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的变迁 - 六

作者: 赵树理3,494】字 目 录

这样一套想法,因此在这年冬天,虽然还过的是穷日子,心里却特别高兴,不论听小喜春喜那些人说共产党怎样坏,他听得只是暗笑,心里暗暗道:“共产党来了就要杀你们这些家伙们呀!看你还能逞几天霸?”这些都只是铁锁心上的话,并不曾向人家说过。这天晚上冷元问起他来,他正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又是才过了年,又都是些自己人,刚才又多喝了几盅酒,因此说话的兴头就上来了。他说:“我见过一个,不过说起来话长,你们都听不听?”大家叫小喜春喜训了几个月,也没有见过一个共产党,自然都很愿意听,都说:“说吧!反正明天又没有什么事,迟睡一会有什么要紧?”铁锁一纵身蹲在椅子上,又自己斟得喝了一盅酒,把腰一挺头一扬,说起他在太原时代的事情来。铁锁活了二十七岁,从来也没有这天晚上高兴,说的话也干脆有趣,听的人虽然也听过好多先生们演说,都以为谁也不如铁锁,他把他在太原见的那些文武官员,如参谋长、小喜、河南客、尖嘴猴、鸭脖子、塌眼窝、胖子、柱子等那些人物、故事,跟说评书一样,枝枝叶叶说了个详细;说到满洲坟遇小常,把小常这个人和他讲的话说得更细致,叫听的人听了就跟见了小常一样;说到小常被人家捉去,他自己掉下泪来,听的人也个个掉泪。最后他才说出“听一个老木匠说小常是共产党”。

他的话讲完了,听的人都十分满意。大家成天听小喜说共产党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早就有些不大信,以为太不近情理,以为世界上哪有这专图杀人的人,现在听铁锁这样一说,才更证明了小喜他们是在那里造谣。冷元又问道:“这么说来,共产党是办好事的呀!为什么还要防共啦?”没有等铁锁开口,就有人替他答道:“你就不看办防共的都是些什么人?像铁锁说的那些参谋长啦,三爷五爷啦,五爷公馆那一伙啦;又像放八当十的六太爷啦,咱村的村长啦,小喜春喜啦……他们自然要防共,因为共产党不来是他们的世界,来了他们就再不得逞威风了,他们怎么能不反对啦?”冷元道:“这么说起来,咱们当防共保卫团,是给人家当了看门狗了吧?”大家齐笑道:“那当然是了!”话谈到这里,夜已深了,大家也就散了。

这几个听了铁锁谈话的人,都以为共产党是好人,虽然人家防范得过严,谁也不敢公开说共产党的好处,可是谁没有个亲近的朋友,一传十,十传百,不几天,村里的好人都知道小喜春喜他们那一套训练是骗人的了。幸而没人跟小喜春喜那些人说,因此他们不知道这些话,只不过觉着防共团的团丁们越来越松罢了。

“共产党专打小喜他们那一类坏家伙,不杀老百姓。”这个消息越传越普遍,传得久了,小喜春喜他们多少听到些风,着实问起来,谁也听的是流言,都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可惜后来仍然不免惹出事来,这话又是冷元那个冒失鬼说漏了的。

原来杨三奎的小闺女巧巧长得十分清秀,出嫁以后当了新媳妇,穿得更整齐一点,更觉可爱,都说是一村里头一个好媳妇。小喜是个酒色之徒,自己也不讲个大小,见哪家有好媳妇,就有一搭没一搭到人家家里闲坐;自从巧巧出嫁了,他就常到白狗那里去。白狗这小孩子家,对他也没有办法,修福老汉也惹不起他,他来了,大家也只好一言不发各做各的活,等他坐得没意思了自己走。一天冷元在白狗家,白狗和他谈起小喜怎么轻贱,冷元说:“共产党怎么直到如今还不来?你姐夫不是说来了就要杀小喜他们那些坏家伙吗?”这时候小喜刚刚走到院里,听见这话,就蹑着脚步返回走了。

小喜回去把这话向春喜说了,春喜这几天正因为“防共”没有成绩受了区团长的批评,就马上把这事写成一张报告呈给区团长,算做自己一功。区团报县团,县团转县府,县府便派警察捉去了铁锁。

要是早半年的话,铁锁就没有命了,这时已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夏天,一来共产党又退回陕西,山西“防共”的那股疯狂劲已经过去;再者这位县长太爷在上一年冬天杀人最凶的时候,共产党在他住的房子门上贴过张传单,吓得他几夜睡不着觉,以后对共产党也稍稍客气了一点,因此对铁锁这个案件也放宽了一点。他问过铁锁一堂之后,觉着虽然也与共产党有过点关系,可是关系也实在太小,也杀不得也放不得。因为公道团向各村要“防共”成绩,各村差不多都有胡乱报告的,像铁锁这样案情的人就有一大群。后来县长请示了一下,给他们开了个训导班,叫他们在里边一面做苦工一面受训——训练的课程,仍是铁锁听小喜春喜说过几千遍的那一套。

办这个训导班的人,见这些受训人都是些老老实实的受苦汉,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不出钱伙计,叫他们做了一年多的苦工。直到“七七”事变以后,省城早经过好多人要求把政治犯(就是和官府主张不同被扣起来的人)都释放了,他们仍连一个也舍不得放出来。后来还是牺盟会来了要动员群众抗日,才向县府交涉,把这批人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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