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的乡村 - 第5章

作者: 何申7,498】字 目 录

李广田说:“走,到我家喝酒去。”

两个人终于呱唧呱唧往远处走了。赵德顺却坐在垄沟子里起不来啦。虽然他耳朵听啥不太清楚,但李广田和孙万友刚才离自己太近,就跟在眼前说一个样。这可应了那句老话,路边说话,草中有人听。他俩把注意力都放在路上,怕有人过来,根本就没想到几垄棒子之外,早有一个人呆在那里。

赵德顺费挺大劲从棒子地里钻出来,啥也不顾就往家走,他要回去给儿子报个信儿:傻小子呀,你拼死拼活地在那干,人家不但不领你的情,还要拆你的台,撵你走呀!天呀,这也太不公平啦,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儿子,明枪好躲,暗话难防呀,老爹平日里不掺和你的事,今日不得不管啦,上阵親兄弟,打仗父子兵,老爹得帮你一把了。

一进自家的院,赵德顺心口就堵堵的。正房西屋里是玉芬在哭,一边哭一边说你们可别拦着我啦,让我回去吧。玉玲说你无论如何不能回去,回去咱们就输啦。桂芝说一定得坚持,用不了多长时间,满天满河准得来请你们回去。

老伴从西屋出来,手撩衣襟擦擦眼睛,朝外一瞅,把她吓了一跳,忙问:“你不吭一声上哪儿去啦?让我们好找。”

赵德顺没好气地说:“我上坟空地啦,看我死了以后埋在哪儿。”

老伴皱着眉头说:“瞧你,闺女遇见点烦事,你不管也就是了,何必生那么大气。”

赵德顺说:“咋着,玉芬要回去?我看回去也好,不就是吵几句嘴吗?说走就走,撇下老人孩子不管,也不咋着。”

西屋里没了声音,桂芝蔫不溜地出来要回后院。

赵德顺说:“你不是有病吗?”

桂芝只好说:“是啊,头疼得厉害。”

赵德顺说:“头疼还有心思掺和她们的事,她们往娘家跑,不是啥好事,你就别给她们再支招儿啦。”

桂芝说:“我支啥招儿呀,我看二姐怪难受,过来劝劝她。”说罢,身子一拧,从夹道跑后院去了。

玉玲从屋里出来说:“爹,您老别心烦,谁叫您养了我们,到啥时候有灾有难,小鸟也得往自家窝里飞,要不然,让我们依靠谁?”

老伴说:“那是呀,女儿都是爹娘心头肉,你们不回来,我和你爹还想呢。”

赵德顺说:“就是不想看你们这个样子回来。”

玉玲说:“都像过六十六拎着肉回来,把您老撑着可咋办。爹,您发句话,劝我二姐安心住几天。”

赵德顺叹口气:“爹老啦,说不过你。”他大声冲屋里说:“玉芬呀,既然出来了,就别惦着,就算住娘家,也该多住几天。”

玉芬很懂事,忙出屋说:“倒了是生气出来的呀,我从来也没经过。那一大家子的活,那一院子的活物,我不在那,谁受那个累,非得全乱套了不可。”

玉玲笑道:“没有你,地球还不转啦,早晚有一天分家,到时候,人家小日子过得更滋润。”

玉芬说:“这不是没分吗。”

赵德顺忽拉想起心里惦着的事,忙跟玉玲说:“你腿快,快去村部把你二哥找回来,我有事。”

老伴说:“一早去乡里啦。”

赵德顺:“我咋不知道?”

老伴说:“没来得及跟你说,说是家权让他快去一趟。”

赵德顺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找他有啥事……”

今天吃过早饭,赵国强骑辆自行车奔了乡里。他边骑边想,自己这几天工夫总算没白下,到了把桂芝心里的话给套出来了,招子呢,也不很复杂,主要是黑天跟桂芝表现得親热些,就着热火劲,就把桂芝的话给诓出来了。听了以后他直想笑,说你这是何苦,你直接跟我说就是啦。桂芝说我怕你一棍子给我问回来,还是冯三仙给我出的招儿,让你没法干事,慢慢地就淡了村里的心思。赵国强说放她个假明白的草驴屁,你装病只能让我更着急村里的事。桂芝说这回我坦白了,你就答应了回金矿吧。赵国强说这么大的事,你得让我想几天。说是想几天,但他心里早就定下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回去个蛋呀!桂芝问我这病还装不,国强说别一下子就好利索,装着慢慢好起来,万一老爷子老太太察觉出来,往后你真有病可咋办。说得桂芝还怪感谢国强的。国强想的是家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减少麻烦是真格的。

乡政府大门口有几个人正往墙上刷标语,一条写得是“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不动摇!”另一条是“深入开展农村社会主义思想教育……”还没写完。

赵国强看看写标语的人都面生,他心里格登跳了一下。这时,从院里走出嫂子黄小凤,正在刷标语的一个人说:“黄队长,您看这标语刷得行不?”

黄小凤很郑重其事地上下左右瞅瞅:“还可以,当初没少刷吧。”

刷标语的说:“没少刷了。”

一回身,黄小凤和赵国强打个碰面,赵国强想叫嫂子,一看这阵势,没敢叫,点点头说:“您,您回来啦。”

黄小凤忙点点头:“搞社教,县里派我到这抓试点。你啥时来的?”

赵国强说:“刚到。咋着,又要搞运动呀?”

黄小凤指着标语说:“不是运动,是活动,你看……”

巧啦,刷标语那位可能当初刷习惯了,把活动那两个字刷成运动了。还没察觉出来呢。赵国强指着说:“这不是社会主义思想教育运动嘛。”

黄小凤噌噌奔过去:“错啦!错啦!说了多少遍,是活动,不是运动!你这是怎么搞的!”

刷标语的脸都白了,拿板刷的手哆嗦起来:“快,快拿水来,快拿水来!”

幸好及时发现,用水冲着刷着,总算把“运”字给抹没了,黄小凤说快用干布把墙擦净,在县领导到来之前,务必把字写好。说完,扭头就进了乡大院,把赵国强都给忘了。

各村的支书或村主任这工夫陆续也到了。乡大院里摆着桌椅,赵国强跟旁人一打听,才弄清这是要开动员会,会后还要接工作队员一起回村。赵国强问乡政府的秘书:“接工作队咋不说清楚,村里也套个车来。”

秘书说:“用不着,有车送。”

赵国强问:“去了吃住咋办?”

秘书说:“一会儿开会就知道了。”

看来这个会要有县领导参加,领导没到,众人都得等着。各村的干部住一群伍一伙蹲着抽烟闲聊,对既将进村的工作队表现出一种茫然和疑惑,谁也弄不清是吉是凶。赵国强一眼瞅见孙家权在哪个屋门口探了一下头,就蔫不溜地绕过去,轻轻敲门。孙家权把门拉开,一见是赵国强,急赤白脸地说:“你干啥去啦,咋才来?”

赵国强进屋坐下说:“来了一会儿啦,在外面抽烟。”

孙家权说:“都啥时候啦,你还有心抽闲烟,一会儿,工作队就来啦。”

赵国强说:“来就来呗,跟咱有啥关系。”

孙家权说:“没关系?说的轻巧,工作队来干啥?”

赵国强说:“听他们说,防和平演变,还防啥?这阵子净防洪水了,没咋看报,闹不机密。”

孙家权把门关严,用后背顶着门说:“防和平演变?那是到咱这来防的吗?那是苏联的事,是戈尔巴乔夫的事。这都是大面上说的,实际,还是要整人,特别是整干部,媽的……”

赵国强小声问:“整啥呢?”

孙家权说:“整啥?大吃大喝,到哪都喝酒,以权谋私,给親戚批房基地。国强呀,我叫你早点来,是想告诉你,把手里的白条子啥的,赶紧处理好,别让工作队抓着把柄……”

赵国强说:“刚才见着了,是嫂子当工作队长,没事吧。”

孙家权说:“她来了更坏事,她太左,一沾搞运动特来劲。”

赵国强说:“是活动,不是运动。”

孙家权说:“都**一回事,反正,这回是干的不如不干的,不干的不如捣蛋的。国强,闯过这一场,咱俩去金矿上干吧,金矿长让我当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又有权又实惠。”

赵国强愣了:“你也要上金矿?”

孙家权问:“咋着,他们也找你啦?”

赵国强说:“找我媳婦桂芝了。”

孙家权说:“咋样,想好了吗,咱一起走了得啦。”

赵国强说:“我不想去。”

孙家权说:“你别不高兴,当初是我死乞白赖把你弄回来,那时有那时的情况,那时我心气高,想干出点名堂来。现在不是那回事啦,谁都想给自己划拉,你想干点事,比上天还难,我受不了这个罪了。”

赵国强问:“你要走,我姐同意不?”

孙家权说:“甭管她。到那多挣钱,她干啥不同意。”

有人从外面猛地推门,孙家权毫无防备,差点给撞趴下,他扭过身刚要发火,一看进来的是玉秀。赵国强赶紧站起来说:“大姐。”

玉秀惊讶了:“是国强呀,才来的吧,咱爹咱娘身体咋样?这些日子太忙,一直也没抽出空回家看看,还有玉琴,听说她让水给冲下来,好险呀,没冲出个好歹吧……”

孙家权说:“暂停暂停,你这连山炮似的,还是回头到家再说吧,我和国强要开会。”

玉秀说:“我和我兄弟说话,你管得着吗!”

赵国强怕玉秀说起没个完,忙说:“姐,回头开完会,我去你家。”

玉秀点点头:“也好……”

孙家权问:“你有啥事,这会儿跑这来,叫人家看见多不好。”

玉秀说:“我兄弟也不是外人,我就说啦,我搁在供销那几条子烟,昨天让他们主任给清点出来啦,你说咋办,是跟他们挑明是咱们的,还是不说。”

孙家权脸变红了:“代卖几条烟,他清查个啥?”

玉秀说:“听说进工作队,供销社内部先清理,个人的东西上公家柜台,一律没收。”

孙家权呼呼喘粗气:“好啊,这简直是跟我过不去。”

玉秀掏出两张白条子:“还有呢,饭馆老板刚才找我,说你这饭条子压有一年了,再不还,就怕工作队一来查着。”

孙家权问:“你咋拿过来的?”

玉秀说:“没法子,我拿钱给垫上了。”

孙家权说:“这,这是招待县电力局的,也不是我个人花的,是为解决全乡电不够用……”

玉秀说:“行啦,甭管咋的,上面是你签的字呀,你快报销,我可是用公款垫上的。”

孙家权更急了:“你,你咋用公款,那不是添乱吗,赶紧用咱自己的钱。”

玉秀说:“你好几个月没开工资了,我哪来的钱……”

赵国强忍不住了:“多少钱?要不,我帮你们出。”

孙家权说:“用不着,用不着。玉秀,你回去吧,那烟咱不要了,这钱公家报不了,我也认掏了,咱往后走着瞧。”

玉秀跟国强说散了会你一定到家去,国强答应了。玉秀拉开门,却见黄小凤站在门外。玉秀说:“昨天就听说你来了,咋也不上家里去坐坐。”

黄小凤朝左右瞅瞅,又抬起手腕看看表,进了屋说:“正好,你们都在这儿,我想跟大家说个事。”

玉秀说:“啥事?”

黄小凤说:“这一次县里搞试点,我没想到是三将乡,要是知道,我也不参加了。可现在已经变不了啦,就请你们多支持我。”

孙家权说:“支持谈不上,是你领导我们。”

黄小凤说:“这次活动,还是在各级党委的领导下进行,跟那个社教,就是**年的‘四清’不一样。”

玉秀笑了:“是啊,吓了我一跳,我们单位有人说这是二次土改呢。弄不好,贫农都划不出来了,起码是上中农。”

孙家权说:“行啦,你回去吧。”

黄小凤说:“别,我还没说完呢。我想说,今后这一段,为了工作,咱们都称呼同志,别哥呀嫂呀这么叫。再有呢,在统一思想认识时,你们要带个头,多联系自己的实际,表现出一种积极的态度……”

孙家权说:“咋着,先检讨我没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检讨我没经受住改革开放的考验?”

黄小凤把脸一绷:“家权同志,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你可要不得情绪。”

孙家权急了:“我干得好好的,干啥拿我当试点?来了就要吃派饭,不喝酒,还不认親戚了,离我远远的,这不是要拉着架子整我吗!告诉你,我不怕!我脚正不怕鞋歪,顶不济我不干这个破乡长啦,让你们干!”

坏啦,孙家权越说越来气,越说声越高,最后终于喊起来,而且谁也拦不住。黄小凤脸气得煞白,玉秀死死拉着孙家权,生怕他跳到院里去喊,赵国强一见大事不好,赶紧推黄小凤走,免得他俩争执起来。但可怕的局面还是没有防止,当大院里的人都好奇地聚到这屋外时,县领导坐着车来了,一看这乱哄哄的样子,脸色就沉下来,县委副书记苏海峯说。“看来选三将乡为试点是选对啦,开个干部会都这么乱,开群众会是啥样,可想而知呀。我们的工作队,也缺乏经验呀。”

赵国民也跟着来了,他怪着急,暗想黄小凤你咋搞的,放着你自己的婦女工作不做,非参加这工作队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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