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您手里,兴许把钱就给了旁人。”
金聚海说:“是啊,咱肥水不流外人田呀。”
玉秀说:“爹,家权可是为了您好。”
赵德顺眯着眼问:“为我好?国强呀,你是个啥想法儿?”
赵国强说:“您还看不出来嘛。我不好办呀。从农业这一块看,这土地是再也不能占一分啦。占了,不光群众骂,子孙后代都得骂。不让占,镇里拉一个项目来,也不容易,县里每年都有指标,完不成,他们没法交待。”
金聚海说:“我看还是思想不解放,南边发展得快,靠的是什么,假冒产品,走私贩黄,啥都敢干……”
孙家权忙拉他一把:“说过啦,说过啦……”
赵德顺瞪了金聚海一眼:“说得挺好呀。那阵子,我还听有人说,种大烟富得快,说咱这地方特适合种大烟,满洲国时就种大烟,还说啥在路边开窑子,来往的车辆就全停下吃饭住宿。老金呀,你说那是个超……超啥规发展的法儿吗?”
金聚海弄不清老爷子啥意思,支吾着说:“要说……也是……个法儿……”
赵德顺把酒盅子往地下一摔,脸色大变骂道:“是你娘个腿法儿!满洲国种大烟,富了几家,老百姓恨不得都给饿死啦,大姑娘都穷得穿不上褲子!知道不?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大烟祸害人,咋连这么点事都分不清啦。开窑子,好人家女子谁愿意干那活!谁没有闺女,谁愿意让自己闺女掉那火坑里去!你们呀你们!你们这官是咋当的?咋越当越回陷了呢,连土老百姓都明白的道理,你们咋就不明白了?还觍脸说啥解放,说啥超他媽的……王八龟!钻泥里去啦?不愿意到清水里,就喜欢往浊水里钻,共产党的天下,还不得毁在你们手里呀!我他媽的不要钱,我不盖楼,我说啥也不跟你们玩邪的,我怕我没脸进坟地见我的老祖宗!”
坏了事啦,赵德顺下了炕穿鞋走了。谁也不敢拦,谁都知道拦不得,越拦他火越大,把你骂一顿,还得让他走。还是赵国强冲窗外说您别走远啦,饭菜在锅里热着,转一会儿就回来吃吧。
大门咣噹一响,赵德顺出了院子。屋里玉玲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抹着眼泪说:“完啦,溜须没溜到地方。给人家送钱,还挨顿骂。”
孙家权埋怨金聚海:“咋说着说着说出种大烟开窑子来啦?你是咋说的?”
金聚海说:“那是老爷子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说的是南边搞假冒伪劣、贩黄走私……”
赵国强说:“还是你这话勾起来的。我爹最不爱听种大烟,一听就急,好像我家祖上是谁抽大烟把家给败够呛。”
金聚海说:“这就难啦,我也不能把你们家历史了解清楚再跟老爷子说话。”
孙家权说:“不管咋说,共产党到啥时也不会同意种大烟开窑子,思想再解放也解放不到那地方。还有个四项基本原则呢。老金呀,你往后也得学点,要不然,到关键时刻就走板。”
金聚海叹口气:“谁知道老爷子这么革命。得,长一个大教训。往下,您说吧,我听着。”
孙家权说:“我也不说啦,让国强说吧,这事咋落实,反正我们已经定了。”
赵国强心里忽悠忽悠连着翻了几个个。他琢磨要是跟爹学继续跟镇里顶牛呢,肯定和镇里把关系弄紧张,到时候镇里想个啥法子把地愣给占了,你也没脾气。别看报纸上电视上有哪个农民为土地打官司赢了的事,可那都是当官的闹得太离谱,对农民伤害太大,农民又瞎猫碰死耗子碰巧把官司打赢了。不信你坐车顺着公路走,这二年县里乡里搞开发占了多少地,荒了多少地,老百姓再心疼,又能咋着了。县里有权一次批三亩以下,政策允许,人家批十回就是三十亩,你能不让人家占?你去拦?、扣你个阻碍人家正常施工的罪名,说抓你就抓你,说撤你就撤你,这老山沟子,天高皇帝远,你不服不行……若是同意了呢,村民这一关也不好过,肯定会说你得了啥好处了,说你贪污钱了,受人家贿了,然后,就准有人挑头儿跟你找别扭。眼下又有村民直接选举这一件事,有人已经放出风来,只要他当村主任,就一定给村民免去各种费用,连税都不交。这明摆着是瞎话,可就有人信,想换个头头试一把。把土地拿出去,毫无疑问等于给现在的班子、特别是给赵国强自己捅个大洞,让人家往里扔石头……
玉秀端着饭碗边吃边说:“国强,你姐夫等着你的话呢,你咋不说呢?”
玉玲紧咽下一口饭说:“你让他说啥,他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这不是难为他吗!”
玉秀说:“有啥了不起,现在是胆子越大,成绩越大。受表扬的那些厂子,哪个不是吹牛扯谎。人家头头呢?甭管赔多少,厂长坐蓝鸟。蓝鸟也不知是啥高级车,比咱镇的桑塔纳准强。”
金聚海说:“强多啦,蓝鸟是进口车,比咱国产的要强得多。”
一提起车,玉玲心里忽啦一下想起点啥,她端着饭碗到了外屋,然后蔫不溜就到了后院……
钱满天正在家中二楼吃饭。自打头年腊月吃饭说分家的话以后,钱满天一到吃饭时就爱生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挺好的心情,咋往饭桌前一坐,肚子里的火就往上拱,拱着拱着憋不住,就得说这个几句说那个几句,越说火越大,结果谁也吃不好这顿饭。后来,他又觉得右肋下不舒服,找大夫瞅瞅,人家说那是肝部,你赶紧去医院做个b超吧。做了又没看出啥毛病,又找个老中医,老中医说你是肝郁不舒,你千万不能生气,你这病是从气上得的。钱满天一想人家说得太对啦,自己往饭桌前一坐,就得面对这些人,火也就来了,要是少见呢,可能就好点。后来,他就跟玉芬说自己在楼上单吃,吃好吃赖无所谓,只要清静。
钱满天吃到半道电话响了,伸手抓过听是玉玲打过来的,说孙家权和金聚海来啦。钱满天放下电话就下楼,开上吉普车就奔东庄。他这阵子没少往镇里给金聚海家打电话,可金聚海就跟夜里的蚊子一样,光听嗡嗡响,开灯又找不着。跟旁人打听,说金镇长在哪在哪,电话连过去,准说刚走。钱满天已经怀疑这家伙是有意躲着自己。既然躲着,就说明心里有鬼,就说明他不想快点把那二十万块钱还回来。钱满天这些天心里跟着了火似的,原因是他发现他放出的钱绝大部分可能要回不来,比如满地的一个朋友借走了三万,说好一个月就还,连本带息还三万五,钱满天虽然觉得这生意挺好,可不放心,一再问他借钱干啥用。那人说要倒一批橘子,需要周转金。满地又帮着说好话,钱满天就答应了。可一个月过去了,不但钱没还,人都不见了,满地也慌了神,后来一打听,敢情那小子做买卖亏了本,欠了不少债,他就拆东墙补西墙这么对付,隔一段就跑出去躲几天……这样的事还有好几宗,有借钱盖房的,有借钱娶媳婦的,还有把钱给输了的,虽然口口声声说你放心到时候保证一分不差还给你,可谁都清楚,到时候他不还,你拿他又有啥法儿。钱满天心想坏了事啦,一旦放出去的钱回不来,来入会存钱的越来越少,吃利息的越来越多,两下一夹击,可就够呛。又有消息说,国家正制止非法集资活动,有几个地方已经抓了人,万一东北朋友那垮了,那可就不得了啦,那是自己屁股底下的大炸弹,炸了,非把人崩个稀巴烂不可。钱满天决定,当务之急,是往回收钱,宁愿利息不要,也得把放出去的本钱收回来。而金聚海强借去的二十万,更排在索要名单的前列。
钱满天的车开得飞快,一进东庄,就碾死一只雞,他也没停就开走了。下车进了老丈人家,孙家权和金聚海还逼着赵国强表态呢。一见钱满天,金聚海先慌了,张嘴问:“你咋知道我们在这?”
“我去镇里找你,听说你们上这来啦。”钱满天编个瞎话,为的是不让他们怀疑是玉玲通的信儿。
孙家权很镇静,他知道钱满天在要钱,但这钱在金聚海那儿,冤有头,债有主,要不到自己身上,所以,他接着逼赵国强说:“你身为村支部书记,你明白组织纪律,下级服从上级,镇里的用地是统一规划的,不是乱征地。群众有意见,咱们可以做工作嘛,将来群众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了,就会感激我们做了件好事。”
赵国强说:“是好事是赖事,我心里总有点闹不清。万一这个厂子又垮啦,给我们撂下一堆破房子,我们咋办?”
金聚海说:“那不可能,我打保票……”
钱满天说:“你还打保票过了年就还钱,今天这都啥日子了,过了二月二啦,龙都抬头了,您到底想咋着?”
金聚海把脸郎当下来:“嘿,你这是干啥?不就是借你俩钱吗?至于这么着急吗!干啥?想绑票咋着?”
钱满天笑道:“违法的事我不干,可你们拿我二十万块钱,你们得还。”
金聚海说:“你知道你那集资是非法的吗?你干的这事就是违法的,我一个电话报上去,公安局就得来抓你,你还想挣大钱,你小屋里关着去吧。”
钱满天脸色煞白,用手指点点金聚海,然后对孙家权说:“你都听见啦,借我的钱,不说好听的,还这么臭白我,你,你说,咋办?你要说解决不了,没关系,我这就去县法院。你要说你们不怕,法院有你哥们,我立刻回去告诉我那几个兄弟……”
“咋着,你们还要来武的?告诉你们,我可不怕,我在矿上见过多啦。”金聚海也火了。气氛顿时紧张。
玉秀赶紧上前劝解,孙家权瞪着眼珠拍桌子大喊,总算把他俩给震乎住。然后,他埋怨国强:“瞧瞧,都是你,你要是痛快,我们早吃完走啦。”
赵国强站起来说:“这是能痛快的事吗?我办不了,我不于啦!这村里的头头,你们另找旁人吧!”
他说罢噔噔跑回后屋,把门一关,用被子把头一蒙,往炕上一倒,任凭旁人咋喊,他就是不动。
孙家权这叫来气,折腾了六够,挨了老爷子一顿骂,又碰上国强这么个倔驴,到了啥也没弄成。他回头一看钱满天,满肚子火全冲他去了:“你来干啥!你算哪的大鸟?啥都想霸占!借你的钱,早晚给你得啦,保证不少你一分,你干啥来坏我的事。你要不来,我早把思想工作做下来啦,这可好,把他闹得也掉耙子啦,这么大个村子,还不得乱了!”
钱满天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不干有得是人干。他不干,我干!”
金聚海轻蔑地说:“你连党员都不是,你能干支书?”
钱满天说:“入党得花多少钱?你们开个价。”
孙家权说:“你别胡来啦,那不是花钱买的。”
钱满天说:“那我就当村主任,我说选就能选上,你们信不?我这回也当他一把村干部,省得你们说我瞎掺和,叫人不待见。”
孙家权说:“行啦行啦,你还是忙你自家的事吧,我看你家的那些事就够你操心的了,村里这些事,你顾不过来。”
钱满天说:“咋着,以为我没那个能力呀?我这回说啥给你们干一个瞧瞧。玉玲,你不是管村里选举吗?我报个名,我要竞选。”
玉玲说:“你报名得有十个选民复议,赞成你作为候选人。”
钱满天乐了:“十个?咱自家人就够了,今晚上咱商量商量。”
孙家权敲后屋的窗子喊:“国强,你别耍熊,你有能耐就躺着别起来。反正这事定啦,过些天就来测地,你不落实也不行!”
“我辞职啦,我不干啦还不行嘛!”
“不干也不行!这事就定在你身上。”
孙家权和金聚海要走,钱满天上前说:“二位是不是上我那头坐一小会儿。”
孙家权问:“干啥?不让走?”
钱满天说:“我这资金紧张,你们那钱,还得抓紧还给我。”
孙家权看着金聚海说:“说说,啥时候能给上?”
金聚海想了想说:“就是个过账的事,十天以内吧。”
孙家权说:“银行办事效率咋这么低,过个账过了一个多月。”
金聚海说:“这回没问题啦,我昨天打的电话。”
孙家权冲钱满天说:“这回行了吧?十天以内。你就等十天。”
钱满天说:“二十天也行,只要不一天一天往后拖。我拖不起呀。果茶现在正在淡季,销不出去,资金都压住了,你们行行好,快点把钱归回来。我腾出空,再张罗些,到时候你们再用钱,我绝不说二话,一定让你们满意。”
孙家权说:“行啦,那些事回头再说吧。你要有心帮我,就帮我做做国强的思想工作,让他快点振作精神起来干活,别要熊包。告诉他,他闹到啥时候,也别想扔了夹板。”
钱满天笑了:“好家伙,想干的,不让干,不想干的,非套夹板,你这也不尊重个人的意见呀。”
孙家权说:“哪来的那些尊重呀,都尊重,我这个镇谁说了算,恐怕都说不清了。该民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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