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金这个人很鬼头,过去,自己是光嚷嚷却没沾他一点光,现在,也没必要因为他坏了自己的事。因此,金到三将镇有一个多月了,孙家权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他也不敢热,镇长刚调走,几位副镇长都瞪大眼珠子盯着这个空位,这工夫要是抬举了刚来的金聚海,旁的非得反了不可。
可是,金聚海毫不心急,人前人后从没说过孙家权一个不字,每日里只是认认真真去干他份内的工作。一来二去,弄得孙家权反倒心里不安,暗想是不是我想错了人家,自己是不是有点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见金聚海自己光着脑袋,孙家权忙摘帽子说:“你别感冒了,你戴吧。”
金聚海嘴里喷着白气说:“我没事,我经常早上跑步,不怕。”
孙家权说:“今天有雪呀。”
金聚海说:“不戴帽子,脑瓜更清凉。”
孙家权抹抹脸上的雪花:“你脑瓜清凉,你说说咱这事咋办好?”他指指办公楼和家属房。
金聚海笑了:“那得听您书记的决策,我们一定认真执行。”
孙家权也笑了:“耍滑头。老弟,你不够意思呀。”
孙家权大金聚海两岁。但从脸面上看,像是大七八岁,金聚海保养得挺好,四十好几的人,看去跟三十多岁的差不多。金聚海说:“走吧,屋里去聊。”
金聚海的家在县城,他一个人住在楼内办公室。别看他在矿上多年,但挺爱干净,屋里桌上床上都收拾得挺利索,东西放得挺整齐。孙家权说你真行呀,好像身边有女秘书。金聚海嘿嘿笑,说原先在矿上有俩呢,一个管文件,一个管接待客人。孙家权说应该有管生活的,金聚海哈哈笑罢说有来着,后来媳婦不让,不敢用了。
说话间,金聚海从橱里拿出一瓶洋酒,孙家权忙说:“不行啊,我早上喝不了酒,一喝迷晕一天。”
金聚海说:“没事,这酒不上头。下大雪,也没啥事,喝一口暖和暖和。”
孙家权看看酒瓶子:“‘人头马’,你是寡婦养孩子,有老底呀。”
金聚海摇摇头:“这算啥,金价最贵那阵,人家都请我什么路易十六,一点也不好喝,就是葡萄酒呗。”
孙家权说:“对,我也不喜欢喝洋酒,有二锅头吗?还是来咱中国特色的。”
金聚海说:“您倒是早说呀,是茅台还是五粮液,全有……”
孙家权说:“五粮液。茅台那味儿,我有点喝不惯。”
金聚海把酒倒好,又开了两个罐头,俩人就慢慢喝起来。
窗外的雪没有停的意思,天地间愈发白蒙蒙的一片。金聚海说瑞雪兆丰年呀。孙家权叹口气说这二年粮食不愁,愁的是钱呀。金聚海说可惜我不在矿上了,要是在,拿个百八十万不当回事。孙家权说别说那用不着的了,说总管用的。金聚海说金矿旁边有个乡,那的头头把他们的工作归纳为四个字,效果极好。
孙家权很感兴趣,忙问:“哪四个字?”
金聚海喝了一小口酒说:“要、敛、卖、干。”
孙家权说:“说得具体点。”
金聚海点点头:“要,就是找企业,别管是国营的还是个体的,只要是有营业执照的,要赞助;敛,就是按全乡的人头敛钱,摊到每个人身上不多,合起来就是个数目;卖,就是卖地,金矿想扩展,行,拿钱买地,最省事,就挣钱;干,就是在有了钱的基础上,干出点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来。有了这四点,这个乡很快就上去了,乡领导也提拔了。”
孙家权听罢没有言语,喝口酒,低头想。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这四条也不是多新鲜,大家早先也都这么干来着。问题是……”
金聚海说:“问题是下不了狠心,对不对?”
孙家权说:“对极了。乡和村的企业,都刚刚起步,最近销路又不大好,个个见我面都哀声叹气的,不好意思去刮吃他们……”
金聚海乐了:“孙书记,您真是个大实在人。您不能信他们那一套,那都是给您打预防针的。我在矿里时,有一年余了一百多万,跟税务局还报亏损呢。”
孙家权说:“你那是跟税务。这是跟我,他们不至于玩花活……”
金聚海说:“咱们不见外,所以,我才跟您说真话。别人不说,钱满天、还有孙二柱,那都是财神爷。钱满天被县里评上劳动模范,听县领导说要买车,当时就送了十万,说给添两个车轱辘。”
孙家权眨眨眼。“真有这事?”
金聚海说:“千真万确,买车的人告诉我的。另外,还有赵国强,你的親小舅子,他现在手里有果品加工厂,有石灰厂,有砖厂,他的经济实力绝对可以……”
孙家权皱眉头:“国强这个人很倔,甭说从他手里抠钱,抠顿饭都费劲,镇政府搬这多长时间了,他连顿饭都没请吃过。”
金聚海说:“用公款请客吃饭,他不愿意,咱也不挑,可镇是要搞建设,他总该支持吧。”
孙家权眼睛有点发亮:“你说那个卖地……”
金聚海说:“这是最好的来钱道。咱们不是缺家属楼吗?咱就挑一块,给县石油公司建加油站,换来钱,在旁边盖楼。”
孙家权乐得拍大腿:“这招不赖,石油公司经理前些日子还跟我打招呼,要在咱这建加油站呢。”
金聚海说:“行啦,我可是把真货全掏给您啦。怎么干,就看您的了。”
孙家权说:“你这么多主意,我都奇怪,你咋在金矿栽了。”
金聚海叹口气:“事情复杂,一言难尽呀。算啦,往后我就把这点聪明才智放在咱三将镇,贡献给您吧。”
孙家权连忙摆手:“给全镇人民,给全镇人民。”
门突然被推开,赵玉秀叉着腰说:“嘿,我还等着你吃早饭呢,你跑这喝起来啦。你们以为到后黑了咋着?”
金聚海笑道:“天凉,暖和暖和,顺便,我也汇报汇报工作。”
玉秀笑了:“聚海,听说你在矿上搂得太厉害,才到这来的,你可别把那些经验教给我们老孙,我们还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呢。”
几句话把金聚海说个大红脸。
孙家权怪不高兴的,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自己也明知金聚海是怎么回事,却一直装着糊涂,你赵玉秀到这来显什么明白。他立即摆手说你回去回去,我们这有要紧事商量。玉秀不走,说我也有要紧事跟你商量,闺女昨天下午打电话,问今年寒假参加不参加补习班。孙家权说你昨晚上咋不说,玉秀说你昨晚上喝得连姓啥恨不得都忘了,我跟你说干啥。孙家权说我昨晚上没喝酒。玉秀说那你就喝尿了。金聚海忙说昨晚上咱不是陪县老促会的苏会长喝酒吗,您没少喝。孙家权一拍脑门说忘啦忘啦,又冲玉秀说你咋今天早上不说。玉秀说我还没说你就蹿出去了,我跟谁说。孙家权想起在县城念高三的女儿,明年就高考了,但功课总也进不了年级的前二十名,前景怪可怕的。他立刻说:“别让她回来,让她在县里补习。”
玉秀说:“补习要交钱,一门功课一百。”
孙家权瞪了一眼:“回头我想办法就是了,你先回去。”
金聚海问:“几门呀?”
玉秀说:“六七门呢。”
金聚海拉开抽屉拿出钱:“我这是想买台彩电的,我连襟送了一台,这钱用不着,嫂子您先使着。”
孙家权忙站起身挡住:“不行,我有钱……”
金聚海说;“咋着?瞧不起我?我这钱可不是抢来的,更不是偷来的……”
孙家权笑道:“瞧你说哪儿去了。我立过规矩,不使旁人的钱。”
金聚海说:“我不白给你,我借给你,同志之间互相帮个忙有啥。回头你有了再还我,说不定,我还有找你借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怕我借呀……”
玉秀说:“不、不怕……”
金聚海把钱塞到玉秀手里:“那就拿去使,孩子念书,是重要的事。不光补习功课,还得给孩子补身体,要不然,到时候晕场了,这些年功夫白下了。”
玉秀感激地说:“你说得对呀,我们闺女经常头晕。”
金聚海说:“那就是营养没跟上。学校的伙食有多大油水,我看人家的孩子,都吃‘脑黄金’那些补品,就是管用。”
玉秀对孙家权说:“你听听,你听听,你啥时关心过咱闺女?”
孙家权火往上撞,摆手说:“行啦,把钱装好,走吧。”
玉秀走了,孙家权脸上有些尴尬,对金聚海说:“老娘们,不懂事。”
金聚海举起酒杯:“嫂子说的是大事。来,喝酒,这会儿我觉得身上怪热乎的。”
孙家权问:“洋酒也醉人?”
孙家权接过杯子,试探着喝了一口,甜啦巴唧。金聚海说你都喝下去,就有感觉了。孙家权一仰脖灌下一大口,就觉得肚子里热咕隆咚的。他说:“不咋好,有点中葯汤子味儿。”但过了一阵儿,他觉得眼睛有点看东西不大清,身子却轻飘飘怪好受的。
窗外的雪小了,阳光照进屋里,很有些刺眼。孙家权忽然问:“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叫慈不带兵?”
金聚海说:“有。还有‘一将成名万骨枯’呢。”
孙家权晃晃脑袋:“我操,死人太多不好。慈不带兵,对,我是要带全镇人干四化呀!大方向没问题!”
金聚海说:“那当然。”
孙家权说:“快找小山,我要去村里!”
金聚海说:“您可真雷厉风行呀,佩服!我去找他。”
孙家权看看那瓶五粮液,叫自己喝下半瓶。隐隐地他觉得右肋下不舒服,也说不上疼,也说不上涨,反正是不得劲。他朝那个地方按了几下,就出门到了院里。朝四下一看,银白的世界,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心里说,正好,都在家,一堵一个正着。
因为雪大路滑,本来想出门的赵国强没走成。他这次是要出去跑电的指标,为这事他跑有小二年了,一直也未彻底解决,急得他一只耳朵不大好使了,头发也掉了不少。加上这几年家中发生的一些精心事,弄得他老了不少。家中最叫人难过的,是母親和妻子桂芝相继故去。母親岁数大了,前年冬天着了凉,感冒发烧转成肺炎,没治好,到了转年正月里就下去了;桂芝则是头年夏天发现胳肢窝有个小肉疙瘩,她也没当回事,还紧着忙着前后院的活。那时,老爷子身体不大好需要伺候,赵国强张罗果品厂的扩建,根本就没空回家。等到立秋头一天,桂芝一摸胸上也有了疙瘩,她害怕了,琢磨这是不是那个rǔ腺癌呀!赶紧叫人去找赵国强。赵国强呢?还没在厂里,出去跑贷款去了。后来玉玲来了,玉玲在村里当婦女主任,她一看不好,带着桂芝就去县里,到那一检查,大夫直发火,说怎么才来呀,晚了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把赵国强找回来,他一听都傻了,他万万没想到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桂芝会得这病。然后就治,治到冬至,桂芝就撒手西去了。说老实话,桂芝这病纯粹是累出来的,从大处讲,也是赵国强为村里的事业,把自己媳婦都搭上了。所以,给桂芝送葬那天,全村老少都出来了,几个老婆婆把着棺材不让走,说拿我们的老命把你换回来,你再好好帮国强几年,你这一去,他们爷俩可怎么过呀……听的人无不落泪。后来,赵家哥们姐妹都回来了,商量往后他们爷俩的日子。赵国强说闺女念师范,儿子念高一,住校,都好办。自己这呢,村里厂里窑上忙起来哪都能吃一口俄不着,惟有老爹是个事,他都七十一了,不能让他自己鼓捣饭。国民和黄小凤说要不接老人家去城里住,他们新分了房子,挺宽绰的。赵德顺一听就摇头,说我好了还得种地呢,我上城里干啥。玉芬说要不接河西去住,大伙说更不行,钱家大院这几年一直没消停过,眼看就要过不到一堆儿去了,再者说,钱满天为果茶的原材料和销路,正和村里较劲呢,老爷子去了,他也不能给好脸呀,那不是等着给老爷子添病吗。玉琴说要不接沟里去,大伙又说了,说二柱为生儿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你还有那么一大群牛,你根本没空伺候爹……
这都是哪对哪的事呀?
嘿!五年里,各家都攒了不老少的事,甜酸苦辣,啥味儿的都有。三将村就是中国农村的一个缩影,如果说八十年代乡村的天空还是用暗、隂等几个句子就能形容了,那么,九十年代中期的乡村天空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万千,令人兴奋不已,又疑惑不已……
后来还是玉玲把这个难题解决了。她说自己在村里工作,每天要到东庄来,可以给爹和国强做饭,这样,不仅爹吃着住着方便,国强也不必在外面吃,也省得叫人家说爱吃爱喝,甚至说请吃请喝,同时,也可以在家多休息休息。
一晃小一年过去了,赵国强和他爹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只可怜了玉玲,每天两头忙,即使这样,也有外出开会或在村里忙旁的事没时间去做饭,这时,赵德顺老汉就去金香家开的饭馆吃包子,倒也过得去。还有几回,是高秀红自告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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