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六十六那年进步多了。”
黄小凤说:“再进步也提拔不了啦。不过,往后国民再一退,我们就彻底退了。”
赵国强问:“咋着,我哥也要退啦?”
黄小凤就把上面搞年轻化的情况说了说,还说想调到市里去,到那又怕没有好位子,工资有限,干啥都得花钱等等。她可能是练气功练得嗓子眼特痛快,突突突就把家里那点事都倒出来。还算不错,没把集资的事露了,但憋得怪难受,好半天才咽下去。
赵德顺说:“要是不干了,还不如回家来呢,城里那么多人,往那挤有啥意思,电视里说空气不好,爱得毛病。”
黄小凤笑道:“瞧您老说的,没那么邪虎,现农村有钱的人把家都往城里搬,还是城里的生活好,高楼大厦。”
赵德顺扬起下巴,眯着眼看日头,鼻子一癢,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眼睛,他接着说:“高楼大厦好是好,住着也不如咱这一家一户的舒服。回头我盖个小楼,咱家生活也就跟城里差不多啦……”
赵国强在后屋接了电话,是大哥国民用手机在车上打的,说这会儿正在路上,再有半个钟头就到。国强放下电话,瞅瞅在堂屋忙着洗菜的高秀红。高秀红干得挺带劲,一缕头发散在脸前。赵国强轻轻招手说你过来。高秀红放下东西进东屋问:“干啥?”
赵国强指指靠山镜,又指指橱上的梳子,意思是你收拾收拾。
高秀红把头发向后一捋说:“不用吧。”
赵国强拉开橱子的抽屉,里面是些化妆品。那还是给桂芝买的,桂芝没使上就走了。高秀红愣愣地瞅着,却不敢去碰那些东西。玉玲进来拿起一瓶说:“大家都回来,收拾收拾吧。”
高秀红抬头看一眼玉玲,眼泪在眼里打旋,她说:“玉玲,别生气,我知道,我可能不行……”
“你行!”
赵国强嘴里喊出这两个字,就蹿出门外喊我哥就要到了。话声才落,就听哗啦一声响,黄小凤把一盘子茶杯给摔了,她自己也从里屋摔到外屋。
“加小心呀,看着点门槛。”赵国强说。
“对啦,这有门槛,在家没这东西,走道不知道抬脚。”黄小凤爬起来收拾碎片。
“我来吧,碎碎(岁岁)平安呀。”赵国强瞅瞅在院里的爹,爹耳朵有些背,好像没听见。
其实赵德顺听见了,大过年摔东西是犯忌的事。可已经摔了,没法子,不如装着听不见,省心。他站在门口,想第一个看见自己的大儿子。他当然特别疼国强,但国民在他心中,那是给赵家争大气的儿子,从祖辈上往下排,能当上县太爷这层官的,恐怕就国民一个人。每年清明给老坟添土,赵德顺自己心里跟祖上念叨些事时,总要有国民给咱老赵家争了光露了脸这一档。
噔噔噔从门外窜进一个人来。赵德顺刚要高兴起来的心情忽地被浇了一盆凉水。进来的是孙二柱,脸色青灰,头发像雞窝。他进院紧眨眨眼,看清眼前的人,忙说:“是爹呀,给您老人家拜年。”
赵德顺嗯了一声,又问:“都过来啦?”
孙二柱说:“这两天,我一直没走,不知她们娘几个过来没有。”
赵德顺真想给他一巴掌。强忍着,他问:“打三十晚上你就没回沟里?”
孙二柱说:“想回呢,生拉着不让走。不行啦,再也坚持不住了。你呆着,我进屋吃点啥,眼睛直冒金花,看啥都像八条……”
赵德顺哭笑不得。他也不想说孙二柱,人家倒挺实在,有啥说啥,比在自己面前假模假样要强。
“你个王八羔子的!你还露面呀!你咋不钻麻将堆里……”
玉琴领着两个丫头撵进来。这娘仨肩上背着手里拎着都是年货,脸色通红,喘着大气。进院里一看老爷子站在跟前,玉琴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忙带着孩子给老爷子拜年。孙二柱揉揉眼问:“刚才撵我的是你们?”
大丫说:“一进东庄看着就是你,你跑啥?”
“我没跑呀,我是急着给你姥爷拜年。”
“没跑?”玉琴扔过一条腰带,“这是谁的?你出了茅房看见啥啦?连褲带都跑掉了?”
孙二柱上前看看玉琴身上穿的外衣,浅绿色的。他指着说:“你也是,穿啥色的不行,非穿这绿色,我还以为是警察呢!”
二丫说:“我俩没穿呀。”
孙二柱上前拿下丫头肩上的东西说:“闺女,爸看花眼了,以为你俩是被警察抓住的……”
赵德顺摆摆手:“快进屋吧,给二柱弄点好吃的,先填填肚子。”
这时赵国强和黄小凤都迎出来,自然是又一番欢笑,然后,大家就奔了后屋,见到了高秀红和玉玲。孙二柱和玉琴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但赵国强不点透,他们也就装傻,有说有笑,玉琴挽起袖子就干活,孙二柱翻出猪蹄就啃,大丫喊:“媽,我爸啃生猪蹄,好像狼。”
孙二柱摸摸牙:“我说咋这么硬呢!生猪蹄咋这深色,跟熟的似的。”
玉琴说:“那是燎蹄子上的毛燎的。你是饿狼呀,也不仔细看看。给你馒头。”
孙二柱抓过就是一口,伸伸脖子咽下去说:“饿狼?比饿狼还饿。他娘的,都输啦,连卖包子的都不赊我一个。”
玉琴跟众人说:“各位呀,他要是找你们借钱,你们掂量着,我可不负责还。”
玉玲点头说:“最多借他个窝头。”
大家哄地都笑了。
孙二柱吃了多一半了,低头瞅瞅说:“这里还有馅呢,我说这么甜呢。”
公路上的车没有往日多,拉货的大车几乎没有,嗖嗖跑的一色全是轿车或面包车。赵国民坐在奥迪车里,用车里的电话给市里几个领导和朋友打电话。他没用手机,手机在山里打效果不好,但车上有天线的电话打起来就很清楚。他是由于心情不错才打的,昨天大家互相拜年时,有人给他通报了一个信息,说外面都传说你要高升了,具体说是要调到市里当副市长。这消息让赵国民一宿没合眼。正好黄小凤没在家,闺女儿子都找同学玩去了,他就开灯抽烟前前后后琢磨起来。他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天上掉金砖,就掉自己的兜里?这也太美了。他不敢相信,又打电话问告诉这消息的人,那人说一点也差不了,有个副市长要调省里去当厅长,空出一个位子来,梁书记在书记碰头会上提了您,过了年组织部就要去考察。电话里说得千真万确,不由得你不信。赵国民于是开始往好的方面想、他想,也许是自己在这些县委书记中属于资深的,工作上也有成绩,他们不得不重用;另外,就是梁书记每次来青远时,自己接待得都很热情,或许是感动了他;还有呢?也许是自己在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时比较有经验,从来没有跟谁搞紧张过,上上下下都说自己的为人好……
反过来掉过去寻思了一宿,早上照照镜子,脸色发青,眼泡子鼓鼓的。肚子里的尿憋得很,到厕所却尿不出来,等了好一阵才有点畅通。他知道自己抽烟喝茶太多了,前列腺的毛病在加重。但精神头还算不错,那个神秘的消息像强心剂一样,刺激得他浑身是劲。
他给市委组织部那位老朋友打通电话时,离三将村还有三十多里地。车后排挤着闺女儿子两家人,热闹得很。赵国民听电话那头也挺乱,都是说话的声音,老朋友被接电话的人喊来,一张嘴就说:“是老赵吧,我正要找你……”
就这一句话,差点说得赵国民眼泪都要流下来。有门,话茬对!他朝身后摆摆手,把话筒使劲按在耳朵上。但那头说:“你过十分钟打来,我这太乱。”电话立刻挂上了。
赵国民的心悬到嗓子眼儿了。看来这消息是真的了。如果那样,自己在青远也不会呆多久了,回老家过年,也不会轻易来了,因为,你那时身分变了,从上面下来就是检查工作。你回来过年,基层也得接待你呀,何况,你还是从这出去的老领导。
“慢点开。”
赵国民朝路两边看,熟悉得很。全县所有的村他都去过,路边的村去得更多,尽管大多数是走马观花,但他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是生育自己的土地呀……
他忽然看见一辆标有电视台字样的面包车超了过去。他心里一震,暗道在这关键时刻,可别出什么麻烦呀……领导干部用公车拉子女回乡过年?这也是要犯说的,要是让记者照一下子,那就不好了。他看了看表,刚过去五分钟,他果断地说:“停车。”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赵国民扭头说:“快到了,我还有事,你们坐小面包吧,一直能开到村里。”
女儿说:“您有事,把我们送到那儿,也占不了多少时间。”
司机说:“再有十多分钟就到。”
赵国民绷着脸说:“你们应该懂事,下车吧。”
女儿气得把车门拉开跳下去喊:“我不去啦,我回市里啦。”
旁人也跟下去。好说歹说才拉住她,几个大人孩子站在路边等面包车。
赵国民看表还差一分钟,他跟司机说:“慢开。”然后,就打电话。这回电话那边不乱了,老朋友急火火地说:“我说老伙计,你咋搞的,听说你的兄弟把人给捅了,于局长把这事跟梁书记说了。”
赵国民还算镇静,不紧不慢地说:“我正让人调查此事,一定按法律办事,决不包庇,请梁书记放心。”
“其实,也没啥。我只是不希望影响你下一步的调动……”
“调动……”
赵国民愣啦,应该是提拔升迁,怎么变成调动了呢。他试探着问:“我听说最近市里有人要调省里去?”
“对,走一个副市长。”
“谁补他的缺呀?能不能给透一下。”
“这个情况你不知道?梁书记已经有意见了。”
“是谁呀?”
“是张国民,跟你差一个字。梁书记说啦,张年轻,他那县又是小康县,而且,人家早就是后备队人选,进过中央党校,和省领导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噢,噢。”
赵国民也不知道啥时放下的电话。抬头一看,车都进三将村了。他猛地想起那帮孩子,回头望望,没有车跟上来。司机很机灵,把车速放到最慢处说:“要不,我去接接他们。”
赵国民点了下头。车停下后,他下来,看看路,低着头朝后街走去。一时间,他身上一点劲也没有了,早上忙忙火火也没吃饭,肚子咕噜叫一声,头上便冒出汗来,这是又犯了低血糖的老毛病。这时,只要吃点什么东西就能缓和。平时他在自己的手提包里总放几块糖,那是救驾的好东西,可此时那包在车上。摸摸口袋,什么都没有,连手帕都忘了带。
几个小孩子从后街跑过来,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又薄又亮的糖,通红的山楂。赵国民真想拦住那孩子要一个吃,可那些孩子小鸟一般地飞过去,蹚起了一些灰尘。赵国民觉得自己像踩着棉花套,脚下软绵绵的。他还算清醒,尽量挨着墙根走,怕的是万一站不住,好有个扶的地方……
门楼、台阶……
怎么一下子像回到了童年,这门楼显得那么高,这台阶显得那么陡。唉,人生啊,走了一圈,终于又走回来了。
“你找谁呀?”
院内的赵德顺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满头是汗脸色发青的人是国民,还以为是过路人呢。
“爹,我,我是国民呀……”
“国民,你咋这样?快来人呀!”
赵国强和黄小凤在前屋,赶紧跑出来。黄小凤知道他有这毛病,嘴里一个劲埋怨闺女儿子:“这帮孩子,跑哪去啦!”
国民扶着国强的肩头往里走,嘴里说:“可别说他们,都怨我,怨我呀!”
钱满天差点没能从大院里出来。张小梅粘了他一天多了。钱满天一想起来,身上就发冷,跟感冒了似的。可能也真有点感冒,三十那天夜里和张小梅在一起先兴奋后嘀咕闹了一身冷汗,后半夜在楼下的热炕上烙了一下,想安慰安慰玉芬,强打精神和她親热,半道上就浑身无力进行不了啦。估计那会儿就着凉了。从初一早上开始,张小梅就花枝招展地在楼里院里出入,精神气明显得跟往常不一样,一会儿进钱满天的屋问中午想吃啥,一会儿又喊钱满天说院里啥东西放得不合适。钱家老少转着眼珠子瞅她,满地找到满天说这女人是不是精神有点不正常。钱满天心里知道咋回事,却不能表明,他把张小梅叫来,关上门说你消停点别这么闹。张小梅说我控制不住自己,反正早晚我也是这家人了。钱满天抹着脑门子上的汗,说你倒是不见外,我们家人都在户口本上登记着,你的在哪呀。张小梅拍拍胸和肚子,说你的手戳,都在这上面印着呢,你想撵我走,晚啦。
这可咋办呀!钱满天一时也慌了神。实在是没经历过呀,而且,还不能跟她大声解释,老婆孩子弟弟弟妹都在这一个楼里,传出去就得炸了窝。钱满天小声说三十晚上我是动了手脚,可没动真格的,只不过摸了几下,你就当夏天睡觉让蚊子叮了让蚤子咬了,别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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