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黎民於變時雍也。夫童子無知,老人耄矣,安知所謂帝則耶。蓋上古盛時,雖愚夫愚婦,不啻家人父子,其德漸於飢膚,淪於骨髓,不自知其言之若是乎。三代由此遂探里巷歌謠之詞,著為定制,列於樂官,被於管弦,觀於風化。周《詩》曰: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褊為爾德。正此意也。至秦而後,檗以黔首為愚,於是杆格以至於今也。可恨哉。
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錄曰:孔子以大哉贊堯,以無為稱舜,其意何居。天,一而已,以其全體無疆而言,謂之大;以其無聲無臭而言,謂之無。人但見曰而為晝,月而為夜,寒而為冬,燠而為春,何莫非天之運動也,而安能窺其形乎。舒而為恩,慘而為威,賞而為予,刑而為奪,何莫非君之設施也,而安能見其跡乎。堯與舜,名雖有二,實則一也。夫苟紛紛然曰:堯之成功巍然如是,堯之文章煥然如是,我何為而不可,則見其勞而不見其逸,見其大而不見其泰,烏能恭己南面耶。而不知舜之時,未能外堯以為治。未能外堯以為治,亦未能外堯以為心矣。心豈可一物加之哉。惟不能以一物加之于心,故不見其一毫措之于外。此所謂篤恭而天下平之盛,非若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故再言夫何為哉,所以深致其贊美也歟。
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
錄曰:舜之為舜,始終本末具見於此。蓋居上以寬為本,待人以厚為本,臨民以恩為本,矜死以哀為本。苟無其本,則以何者而恭己南面乎。後世惟漢之文帝,宋之仁宗,庶幾近之。然而功效未臻于唐虞者,無皋陶之邁種與之共理,何以責其身脩思永,庶明勵翼哉。此又不可不知。
《 家語》: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退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布物也。是以四海承風,暢於庶類,鳳翔麟至,烏獸馴德。無他也,好生故也。
錄曰:夫子之贊舜至矣,又曰:無他也,好生故也。其意何居。蓋王者廣昊昊之德,篤生生之恩者也。天有四時,主於生物,而不主於戕物,所以肅殺於秋,閉塞於冬者,正欲以翕聚發散於無窮也。君有八柄,主於養民,而不主於殘民,所以除惡務嚴,禁暴務威者,正欲以保全愛護於無已也。是故常誅四凶矣,雖天下咸服其辜,而舜之心油然如不得已也。皋陶執之,士師識之,雖未嘗不出於舜,而實非其本心也。故曰:天下殺之也,非舜得而殺之也。如此則何害於好生之德哉。設使舜之心,或主於一,皋陶曰可殺,吾迺生之,生之似仁已,如民害何,害民非天也。士師曰不可殺,吾迺殺之,殺之似威已,如心害何,害心非德也。故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于民心。
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錄曰:堯之時,浩蕩渾涵,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禱。故帝力何由而知。舜之時,薰蒸洋溢,若風之鼓物吹噓,棄籥無不周褊。故亦知有慍可解,有財可阜。然皆得之於心,而應之於手,有不期然而然者。以是播於《韶樂》 ,夫安得而不盡善盡美耶。
夏后氏敏給克齊,其德不爽,其仁可親。
錄曰:堯、舜、禹,皆大聖人也。《家語》稱各不同。蓋堯素履君位,萬古特尊;舜、禹嘗起側微,親民之事不可與如天等也。吾夫子立言之意,固自有在。
《虞書》: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錄曰:禹何以敏給克齊哉。夫洪水滔天,下民塗炭,正由五行不能相克,水火不能既濟,天迺錫禹洪範九疇,使禹不能敏以從事,損其有餘,益其不及,務俾齊給。則彝倫何由叔哉。所謂六府三事,即洪範皇極。而其仁可親,莫過於此。
《周頌》: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粒我蒸民,莫匪爾極。貽我來牟,帝命率育。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
錄曰:此所謂極,即大學之至善也。蓋天以生物為心,其陰陽二氣,乾道坤道,何所不用其極乎。苟有一毫之未至,一息之未仁,則不足以生物,而不得謂之天矣。聖人以養民為心,其亙之租狂,亙之糜芭,何所不要其至乎。苟有一物之不褊,一土之不宜,則不足以養民,而不得謂之稷矣。此仁之至極,非周公莫能知之,而尊祖配天之祭,所由以義而興起也。
《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
錄曰:夫魚鼇不可以為命,木石不能以厚生,禽獸不足以興治,胥於陷溺者也。故民不食則飢,營窟則勞,然而良心之天固自若也。苟無教,則人心貿貿焉,人欲肆而天理窒。舉天下含齒戴髮之流而反,不如角者、鬣者、瓜而牙者之無以難也。何也。彼角者止於觸而已,鬣者止於逸而已,爪而牙者止於噬而已。若人而無天理以為之制,人欲以為之防,則其反覆狙詐,殘民害物,有不可勝言者矣。然後知玄王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非但曰小補云爾,其祀殷配天不亦宜乎。
《虞書》曰: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
錄曰:夫皋陶之德,何以謂之邁種耶。蓋刑者,民之心也,大則軀命關焉,小則康恥係焉。其加于民至切,而入人至深,民之畏之甚於水火也。夫苟雖知其重,而或攝嫌避疑,適巡畏縮,則不可謂之邁。亦有雖得其情,不能哀矜勿喜,期于無刑,則不可謂之種。一毫無所壅之,謂邁;一毫無所技之,謂種。此民協於中無以異於三聖,為粵若稽古不嫌同辭也歟。
益贊于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至誠感神,蚓玆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于兩階,七旬有苗格。
錄曰:禹何以有是征乎。地平天成,遐邇一體,不可使一夫不被堯舜之澤也。益何以有是贊乎。成允成功,不曰滿假,不可以一事而存矜伐
之心也。此至仁之澤,垂之萬世,尚有餘馥焉。今之君子,不可不知。
《商書》曰:克寬克仁。
錄曰:寬者以言乎其量也。寬可以加于仁乎。邵子曰:三王之世如秋。如秋,凌如也,不免于肅殺之威矣。故以二字贊湯,所謂代虐者歟。
《史記》:湯出,見人張網四面而祝之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罹吾網。湯解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迺人#1吾網。漢南諸侯聞之,曰:湯仁至矣,及禽獸。歸之者四十餘國。
錄曰:此可見其克寬也。夫湯伐夏,救民者也。今觀其言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用命者,乃入吾網。嗚呼。於物且然,蚓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為之乎。後世亦有禁捕烏雀,立放生之碑者,何以不能服人耶。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湯以懋昭大德,建中於民,故因其及物之仁,遂致人歸之眾。倘為仁之功未至,偶有一念之施,而遽期其效甚者,役心于慈悲,殉志於清冷,專以不殺為德,好道為七,則亦徒然而已。此錄之意也。
《大學》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于仁。
錄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仁至難言,可以淺近求之乎。肇端於念慮之萌,至微而不可見也。及其至也,天下莫能載焉,至褊而不可窮也。智周乎萬物,而不出於本心之中;道濟乎天下,而不外于一腔之內,此為人君者止于仁也。抑《詩》以穆穆,稱文王也。章又表而出之曰:天子穆穆。其與諸侯皇皇,何不伴也。天子者,如天運于上,天惟深遠而不可測,故能神其鼓舞,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機。君惟深遠而不可測,故能極其慘舒,有不大聲色,不長夏革之妙。設使一鼓而雷,一潤而雨,皆能知之,則人將不貴之矣。一指而怒,一激而喜,皆能識之,
人亦何畏之有哉。此詩人之深意,不可以不知也。
孟子曰:文王視民如傷。
錄曰:此止于仁之心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是心也,其視民如傷之心乎哉。曰:文王之時,未有瘡庾者也,亦未有呻吟者也。
蚓惠鮮懷保,不啻其至,何至如傷乎。而不知大聖人,未嘗自以為然也。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春祈寒小,夏暑雨小,民亦惟曰怨咨。不特此耳,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然則文王之心安得而不切切哉。此漸民以仁,至於淪肌泱髓,非可以一朝一夕求之也。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粱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也。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普以富人,一及此勞獨。
錄曰:此止于仁之事也。所以謂文王以百里,非爻為天子也。方百里之岐,而八百年之施為氣象,舉在其中,此非為政於天下乎。乾稱父,坤稱母,民則吾同胞也。雖有榮獨鰥寡之殊,而聖人視之,若身之有疼癘焉,己之有疾痛焉。雖欲釋之,誰得而釋之;雖欲後之,誰得而後之。人惟不能肖天地之德,帥天地之性,是以賊虐無辜,播棄黎老,以自絕于天而不自知也,豈不哀哉。
《周南》:紡魚頫尾,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
錄曰:此止于仁之效也。紂居天位為天子。天子作民父母,勢可以生殺,權可以廢置,而其向背之情乃如此。苟求其故,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故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心也。然則文王豈能招而來之,推而去之哉。觀乎人心,則見天心;觀乎民命,則見天命而已矣。
《周頌》:綏萬邦,屢豐年。
錄曰:此聖人以仁事天之實,天心感應之至,非或者文飾之辭也。然則周饑克殷而年豐,果何所由乎。紂為天下逍進主,所任用非,剖剋聚斂,則疆禦暴虐。天心之厭惡,不啻雷電之威,豈叉擇人而施其擊搏乎。是故周之饑,商之烈也。及夫婦馬華山之陽,放牛桃林之野,黎民復業,良善得生,以稷之耕稼,教商之遺民。是故殷之安,周之福也。此錄外意也。
《通鑑》:交趾南有越裳氏重譯而獻曰:道路遙遠,山川阻深,恐一使不通。故重三譯而來朝。周公曰:德澤不加,君子不饗其質。政令不施,君子不臣其人。譯曰:吾受命國之。黃耆曰:天之無烈風淫雨,海不揚波,已三年矣。意者中國有聖人乎,盍往朝之。周公歸之於王,稱先王靈神,致薦于郊廟。
錄曰:此書契以來所僅見者,不知當時何以致此乎。《中庸》曰:是以聲名洋溢於中國,施及蠻貊。丹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曰月所照,霜露所墜,几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聖神,功化之極。故有此應也。夫周家積功累仁,干有餘年,以至文武成康之際,真元會合。天地於此而交,萬物於此而泰,上而三光曰月明,風雨時,下而九州山不童,川不竭;進而在疆,嘉禾生,岐麥至,退而在郊,鳳凰嗚,麒麟出,則遠而八荒,寧無重譯來王之事乎。此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不然白狼白雉,何益於浸衰稽-首呼。韓何補於不振,至莽加之以褒頌,衹為篡竊之媒爾,可同日語哉。
召伯巡行南國,以布文王之政。或舍甘棠之下,其後人思其德,故愛其樹而不忍傷,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茨。蔽芾甘棠,勿剪勿敗,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說。
錄曰:愚觀甘棠之詠,而知政教之入人與。夫恩澤之及物,譬之和風焉,播於春煦之時,而人不以隆冬之閉塞少之也;譬之甘雨焉,沛於長養之曰,而人不以大旱之枯稿忘之也。今去風公之時,不知其幾何,而誦其書,讀其詩,宛然遺恩之在目。不知生於其世者,又將何如。此君子所以油然於不忍人之政歟。
南國諸侯遵召伯之教,服文王之化,能脩身齊家,以治其國。而其仁民之餘恩,又有以及於庶類。故詩人美之虞:彼茁者葭,一發五肥,于嗟乎縐。彼茁者蓬,一發五縱,于嗟乎縐虞。
錄曰:以愚觀於二南之世,其君則麟也,臣則驕虞也,士則羔羊也,民則公侯也,胡其和氣之充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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