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录 - 第1部分

作者: 邵经邦94,502】字 目 录

;比來縱欲以勞人。雖憂人之言不絕於口,而樂身之事實切諸心,三漸也。貞觀初親君子斥小人,比此君子恭而遠之,小人狎而近之,四漸也。貞觀初不貴異物;不作無益,而今難得之貨雜然並進,玩好之作無時而息,五漸也。貞觀初求士如渴,取其所長常恐不及;比來由心好惡,以眾賢舉而用,以一人毀而而棄,六漸也。貞觀初高居深拱,無田獵畢弋之好;數年之後志不克固,鷹大之貢遠及四夷,晨出夕返馳騁為樂,七漸也。貞觀初遇下有禮,群情上達;今外官奏事,顏色不接,問因所短,詁其細過,雖有忠款而不得伸,八漸也。貞觀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業之大,負聖智之明,長傲縱欲,無事興兵遠裔,九漸也。貞觀初頻年霜旱,畿內戶口並就關外,攜老扶幼卒無亡去;比者疲於榣役,關中之人勞弊尤甚,十漸也。夫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千載休期,時難再得。明主可為而不為,臣所以鬱結長嘆者也。疏奏。帝曰:朕聞過矣。以所上疏列為屏幛,兼錄付史官,使萬世知君臣之義。

錄曰:何謂始敬勝怠也。義勝慾也。何謂漸怠勝敬也。慾勝義也。夫周武、唐宗其初何以異耶,而卒不同者漸也。雖然徵之說切中萬世君人之病,帝既錄付史館以彰君臣大義,而旋復違之屏悼几席,不殊於昔時黃金庇馬,失笑於他曰。然則不但漸不克,終亦已頓忘其初矣。

上思佐命功,乃命工圖畫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瑪褒,忠勝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鄭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那襄公長孫順德,鄭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邦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譙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凡二十四人。

錄曰:凌煙之圖繪而不及裴寂、劉文靖,何也。季布漢之仇也而反赦之,丁公漢之恩也而反誅之。英主之所見,夫豈殊哉。是故王魏仇也,忠於主,則雲龍並美,裴劉恩也,背於義,則圖繪為羞。觀此寧不知所向乎。

玄宗初年,姚元之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元之知帝大度銳於為治,乃先設事以堅帝意。奏曰:垂拱以來,以峻法繩下。臣願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願不倖邊功,可乎。比來壬佞冒觸憲綱,皆得以寵自解。臣願法行自近,可乎。后氏臨朝,喉舌之任出闈人之口,臣願宦堅不與政,可乎。戚里貢獻以自媚於上,公卿方鎮漸亦為之。臣願租賦外罷絕之,可乎。外戚貴主更相用事,班序荒雜。臣願戚屬不任臺省,可乎。先朝褻狎大臣,虧君臣之嚴。臣願陛下接之以禮,可乎。燕欽融韋月將以忠得罪,自是諍臣沮折。臣願群臣皆得批逆鱗犯忌諱,可乎。武后造福山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觀,費鉅百萬。臣願絕道佛營造,可乎。漢以祿莽閻梁亂天下國家為甚,臣願推此監戒為伐法,可乎。帝曰:朕能行之。

錄曰: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問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玄宗初政之時,其鋒銳矣,其心未可知也。崇能先事以格其心,使不正者率由于正,庶幾無鮮終之悔。今觀其十事,如政先仁恕,不倖邊功,法行自,近宦戚與政等,皆一時用人行政之失,而格心之要曾無片言及之。且要說者約,其叉可施行而後言之,亦異乎責難於君者矣。厥後尊倖邊臣,專寵女艷,恣權宦戚,縱意奢侈,至於亡國,鮮不蹈崇之言果何益哉。以是知大賢一言似迂其實切,崇進十事似切而實迂。

刑部尚書宋璟同平章事。璟為相務在擇人,隨材授任,使百官各稱其職,刑賞無私,敢犯顏正諫。上甚敬憚之,雖不合意,亦曲從之。突厥默啜世為中國患,朝廷吁食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靈荃得其首,自謂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競生心僥倖,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痛哭而死。時姚宋相繼為相,崇善應變時務,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協心輔佐,使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賢相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他人莫得此焉。

錄曰:愚觀宋廣平,可謂大臣也已矣。敬憚於二張,降心於思最,痛哭於靈荃,難致於毛仲數者,皆大臣之事也。使其遇三代之主,其得為伊周之匹乎。曰:未也。伊尹曰咸有一德,周公曰思兼三王,其所期何如也。璟之設施,止於復貞觀之舊而已。是故立仗之馬未幾復斥,而優人之語旋踵輒行,功業不終,其以比與。若乃擇人任官,犯顏正諫,皆彼相之可為,以是栗璟淺乎末矣。

韓休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休為人峭直,不干榮利。及為相,甚允時望,守正不阿。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韓休知否。言未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然不樂,左右曰:韓休為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嘗順旨,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嘗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以為社稷耳,非為身也。

錄曰:玄宗左右以相韓休為瘦,則鈴以相林甫為肥可知矣。夫帝之瘦,非以天下也。以艷色不足視于目,聲音不足聽于耳,便佞不足使令于前也。一旦而得太真之豐艷,祿山之傾巧,霓裳羽衣之妖淫,則悠然適意,能不心廣體胖乎。卒之流蕩忘返,劫遷播越,當不喊而自瘁矣。然則臨鏡之嘆,所以兆聞鈴之悲乎。故君子曰:貌瘦天下肥者,虛名也。與貌肥天下瘦者,實禍也。

帝千秋節,君臣皆獻寶鏡,張九齡曰:先帝有言:以銅為鑑,可正衣冠;以古為鑑,可見興替;以人為鑑,可知得失。乃述前世興廢之源,為書五卷:興邦建業第一,選文備武第二,報國復興第三,盡命報國第四,去古樸,進新美第五。以此五卷備患,名為《千秋金鑑錄》。願陛下莫以色姿為樂。後當亡國喪邦可宜正已而治,思古證今可也。錄,上賜書褒美。

錄曰:按《金鎰錄》,九齡就中書,焚藥不傳于世,付于韓宋二婿。之後,此錄一千年之外方布人問。今得而讀之,淵哉。斯言皎如曰月。蓋不但識一祿山,而當時共禍之人,齡皆識之。豈徒鑒於興亡,而實精於物理。所謂別物如鎰者,真如是,非泛然謂之錄也。其曰:安祿山者,野豬之精,腹垂過膝。史思明者,鵪烏之精,脅生兩羽。楊貴妃者,白鵬之精,指爪純赤,復有木子雙木,木易行金。又曰:匪兕匪虎,束傾西舉,妖舞精語,官室禾黍。又曰:陛下治國,曰久仁心漸希,忠諫為仇,餡佞相守,羊鯉浮游。羊謂國忠,鯉謂林甫。椰檢並進,國破家亡,悔當思舊。又曰:主上淚灑巴山,艱行蜀道,恩已變仇,方慕愚。直時開元極盛,天寶未終,齡何以預知蜀道之難,靈武之易耶。乃不特照人之形而實照人之心,不但一時得失而實兩世興亡乎。雖然以齡而觀後世,所謂妖舞精語亦屢矣。安得齡之先見而與之論興亡乎哉。

平原太守顏真卿知安祿山反,因霖雨完城浚濠,料丁壯,實倉凜。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反牒,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拒之,乃遣平原司兵李平問道聞奏。朝廷知祿山反,惟聞河北郡縣皆望風而靡。上囂然嘆息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耶。及平至,上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使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嚮應者。

錄曰:孔子曰: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聖人之為此言以風示天下,怛恐其隨風而靡也。明皇之世,好談悅色,禮義信掃地盡矣。如是而嘆,無一人義士,豈不謬哉。以是知三綱之大,四維之重,不可一日無之,而唐虞之風動,豈無當之臆談哉。

顏杲卿起兵纔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至城下。杲卿告於王承業。承業欲竊其功,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城陷賊縱。兵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戶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反耶。杲卿瞑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耶。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為反也。祿山大怒,並履謙骨之,比死罵不虛口。

錄曰:愚觀顏氏二公,夫豈但次死生于危迫之際哉。蓋以立有唐三百年,君臣之綱也。夫自晉陽啟釁,劉裴反隋,天授興周唐,臣從談,有國百餘年來,曾不知伏節死義為何物也。聞二公之舉事,若從天降,若從地出。故曰:吾不知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此。雖以身銼舌誅,而芬芳暢達,光輝宣著,跨敝隋而挽虐周也。豈不盛哉。

張巡起兵拒祿山,令狐潮圍之於雍丘四十餘日。時聞玄宗已幸蜀,有大將六人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勵。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漸益兵圍之。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語,未絕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潮疑其木人,使謀問之,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

錄曰:巡之舍生取義而豈徒哉。夫識見定,而後中有主。中有主,而後事可濟,功可成。人倫盡時,天理自見。是故聞大唐之光復,未聞賊運之克昌;聞張許之若生,未聞令狐之不死。孰謂倉卒造次之際,而非從容中道之時乎!

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束走。張巡、許遠謀,以為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不如堅守以待之。始與士卒同食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既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既盡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餘纔四百人。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

錄曰:愚觀厲鬼之言,果可信乎。夫彭生伯有一人之辜也,睢陽完節萬世之事也。其力可屈,其志不可屈;其身可隕,其氣不可隕。忠魂義魄雖不可以視聽,而褚兄之反刃朝,義之操戈若鬼神使之者,安知其非厲耶。唐能復其故物耳,固不能加戮於安史之軀也,然則厲鬼之言果不可信耶。

德宗建申二年,汾陽忠武王郭子儀薨,子儀為上將擁兵。程元振、魚朝恩讒謗百端,詔書一紙徵之,無不即日就道,由是讒謗不行。嘗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四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靈曜據汴州,公私物過汴者皆留之,惟子儀物不敢近,遣兵衛送出境。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錢二萬縉,私產不在焉。府庫珍貨山積,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為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辯,頷之而已。僕固懷恩,李懷光渾城輩皆出麾下,雖貴為王公,常頤指役使,趁走於前。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始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眾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終。其將佐至大官為名臣者甚眾。

錄曰:夫汾陽之出處,將以係天下之安危也。胡為乎不以娟嫉,則以讒問。朝恩牽之於前,元振引之於後,而子儀曾無芥蒂,何耶。《易》 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小往大來,吉亨。夫以肅代之世,君子所不利也。尚賴一人之命兼萬方之威,得以成其濟否之志,小往大來也。出則有命,無答不出,則包畜承順。是以欲閑則閑,俾散則散,安往而不自得哉。是故安史之亂,則一出也,吐蕃之寇,則再出也;懷恩之難,則又再出;回紇之危,則又再出。向使忽於苞桑之戒,牽於邪濫之羞,知安而不知危,知利而不知害,則身殆而國隨以亡,豈大人之吉亨乎。興元元年改元,赦令既具,帝以藥付陸贊,使商討。贊知帝執德不固,乃上疏以為: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玆德音,悔過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盡,使天下聞之,廓然一變,若披重昏而睹朗曜。迺下制曰:朕長于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土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資居送,眾庶勞止,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怒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叔,廟震驚,上累於祖宗,下負於需庶,心靦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自今中外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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