门口,但后面的人不肯容让了,也没有余地容让了,只管拥着这几个朝前走。前面既然停不住脚,后面更止不住了。这时候厅内光线好了一些,单从饰肤上即可判定进来的这些看客全是从下面县里来的农民。不过瞬息之间,这些农民填满了两条过道,后面的人仍有拥挤,径直逼到了审判台下。审判长重又大声吆喝,不但无人理睬,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叫唤的到底是什么。
万家述将嘴张合了几下,不知该不该再说,抬头等审判长主意,看审判长已经顾不得他了。再看旁边坐着的审判员和公诉席这几个,各人目光也跟着审判长一道朝外看。万家述回过眼来,掠过这片涌进来的头颅,看见那些原趴着看的人脸,此刻已从窗户转到大门那边去。再从敞开的窗户望过去,外面冬阳弥乱,楼前院子里,一地里站的也全都是人。这才明白涌进大厅里的不过算是个零头。
见事态到了如此地步,万家述只得跟台上这些无论审的诉的还是辩的一样,都把原先精心准备的货收收叠叠拿起来,单等着宣布休庭了。
不承想一道关着的这十几个倒更清楚事情原委,等万家述回来,便抽个空儿七嘴八他说起来。有一个抢先说道:“想想也算巧:郊区法院院内下道堵了有些日子了。本来大前天抽调我们去清理的,不料头一天市公安局围墙塌了一块,事关安全,于是先急后缓,就去修补了围墙;隔天又安排过了,谁知市法院的厕所又出了毛病,昨天赶去了那里。直到今天才奔郊区法院,倒得着机会看了个清清楚楚。”另一个接口说:“当时我正弯腰撅起屁掏污泥呢,掏着掏着,忽然倒着眼睛从叉开的两条裆里瞅见好多人,抬起身来,两手背把眼睛擦擦,我的天呀,那么多人!这些人胆子竟比我这个当夜行鼠的还大着多呢,先还趴在窗户上探头,后来又到法庭门口那儿蹭来蹭去,接着人越来越多,把院子部站满了,就凭借着人多势众,忘了天下人在某时某地还应该有个‘怕’字了,简直是造反:一齐涌了进去,把一场法律审判给搅了!”
万家述听不出头绪,急道:“你们这么说来说去,不是存心把人往闷葫芦里装吗?能不能把思路理一理,说清这件事发生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呢?”这十几个互相望望,见有一个十分按捺不住,就让他出来说。这个是犯了偷盗的,听他说道:“这些大众是后来才来的。估计开头是没找着地方,所以就先派了两个人过来打听。两个人中有一个就是我们江湖最边远那个县紧靠边界那个村的村长,我看他进了院子,还问过一声,退了出去。不到半支烟功夫,人都涌来了。”说到这里,他的一个同伙堵他道:“你家住在江湖西边,那个村是江湖东边方向,相隔一二百里,你倒能认得那里的村长?”这个说:“你连‘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行规都忘了?远是远一些,我也去趟过几同,有一回就是他家,差点儿撞住。”
犯军婚的那个接着话头说:“他说的村长,是确有其人的,我所犯的这个事中的女人是同村青梅竹马,她那当了兵的男人却是那地方人,而且还住村长隔壁。因为这层关系,我忍不住趁乱问了问,又怕被认出来遭他们打,只好低着头问了大半截话,基本上弄清楚了。”喘了口气,他又说:“事情是由干旱惹起的。在我被关起来之前,不是有两三个月没下过雨了?进来以后,说更没有落过一粒雨星儿。那个村又在省界的岗上,往田里抓把土,不用揉捏便成了粉碎,农民眼睛都是红的。后来市里批了钱,决定从几十里外大湖里提。中间要经过四级提站,途中损耗太大,的成本高上来了,市里的那点钱只能垫底,农民要分摊拿大头。这也罢了。到当天,村长抢先浇了自家的地。哪知道接着别的村半途把渠扒开截走了,一天两天再也流不过来,催村长去交涉,三请四邀不见动身,又见独他一家地里青枝绿叶,别人的苗枯土黄,眼睛红出火来,就串了十几辆手扶子,绑上村长,朝县政府‘突突突’来。不料县里有重要会议,要照顾影响,让公安局派人在路上拦截。村民们得着信息,进是进不了,退又不甘心,干脆从上路绕开,直接往市里来了。”
有人……
[续重现江湖上一小节]指戳道:“这类事情,去的应该是市委市政府呀?”这个答说:“我还没说完呢:是去了市政府,上面认定村长是有错,只怕弄出人命来,就说服先放人,又承诺市里派人去调解用纠纷,把事态平息了。”又问:“那就该回去,怎么来法院,而且还来郊区法院?”这个说:“我正在说呀——估计是进城一趟不容易,又听说受审的是江湖的市委书记兼市长,岂不趁便瞧个热闹?”
听一个人笑道:“你这个故事里有个天大漏洞:村长不是犯错,让农民绑上市里来吗?怎么他又先来郊区法院探查书记市长是不是在此受审?”这人愣了一下,解释说:“前后两个村长。前一个是浇地犯错的;后一个是市里找他来劝说农民平息事态的,也就是先到郊区法院打听受审地点的。”众人便说:“什么前一个后一个,越说越糊涂了。”这人说:“嗨,前一个是自然村的,就是从前的小队长;后一个是行政村的,从前的大队长——报纸电视里不总是挑小一点的官犯错误吗?自然村的村长没有行政村的村长官大,犯错被绑的肯定是前一个喽。”
笑了一回,不愿听乱扯下去了,一齐转过来安慰万家述道:“这么说,农民是顺道看热闹,无形中冲击了法庭,不是故意所为——你可以放宽心,天塌下来,自有弄塌它的人顶着,与你是没有牵连的。”
话音未落,听一个声音道:“刚才说的,小还算对,大却全错了——怎么不是故意冲击法庭?又怎么与他没有牵连?丝丝缕缕都系着他呢!”看时,正是两个犯重婚中的一个,这人原是市财政局的一个科长,七八年前下海发了大财,钱壮胆,事跟着也犯了出来。才知道刚才说的那个行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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