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陛下,希望留京。後請對果然,帝正色不答,時論快之。又嘗極論章惇、蔡確、曾布。時蔡京之惡未著,人多未信,安民獨言:京姦足以惑眾,辯足以飾非,巧足以移奪人主之視聽,力足以顛倒天下之是非。章前後至數十百上,皆確論也。
錄曰:夫筮龜藥石,世並珍異者。蓋藥石能治已然之疾,而筮龜能次將來之禍。無筮龜,則藥石無所措其手;無藥石,則筮龜不能信其用,要在夫人之央計何如耳。宋之天下,譬則人之一身,始焉,不信平和之劑,妄投藥餌,率意不顧,以致內而腹心,外而四肢,莫不旭然病也。中焉,力施故治之方,百計愛護,思欲挽回,是以上而眉宇,懼而顏色,莫不蛋然喜也。終焉,藥不暝眩,厥疾不廖,於是病加於小愈,息生於怠惰,而膏之上,肓之下,讀然不可解矣。此安民之言,信若筮電。然而不能用者,國之元氣。闡於運之盛一很,人之死生係於命之脩短。有如宣七者,天若祚之,以眉壽終之,以至公永無社飯之虞,何至調戲之息。則雖有百狼千虎,將見天高日升,不能恣其咆哮也。惜乎。元祐淪亡,紹聖繼作,中朝列為荊棘,人類化為鷗鴒。《詩》不云乎:內壘于中國,覃及鬼方。其言不□ 可信,而尤可痛也。
楊邦久神色明秀,長身山立,見者信愛,居無事時,與物無杵,及遇事勇決,萬夫不能奪也。其德行脩於家,稱於鄉,信於友,至以身殉國,立天下萬世之大節,非一時適然也。初攝溧陽,號令明信。會叛卒周德據府城,殺官吏,邦#1又立獄囚趙明於庭,以誠信結而遣之。翌日,明果悉里中豪健擒賊,討平之。時通判建康,金兵彼江,杜克下令城守,邦又信之。明日克遁,金陵空,無兵,知府陳邦光#2出城迎虜,克先降,惟邦叉不屈,大呼:我虫見降盧者耶。邦光啟兀木言:邦又素有疾。遣親厚者說之曰:公故貧,有兄垂老,仰分祿,寡嫂狐姪遠來就養,五予尚幼,一女未嫁,寧不念比。邦又曰:玆人之常情,五口獨無情乎。家國不兩立,吾信無疑矣。兀木置酒,召降者飲,邦久及階,以首觸柱礎,曰:我豈與犬豕同醉飽乎。明日,邦光復諭之曰:事無可奈何,願少回意,徒為死,無益也。邦又瞋目曰:爾以從臣守藩,臨難不能死,甘心屈膝,使人人效爾,朝廷何賴。時有劉團練取幅紙示之曰:無多言,為趙氏即書死字,為我即書活字。於是取筆書死字,劉猶未信,又刺血書衣襟曰:寧作趙氏鬼,不為他邦臣。又明日復咨問,邦久大罵,裂襟以示,虜始信,遂過害,相與剖腹,取其心而視之。
錄曰:愚觀宗澤之憤,杜克之暴,邦光之降,邦天之剖,皆汪黃用事,君德不剛之所到也。而金陵王氣所萃,非江浙一隅可比。帝已失之東隅,庶幾收之桑榆,而縮手無策,坐待啗亡,然猶延數世之豚者。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故城可破,而幅紙不可破;將可虜,而血書不可虜。向使忠襄不作,晉於夷狄矣。而能立誠示信,凌天貫日,庶幾猶生,尚賴不沒。
岳飛受命討楊公,而張浚都督。會朝廷詔還防秋,浚召飛,欲候來年議之,一飛曰:已有定畫#3,都督能少留,不八一日可破賊。浚曰:何言之易耶。飛一曰:王四廂以王師攻水寇,則難,飛以水寇攻水寇,則易。水戰,我短彼長,以所短攻所長,所以難。若因敵將攻敵兵,奪其手足之助,離其腹心之託,使孤立解散,而後以王師乘之。八日之內,當俘諸酋。浚許之,飛遂如鼎州。先是所部皆西北人,不習水戰,飛曰:兵何常顧,用之何如爾。乃遣使招諭其黨,黃佐既至,村佐背曰:子知逆順立功封侯,豈足道哉。至是佐招楊欽來降,飛喜曰:楊欽驍悍,既降,賊腹心潰矣。遣歸湖中,欽又說全綜、劉說來降,公負固不服,浮舟湖中,以輸激水,其行如飛,帝置撞竿,官舟迎之輒碎,預伐君山木為巨筏,塞諸港淡,又以腐木亂草,浮上流而下,擇水淺處,遣善罵者挑之,且行且罵,賊怒來追,則草木壅積,舟輪礙,不能行,乃急擊之,賊奔港中,復為筏所拒,官軍乘筏,張牛革以蔽矢石,舉巨木撞,其舟盡壞,么遂赴水死。飛入賊壘,餘酋驚曰:何神也。俱請降。果八日而捷書至,浚歡曰:岳侯神等也。初么侍其險曰:欲犯我者,除是飛來。至是人以為讖而信之。
錄曰:人皆謂岳侯神算,愚竊以為飛之自信也。其言曰!.智信仁勇嚴,缺一不可。今觀以水寇攻水寇,是其智;果八日而捷,是其信;招之能來,推之能去,俾其心服,是其仁;欲犯我者,除是飛來,是其勇;無俟來年別議,必欲都督少留,是其嚴。智故不困,信故不爽,仁故不殺,勇故不懼,嚴故不惑。回視富平之役,符離之師,真兄戲爾。以親服神算之人,他日督府之議,竟致面違心否!況其他乎。是可以為浚惜,而不足為飛病也。吁,可嘆哉。
楊存中為人忠謹,高宗為康王,開大元帥府,即親信之。時帥府草創,存中晝夜扈衛寢幔,不令頃刻去側。及南渡江,駐蹕江浙,存中以勝捷軍,從張俊守昊門。苗劉之變,從俊赴難,擢為御前統軍,進神武中軍統制。俊復欲留置軍中,上曰:宿衛乏帥,朕所選,為不可易也。在殿巖,凡二十五載。金主亮有南侵意,存中上備敵十策。步帥趙密謀奪其權,因指為喜功生事,竟代之。未幾邊聲日急,帝如建康,詔為御營宿衛,復使扈蹕,因語宰相曰:楊存中唯命束西,忠無與二,朕之郭子儀也。又曰:朕假借諸將眷,存中尤深撫綏之,過於子弟。曩於趙密之代,不安寢者三夕。於是出入四十餘年。至孝宗尤信重之,呼為郡王而不名。
錄曰:愚觀中興諸將,岳最危,楊最密。危者,如波濤涵湧,雷霆奮迅,始終不失其正,故天下後世重之。密者,如指之在臂,臂之在身,東西惟命所使,故當時人主悅之。觀秦檜殺岳飛,徉為不聞,而趙密代存中,迺為不寢。帝之存心厚薄,於此分矣,非與國人交止于信也。
《皇明名臣錄》:李文達公賢,為人忠信嚴密,處俺友恆,惇信義,言有不合,終不失和氣。得時行志,自三楊後,莫能及之。英廟獨承寵遇,憲廟繼統,信任日篤。初薦布政陸瑜為刑部尚書,石亨以私讚之,久不召對,人為公危。及瑜至,當擬旨到任,同事者且謂擬侍郎,公曰:吾以尚書薦,而改擬侍郎,則自歉不信。竟擬尚書從之。後瑜頗稱旨,乃復召對如舊。又舉耿九疇為都御史,軒輓為尚書禾成。耿為石亨所排,軒亦以權貴侵官,托疾去,公屢言于上而還之。年富亦為石彪所誣反,亨敗,力一商富可大用,起為戶部尚書。會缺禮部侍郎,有近習求薦陛,上問:何如。封曰:不知其人。臣所知,惟學士李紹可。因言:邇者士風不立,多寅綠求進。如用經請,面召吏部諭之,庶幾士類知警。時冢宰王翱以老成可馬,馬勗以儀表,皆為上所眷。凡有所薦必先諭意,文則委王,武則委馬。至御前,疇咨既已,必曰:臣所知如此,還須召某等再審。二人卒如公言。以是上不致疑,下皆信服。
錄曰:愚觀英廟之時,讒邪接踵。幸而天心厭亂,曹石之徒,上實不堪,乃返其所美之威福,而與吾柄執之。公亦深戒甘露之變,懲黨禁之禍,不為檄倖長亂之事。以是讒言不行,信任益篤,終能成輔相太平之功。後世既不能鑒于已然,又不能戒于將然,徒恃激切之行,冀成回天之功,非惟不信,而反害之。蓋以此也,讀者不可不察。
都御史韓雍為人洞達凱爽,有信義,敢於有為,篤於自任。成化乙西,兩廣弗靖,與都督趙公輔受命往征,二人相推相信,深謀密議,宛然若兄弟朋友之相告語者。初議欲分江西兵由瘦嶺入廣東,大軍則從湖廣入廣西,以賊在廣東宜逐之,在廣西宜困之。公曰:不然。古者仗越臨戎,專制闖外。謂可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夫兵有聚而為正,亦有分而為奇。今兩廣已無完郡,而大藤峽,賊之巢穴,不圖,而趨其末,未見其能濟。苟全師至彼,南可以攻大藤,東可以應南韶,西可以取柳慶,北可以斷陽峒,諸路舉,無不克,何須於逐乎。又欲誘脩仁、荔、浦、搖、拷,出而殺之,則餘黨可不勞自平。公謂:奉詞致討,貴乎名正。誘而殺之,信義虧矣。乃分遣左右為二十五哨,而公與太監、總兵及廣西總兵歐信等領中峭,剋日進討。彌月,而脩仁、荔浦平。乃移師得州,乘勝而進,諭以朝廷威福之重,示以賊勢可滅之機,眾遂灌呼,卒以剋滅。蓋公以應變次策為之主,信賞必罰為之輔,一惟至公無私,宜其成功甚速而至大也。
錄曰:《傳》有云: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達乎順,斯乃所以成功也。然則如韓公者,其一時之人傑也歟。錄之。
弘道錄卷之五十 竟
#1『邦』 原作『拜』,今據文義改。
#2『光』 原作『免』,今據文義改。
#3『畫』 原作『晝』 今據文義改。
弘道錄卷之五十一
信
父子之信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為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
錄曰:此舜之心,斷斷乎以親為必可信,而無一毫之疑者也。彼賊於父子之恩者,皆由其始之不信。是故玄宗疑睿宗之害己,而後王鋸之言易入;肅宗疑明皇之得眾,而後輔國之諧始行。了翁復申之曰: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常始於見其有不是處耳。嗚呼,始之所見,即中之所疑也。
《商頌》:天命玄烏,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大雅》:厥初生民,時維姜媳。生民如何,克裡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欣。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
錄曰:此商周之鼻祖,史記於詩乎,據果可信乎。曰:非然也。詩者以意逆志而已矣。夫有匹配之賢,而后有嗣續之賢,此天地之常經,生民之至理也。古者高辛氏之王天下也,普施利物,不於其身,食而威,惠而信。帝乃四妃,元妃有郃氏女,日姜姬,生稷;次陳鋒氏女,曰慶都,生堯;又次有娥氏女,日簡狄,生契;又次娠訾氏女,日常儀,生摯。夫以聖德如高辛,而四妃為之配,其生聖子,乃理之必然。而玄烏之祥,履武之異,適然有之,非謂全無人道。一旦卵其卵,跡其跡,而遂生子也。彼作詩者,在於措詞之善,乃加天命二字,及曲為形容名棄之意,而有隘巷寒冰,牛羊腓字之說。此作詩之常事,不可以文害義也。豈可從而附會之。合聖德之高辛以為之父,而孜孜以神怪不經之論加於萬世之聖人,其失在於不達詩之本旨故也。夫儒者以窮理為務,誦《詩》三百,且猶不達,何怪乎佛老荒唐之說乎。若佛氏洞脅而生,馨香滿室,伊尹生於空桑,老子生而頭白之類,玆錄以傳信,故不可無辯。
《春秋》:魯桓公六年九月下卯,子同生。
錄曰:自《小弁》之怨作,而父子之道乖,夫子之作《春秋》,蓋傷之也。然則雖以魯事,而實非為魯也。以為感隱桓之禍,故以喜書。誠哉,末乎。《左傳》雖然,吾夫子別嫌明疑之意,斯吳至矣。夫夫婦別,而後父子親。桓之昏惑,與文姜之敗度,千古所未聞也。史書九月丁卯,昭其實也。《詩》稱展我甥兮,著其微也。以是為防他。公尚曰:同,非吾子,齊侯之子。然則非所以明與子之法,防奪正之事《胡傳》,將以正魯桓身後之惡,定千古不決之疑。其為世教慮,方始切矣。
魯僖公五年夏,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陳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諸侯盟于首止。
錄曰:夫周室何以東遷,幽王何畎見弒,而《春秋》何以作歟,皆世子之莫定也。本一搖,而其禍至於丘墟其社,禾黍其宮,夷戮其身,尚猶未悟,一再傳而有子克之難,至於子頹之禍,又惠王之身鑒也。反國未幾,復有叔帶之萌,吾不知惠王獨何心歟。推原其故,皆以昧於《大學》之道,所謂好樂不是其正,之其所親愛而辟焉者也。身之不脩,而家不可齊,國不可治,天下不可平。雖曉明信在人,至其卒也,尚不敢發喪告哀,失父子之親;戎伐王城,虧兄弟之義;天王出居于鄭,蔑君臣之禮,皆惠王有以啟之也。向微桓公管仲,惠之不為幽幾希矣,周將何遷乎。吾夫子特書許之,蓋為天下萬世之大計,非區區一人之位是關也。
《左傳》:穎考叔,穎谷封人也。有獻於公,公賜之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而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日.二爾有母遺繫,我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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