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村长,就是他第二个老婆的乡下表哥,因表是自愿的,所以村长还认这个,当时在法院院子里碰上,不免要询问重婚案有多少进展,顺便说了眼前的事情经过。听这个犯重婚的说道:“确是为的干旱,说你万书记曾去看过墒情,定了两个方案,一个打井,一个提。两个方案都批了足足的款项。结果上面财政打了折扣——我在财政系统呆过一二十年,知道这是惯例:领导批个二十万,财政给兑现十五万就很不错——农民们不懂这个俗例,想到岔路上去了。加上你发案后,市里工作暂由一个副职代理,传说将再派人来,班子各自打主意,由上及下,影响到县里乡里,没有心思下基层。农民们盼不到老大下雨,也盼不见市里县里乡里来人,在岔路上就想得更远了。自然村村长先浇地不过是个由头,我那二房的表舅爷行政村长也是另带了一拨子人主动来的:两人马都是想要兑足批款,答复是研究研究,没有像你立即拍板。农民一惯讲究眼前实惠,不免感叹这回不是那回,这领导不如那领导了。又听谁多了句嘴,说郊区法院正在审判批钱给他们的书记市长,又不知内情,把话听岔了,只说:‘批的抗旱款你们打折扣不说,还要未判他的罪’,火就腾腾地烧着了,几百个人涌过来,造成了干扰局面——不过,在闹法院之前,还造过一个反呢。”
问他:“又怎么样呢?”答道:“农民们其实听见的有两句多嘴的话。第一句多嘴,说的是市里正开财政工作会议,在宾馆摆了三十来桌酒等着,菜都先端上桌了。农民们发作道:‘有钱喝酒,无钱抗旱?’涌了过去,人在急,顾不得讲究文明,就用两只手,往桌上菜盘里只管抓吃,一阵风卷残云。这时候才听到第二句多嘴的话。大家肚子有了油,劲头更足,才奔法院的。”
听完这些,这十几个总结说:“事虽因你而起,俗话说。不知者不为罪,你仍然是不相干的。”也不管万家述自己是怎么个想法,他们只管一齐把悬心放下。
再接开庭通知,吕律师过来招呼,不免议论几句进城农民,万家述说:“无论如何也不该冲击法庭!不过,抗旱不力,疏导无方,也是班子的深刻教训。”看见吕律师的样子,问说:“你又怎么了?我有好久没见你皱眉头了呀?”吕律师说:“我拿不定当讲不当讲:不讲呢,怕耽误了;讲呢,又怕影响你情绪。”万家述道:“你担心我的承受能力?有话当然要讲呀!”
吕律师说:“我当律师以来,接手的大大小小案件不下三二百件,其中像你这种涉犯刑事的,也有大几十件。也不怕人笑话我狂妄:不管刑事、民事、经济,也不管是简是繁是大是小,我心里对每一次输赢胜败都是事前有底的——单单这一次,我心里自始至终不踏实。”万家述恍然道:“你对胜诉信心不足?”吕律师说:“不是。”万家述再恍然道:“你怀疑我说过的不是实活?”吕律师摇头:“当然不是。”万家述又恍然说:“我明白了,你是感到事情棘手。首先,对我这一级别的干部,没有真凭实据是不会轻易下手的,何况又是省委宋书记自到场宣布,更是铁案难翻,这是第一难;其次,这种级别的干部犯案翻是翻不了,但会有重有轻,辩护也就是个从轻和减免的分别,而我却要你作无罪辩护,这是第二难。两难成一难,便是难上加难了。”
见吕律师又摇头,便说:“我委托你辩护,关键还是案件。我就说说案件:翻来覆去就是为这么一件东两。东西是客观存在的,价值款额是固定的,送东西的时间地点也是相同的。分歧就在于,这是我与这个女人之间的贿与赂呢,还是我与那个女人之间的正常往来。这也不难,我和公诉方都提出证据,双方的证人还多数交叉相同,像金丽叶等这几个证人差不多全在江湖,随时可以出庭当面核对;只有一个要害人物冯陈楚薇,案发后也来过江湖,虽说来去匆忙,没来得及探监跟我见面,但也按侦查部门的要求留了证词——事实如此清楚,证据基本完备,其结果岂不是可想而知的了?”吕律师问:“你认为呢?”万家述答道:“我对法律的公正,充满信心。”吕律师说:“这么说来,我是更应该说一说的了。”万家述问:“到底怎么样呢?”
见时间还有一些,吕律师说道:“就从我俩初见面说起:你提了无数个问,年龄学历资历实绩等等,差不多从里到外打前往后自上而下都弄了个一情二楚。”万家述说:“要把身家命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不问,怎么放心呢?”吕律师道:“当事人委托之前问一问是必要的,不过,请静心想想,照当时的口气和方式,问话者究竟是身陷囹圄的犯罪嫌疑人委托辩护,还是一位大权在握的市委书记兼市长在考察下属呢?”
一句话把万家述问住了。吕律师又说:“往下,可以忽略不计的我不说了,十分明显的地方至少有六七之多:第一,你介绍案情时,说着说着,忽然岔到公……
[续重现江湖上一小节]安局内临时羁押所早该拨款修缮上去;第二,对我重复跟省委宋书记说过的老调,抱怨‘岂不是天方夜谭’、‘我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第三,接受讯问时认为侦查人员明知故问拿腔作势,把你‘当作三岁孩子来哄’,感叹‘政法机关进人很有必要从严把关’;第四,指责江湖报纸报道案件时,忘了‘思想宣传部门的政治纪律’;第五,在案件侦查审理是郊区还是市里两种级别上,跟金丽叶攀比;第六,是才提过的事件,说农民‘无论如何不该冲击法庭’,说领导班子‘抗旱不力,疏导无方,也是深刻教训’;这第七,就是你刚说过的话:‘对法律的公正,充满信心’……”
万家述接口道:“难道我这几所想所说,都错了不成?”吕律师说:“谁说都错了?大方向是对而又对的。问题在于你忘了自己已经变了境和身分——你人在监狱,可一腔魂儿留在了原先的办公室,忘了跟关押在这里的身子会合了。”万家述仔细想一想,点头说:“是这样子的。”又说:“在我心灵深,确实从没认为自己已经不是江湖的书记市长,一旦冤情澄清,我将随时回到岗位上去的。”再正说道,“我从小记住过一句俗话:‘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我不把这一口气提着,也不要人家动手,自己就把自己打倒了。”吕律师缓了声腔,解释道:“我把话说明了,就是目的,为的是你在庭审过程中,能够注意稍稍有所趋避,这也就足够了。”
说了这些话,看看开庭时间己到,转回来评论案件,万家述问:“依你的经验,是怎么样呢?”吕律师说:“你一开始对案件的分析,其实也正是我所想的。捅开了窗户纸,我的心岂不落在了实?”万家述再问:“若退一步,论到意外呢?”吕律师道:“那就是俗话讲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最后一句,本也是如此说说而已,不料到了庭上,万没想到竟会成了真实。转折是在例行程序完毕进入双方指证阶段,那个名叫金丽叶的江湖人物,在数百道目光扫射之下,慢慢走上法庭,朝这边转过身来。万家述抬眼看时,对方所站之光线明亮,面前的这个女人,顷刻之间虽不能说清来始去终,竟是一张熟脸!万家述想想自己一口咬定“不知她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的话,被人一把揪住反复究问,有口竟难再张开了,真想即刻找到一个地洞去钻!却不知金丽叶又藏着杀手,指出下一个厉害证人。再听冯陈楚薇证词,先前读它时,写的全是事实,此刻当庭念一遍,事实还是事实,公诉和辩护双方却可以各引以为用的——演变下来,一接着一,一又高过一,拍来,吕律师凭经验筑就的哪怕是万里长堤,堤身有了漏洞,也再抵挡不住了。
那审判长见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理也辨了个差不多,庭审程序也未见漏洞,仍然极其慎重地召集合议庭退到后面斟酌,片刻,出来宣布本案被告人万家述罪名成立,当庭说了判罚的刑期,又照例问他是否上诉。
万家述说了一遍,审判长以为听错了,吕律师也过来提醒,万家述提了声音,再重复道:“我不服判,也不上诉——我要直接向省高院和最高院申诉!”
万家述回监所打点行装等待押解,因江湖还有几桩案子,拟等判好后再一道送往劳改农场。谁知这几个案子又攀扯连环,一时半刻审理不清,不免拖了些日子。眨眼之间两三个月过去,但见早过了夏头,干旱虽然没有停住,地气一天比一天往上腾挪,那绿也跟着起来,待秋头衔着夏尾,绿逐渐变成金黄了。
因那申诉是一式两份同时往省高院和最高院去的,又幸亏冯陈楚薇专程返回,上下左右奔走,后来索住着催促,这边万家述才要送押,那边两都有了动静,落到实,就依照审判监督程序,由省高院就近提审。
万家述来到省城,仍委托吕律师辩护,到了庭上,见省高院审判大厅敞亮,不是江湖的市区县任何一可比的,连听众席上坐着的,也一律面貌新颖。静下心来,听审判长说了提审本案的法律旧据,往下便是例行过程,慢慢进入到实质的举证阶段。
听那金丽叶回答吕律师说:“东西是冯陈楚薇托办的。那天车开到他家楼下不到晚七点,天擦黑了,我没有上楼,就坐在车里等着,派人上楼送完东西,我们随即离开了。”公诉人听罢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上次不是还另行提请你的司机作证的吗?”金丽叶说:“是啊,我派上楼送东西的,就是司机,怎么不能作证?作证的也是对方确实收下了这桩东两。不过,司机当时说的原话是‘是冯陈楚薇让送来的’,并没有提我的名字。”公诉人又问:“不是说当时见过你吗?”金丽叶道:“对的,他本人送司机下楼来,招呼时,我坐在车里顺手打开了顶灯,车窗玻璃又是摇下来的,一张脸清清楚楚,还不算见过?只是他没问,我也就没讲自己是谁罢了。”公诉人问:“你还说过,后来在江湖,跟他又有过一次交道。”金丽叶答说:“他回江湖当了书记市长不久,冯陈楚薇来了,拟议过办一桌饭,不请闲杂人员,就他、冯陈楚薇和我三个。后来因当天下午选举市长,冯陈楚薇又要住省城赶晚饭,临时免了。”公诉人笑道:“这桌饭虽没吃成,但曾商定过怎样个吃法,还算不认识?”金丽叶说:“上次我也是照这个思路想的,细加推敲觉得不对了:这桌饭由我办,却是冯陈楚薇嘱咐的;不请闲杂人员,也是我两人商量的,他并不在场——除头一次隔着车窗照个面,我那时仍然未跟他接上头呢。”
公诉人听听有些不像了,指出:“今天这些话,对照上次前后意思悬殊,你本人的案子虽然有了转机,可现在若当庭作伪证,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金丽叶笑道:“我前后说的事实若不相符,其中掺了伪呢,追究我我也没有说的;若事实大同小异,总是相符的,是你和别人往错理解了呢,那就与我不相干了。”公诉人提醒道:“别忘了有‘诬告反坐’这一条——本案被告正是你所举报的!”金丽叶驳道:“我知道他收过这桩东西,动了疑心,当时并不清楚其中这些环节,更不明白他家跟冯陈楚薇素有托买托卖属于正常交往——我关押在监所里,她住在境外,无法核对证实——再说,谁敢保证不出偏差:头一次审理。江湖不也判他有罪吗?”公诉人反问:“这次审理还没有结果,你怎么就知道上次判错了呢?”金丽叶回道:“若不错,怎么眼下省高院又来提审呢?”审判长见扯远了,赶紧止住。
这边问完,传司机上来,果然字同句合。又传市委何秘书上庭。何秘书……
[续重现江湖上一小节]作证说:“本案被告担任江湖市委书记兼市长时,经组织决定,是由我跟他的。那天确实是让我打手机截住冯陈楚薇,也是我接她到办公室,他们说了几分钟话,后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信袋走了——当时市公安局长跟我一道等在外面,可以证明。”公诉人抓住其中一点问道:“你能肯定大信袋里装的是钱吗?”何秘书摇头:“不能。”吕律师也抓住其中一点反问:“你能肯定大信袋里装的不是钱吗?”何秘书摇头:“也不能。”这诉的和辩的两个不同的问,如此相互抵消了。市公安局长跟着上来,说的也是八九不离十。公诉人再想有突破,几番冲撞,始终未能得手。
等请出最关键人物冯陈楚薇出庭,不过先说了自己跟万家述家是一种怎样的密关系,又跟金丽叶是一种怎样的密关系,而这两种密关系又是怎样的互不关联毫无衔接;后申明了自己上次所留证同所表达的准确意思到底是什么;再重复了一遍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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