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會於鵝湖,論辯所學,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淵訪之,熹與至白鹿洞,九淵為講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一章,熹以為切中學者隱微探瘋之病,至聽之有泣下者。
錄曰:愚觀朱陸之學,所以異者,良由資稟之不同也。九淵自三四歲時,已窮究天地之所際,則其長也,安得不主於性。朱子則銖銖而累之,寸寸而積之,及其至也,安得不主於學。然則二夫子之所長,各有所究,本不相悖,不相害也。譬之聖門,曾子之才魯,子貢之質敏,然同歸于一貫者,有夫子為之點化也。時聖人不作,諸子各立門牆,而無統會依歸之所,是以紛紛異同,蚓及門者從而咻之,不知尊德性,道問學。子思傳于仲尼,未嘗偏廢,初不可岐而二也。曷若大道為公,智慮其不切於己也,不鈴異己;學慮其無補於人也,不叉為人。使當時莫得而議,後世無得而非,玆非所謂大同者哉。愚恐後之議者,愈繁愈遠,斯錄,所以弘道,故不可不著。
《水東曰記》:明昊思庵先生訥,常言世俗淺學,談及後進,輒曰:此韻府覃玉,秀才好趁航船耳。蓋言其破碎摘裂,祗如往來草坐偶語,無有一高智識關鍵也。先生嘗熟《世家》,自少警敏,絕人於書,無所不讀。嘗從其先君子遊宦四方,閱歷既廣,退而昆潛含養三四十年,所以其學博而核,其氣剛而大,其識卓而明,所著性理旱書,補註小學集解,有功於儒先,其立論於性理之奧,尤多所闡明。
錄曰:公蓋起於薦舉,不由科目,而其言乃切中當今學士大夫之病,視昔張程朱陸大不伴矣。然則,學者其可不猛省乎。此錄之所以終也。
弘道錄卷之四十七竟
#1『輛』原作『兩』。
#2『晝』原作『書』,今據文義改。
弘道錄卷之四十八
信
君臣之信
《漢書》:楚懷王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當是時秦兵彊,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之殺項梁,奮身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慄悍猾賊。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諸所過,無不殘滅。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無侵暴,宜可下。羽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懷王乃不許羽,而遣沛公西略地。
錄曰:楚懷王,豈比於漢更始乎。懷王優沛公而否項羽,觀其遣將之言,庶幾南面之庶,然而卒陷強暴之辱,所謂過涉滅頂,不可咎者也。更始忌劉稷而並執演,觀其愧作之態,真乃庸劣之流,然而自取賊劉之辜,所謂何校滅,耳聰不明者也。夫是而有異也。
沛公既定關中,乃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吾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食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錄曰:西漢二百年之業,所以卒定於關中者,約法之肇也。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賈生之論,亦曰: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今觀漢庭之論,紛紛不一,婁敬田肯之徒不足深究,至於張良之智,宜乎有見,顧亦蹈奉春之緒餘,而不切根本之實意,殊不知三章之約賢於百二之形,按堵之情便於建瓶之勢。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然則金城之固,寧比於父老之心,沃野之饒,孰愈於壺漿之薄。羽雖能違一時之約,獨能技百世之鼎乎。
文帝初封代王,諸呂既誅,大臣相與謀議,迎立代王。群臣張武等皆曰:漢大臣,故高帝時將帥,習兵多謀,實不可信。願稱疾無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曰:不然。秦失其政,豪傑並起,人人自謂得之。然卒踐天子位者,劉氏也。以呂太后之嚴,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卒滅諸呂。此乃天授,非人力也。大王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至長安,太尉勃請問,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領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
錄曰:文帝二十三年之天下,次信於宋昌之片詞,張武等固不逮也。其卻太尉之請,詞意確然,益足以見其存心之篤矣。孰謂區區代邸,而有斯人哉,有斯人哉。帝之侯昌,良有以也。而張武等官,不過九卿,又足以表王者之無私矣。豈其獨惜朱虛之寸土,不以全大臣之信,而安興居之心乎。然則,公言終有負,而請閒者不可以責矣。
文帝賜南越王佗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棄外奉北藩于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諸呂為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第,誚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脩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陸賈至南越,南越王頓首謝罪,願奉明詔,長為藩臣,奉貢職。
錄曰:孔子告子張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夫南越,尉佗通誅之一物耳。雖微堂堂萬乘,亦孰不諱側室之言乎。借使不諱,孰不矜誇中國之盛,兵甲之強乎。而不知天以完德命于帝,帝以完名恣于己。其出言,本于吾心,非有所勉強,真可以貫金石而及豚魚,蚓夷狄蠻貊猶夫人者耶。其中心悅而誠服,亦不啻出於自然,而豈由于勉強哉。子張徒能書諸紳,而不能見諸行,帝之天資肋合,雖無參前倚衡之功,而實有明效大驗之著。可見聖人立言於天地問,若化工之顯於物,無伺耳耳,而提面面而命之矣。
又遺匈奴單于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頃遺朕書,願復兵休士,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其背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誅。單于若稱書義,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
錄曰:愚觀帝之與匈奴約,豈如《春秋》要質鬼神,刑牲敵血者哉。其誠信出於本心,如書中所言,譬則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禱,真得帝王制御夷狄之道也。不徒有以信之,而又有以待之。胡越一家,華夷一休,百世之後,見此一日也,豈不盛哉。
上嘗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走,乘輿馬驚,使騎捕之。時張釋之為廷尉,奏以此人犯當罰金。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他馬固不傷敗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其後有人盜高廟座前玉環,得,亦下廷尉治,釋之奏當棄市。上大怒曰:此人無道,盜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今盜宗廟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杯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上乃許之。
錄曰:人知釋之守法,而不知帝之能用法也。夫天下不息法之不公,而惟人主不能用法之過。皋陶曰在辟,帝亦曰在辟,皋陶曰在宥,帝亦曰在宥者,能用法也。言足以拒練,智足以飾非。以為天下皆出於己之下者,不能用法也。是故墨鼻不已,至於炮絡,炮絡不已,至於制剔者,豈皆無法哉。漢自三章之後,至文帝除肉刑,除收摯相坐,除誹謗妖言,其心於愛民之本者矣。犯蹕盜環,一時之怒,私也;罰金棄市,三尺之法,公也。惟不欲以私害公,故不終以情撓法,帝可謂天地日月矣。過此,若張杜郵寧之流,專以人主之意指為獄,則當時之為君者,從可知矣。嗚呼。長陵杯土,臣子所不忍聞也。人匪言之不能,如此畏忌,何哉。故曰:知釋之之守法,而不知帝之能用法,不知法者也。
倪寬,武帝時為中大夫,遷左內史。既治民事,乃觀農桑,緩刑罰,理獄訟,畢體下士,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至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竟,以負租課殿當兔。民聞,惟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負檐,輸租不絕,課更以最。後積官至御史大夫。
錄曰:寬本儒生,其治民,謂之儒則可。謂之法則未也。何也。當今直指之官,以假貸為防,一書殿最輒不可易,況以軍興從事乎。漢之罔疏禁闊,尚猶及見此等風俗。此等風俗,賢於季世遠矣。非其人之溫良,守之介特,安能若是耶。不然,狙檜之尤,狡滑之雄,何處無之,而能大家牛車,小家擔負,果孰使之哉。乃知信愛孚於刑辟,儒官仇於俗吏,不可以不錄也。
宣帝時,張安世、杜延年並列九卿,二人忠信自著,謹慎周密,外內無問。每定大政,已輒移病出,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即大恨,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耶。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應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幕府長史遷辭去之官問以過失。長史曰:將軍為明主股肱,而士無所進。論者以為譏。安世曰:明主在上,賢不肖較然。臣下自脩而已,何知士而薦之。其欲匿名邊,遠權勢如此。故天子甚尊憚大將軍,然內親安世,心密於光焉。延年亦安和,備於諸事,久典朝政,上信任之,出即奉駕,入給事中。是時四夷和,海內平,大將軍滅後,獨能保固終始,天下稱之。
錄曰:自夫子犁牛辭角之瑜,往往論人者不當,係於世類大賢且然,蚓安世、延年乎。而論者叉曰:天道好還,蓋淺之也。天豈屑屑於其問哉。已為不善,則天下後世曰不善之人也;已為善,則天下後世皆曰善人也,豈不益可信哉。不睹已然,而逆其未然,吾未見其能觀人也。若二臣之忠信謹厚,正吾夫子所謂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者,然則聖人之論大旨高,此又可見。
韓延壽為穎川太守,郡多豪強難治。先是趙廣漢患其俗多朋黨,故搆會吏民,令相告許。延壽欲更之,恐百姓不從,乃歷召郡中長老為鄉里所信向者,設酒食,親與相對,問以謠俗,因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及收租賦,先明布告其曰,以期會為大事。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有欺負之者,輒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百姓遵信其教,數年穎川大治。後入為左馮栩。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訟田,延壽大傷之曰:幸得溝位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既傷風化,咎在馮栩。因入外傳舍,閉閣思過;令丞嗇夫,亦皆自繫待罪,於是訟者傳相責讓,皆自髡肉祖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延壽大喜,乃起聽事。郡中翕然,莫不轉相飭厲不敢犯。於是恩信,周褊二十四縣莫復以詞訟自言者。
錄曰:愚觀延壽似有意於移風易俗,使吏民回心而向善者。然而卒不能善其終。何耶。先儒有言,几三代以下人物,皆血氣用事,不若三代以上,純任德性。嗚呼。斯言也,不但延壽為然,趙蓋與楊莫不然也。漢廷至此,元氣已索然矣。而卒蹈好信,不好學之戒,未免傷害於物。故有望之之許,不知正吾夫子之所惡也。嗚呼,惜哉。
趙克國時,先零諸羌叛。宣帝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克國自言:無瑜老臣。復問:將軍度羌虜何如。對曰:兵難遙度,願至金城,圖上方略。乃大發兵詣金城。常以遠斥堠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虜雖數挑,不肯輕動,欲以威信招降罕開及劫略者,伺虜謀解散,徹其疲,劇乃擊之。酒泉太守辛武賢奏以七月出兵擊罕開,克國以為先零首為畔送,先誅先零,則罕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璽書報從克國計焉。罕開竟不煩兵而下。
錄曰:愚觀古人立功,悉由在上信任之專,在己自信之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