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的乡村 - 第6章

作者: 何申10,762】字 目 录

家根本都不动。说是工作很忙。连杯水都没喝就奔下一个地方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人家那是怕咱的杯子壶呀不干净,再细看看,恐怕连咱的水都怕不合格,要不秘书咋都不辞辛苦给领导端着带盖的大茶杯,渴了就唱自己带的水呢。要那么说,人家领导上村里来干啥?李广田看出门道,他觉得人家除了要保持深入实际的作风,主要是为了录像,做给旁人看。你瞅呀,领导未曾下车,扛机器的打灯的照相的先呼啦一下下来一大帮,从领导一下车就开始录呀照呀,众星捧月一般。

可像黄小凤这样的工作队就不一样了,他(她)们真到老百姓家里去,炕上一坐,就准得说点啥,说啥?聊村里的事呗,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有油了,底气足了,地在手里攥着,树在地里长着,哥们弟兄里还有有钱的,在外面认识有权的,都牛气着呢!要不然,他咋就敢把稻秧扔赵国强家一屋一炕呢。搁早些年试试,吓死他他也不敢,还想要工分吗?还想盖房娶媳婦吗?还想生孩子过满月吗?一个大红戳子,全封杀了你!到[pì]眼门子的屎全都让你给缩回去。当然,那时的干部也有点霸道,但好歹能把人镇唬住。现在完啦,上头特别讲农村什么法治、民主,一下子把干部都给治了。

李广田想,准是中央的大领导有明白的,知道下面爱弄虚做假蒙骗他。村骗乡,乡骗县,一骗骗到国务院。人家明白,人家不上当了,人家派工作队来,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就把你们给治了。老百姓说话不客气,说给你揭了底就揭了底,就是这么个招子,你不服不行!

李广田以看看派饭做得咋样,时不时地跟着黄小凤他们去村民家。老马爱喝酒,一到饭桌上就馋,黄小凤又坚持不上酒,老马的饭就吃得索然无味。村民呢,炒俩菜,老爷们陪着,上来就吃饭,有两碗就吃饱了,快时也不过十来多分钟。这时,李广田往往坐在一旁抽烟,说些用不着的话。黄小凤开始还不明白是咋回事,还感谢李支书陪着,直说你忙你的去吧。后来老马说不是那么回事,他是在监视呢,村民都不敢和咱说话,黄小凤才明白过来。有一天,黄小凤对李广田说:“你不要陪我们吃派饭啦,长了不好。”

李广田问:“有啥不好?我也不吃。”

黄小凤说:“反正是不好,咱们干工作在一【經敟書厙】块,吃饭就别在一块了。”

李广田不说啥,再派饭时,人家问做啥好呢。李广田说城里人爱吃新粮食,特爱吃棒渣儿粥。那家人就给熬粥。那粥头一顿吃得是挺香,黄小凤和小侯说这粥好,爱吃,这家人就美滋滋跟下家说,又传下去,结果,黄小凤他们连着吃了十来天棒渣粥,喝得老马请假回城里,小侯胃疼起不了床,也回卫生院了。于是,吃饭的三人小组,变成黄小凤光杆司令一个人了。

赵国强有些看不过去,把大坝和稻田的事处理处理,他去找黄小凤,他想跟嫂子说说,这次社教既然跟原先的社教不一样,你就犯不上搞得那么紧张,尤其是吃派饭,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老百姓都精米白面地吃,你干啥吃棒渣粥,再这么弄下去,人家还以为你爱吃忆苦饭,给你蒸糠饽饽啦……

村委会门前蹲着几位老人,赵国强一看,全是党员,他心里就明白,这是要开党员会。”他有些纳闷,心里说开党员会咋不通知我呢。这么想着,他就走过去,就有人问他道:“我说国强呀,工作队剩一个人啦,还开啥会呀?”

赵国强说:“我不知道,我在南河套干活呢。”

又有人问:“这次社教,搞到啥程度呀?”

赵国强一愣:“咋着,还怕走过场?”

那人说:“这可是你说的。我说每一次搞,都说准能搞成啥样,结果呢,说的和做的总差着一骨节,让我们脸面上怪不好看。”

赵国强问:“你们脸面上咋不好看?”

几个老党员争着说:“这不是回回把我们摆在头里,让我们表决心,把大话说了,达不到,可不就把我们这帮老头子装进去了……”

赵国强头皮有点发麻,皱着眉头说:“可,可你们是党员呀!”

人家立刻说:“党员更得实事求是,都九十年代了,我们说啥也不说假话了。”

赵国强心里说坏了事啦,这些历次搞运动的老积极分子,这是咋啦?不想配合啦?这不把嫂子坑了吗!

他赶紧进屋,见黄小凤把里外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尘土都没有,桌上还摆了茶杯,放上茶叶,等着沏呢。黄小凤一见赵国强,很高兴地说:“今天开党员动员大会,来了几位老同志,还不肯进来,非在外面蹲着,你帮我招呼一下。”

赵国强摆摆手:“别忙。”

黄小凤问:“开会,不进来干啥?”

赵国强说:“我听他们发牢騒,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黄小凤说:“没关系,有点牢騒也没关系。”

赵国强说:“你别小看这七个党员八个牙……”

黄小凤问:“你说啥?你说啥?”

赵国强解释,说有那么一个村,好多年没发展新党员了,党员年龄老化,召集一次会,来了七个老党员,合起来只有八颗牙。这里肯定有人给加工了,但村里年轻党员少,却是个事实,所以,这话就被传开来。赵国强说:“年轻的少,又不会说套话,以前一直靠这些老同志,他们要是不配合,你的工作就难做了。”

黄小凤不赞成:“反自由化,反和平演变,他们怎么会不支持?我不这么认为。”

赵国强心凉半截,暗道走着瞧吧,他就坐在屋里不吭声了。黄小凤是个要强的人,见此情景,也就不搭理赵国强,干脆自己出去招呼。等她一出去,才发现真出了麻烦,那些老爷子不肯往屋里挪动,还问这次活动,说到底你是要搞啥,达到啥目的。黄小凤说这很明确,是要达到社会主义思想教育的目的,使大家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防止和平演变和精神污染……

有人问:“那都是文件上的话,你说点具体的,总不能喊一通口号就拉倒吧。”

黄小凤一下子卡壳了,想想说:“这难道还不具体吗?还要咋具体?”

有人说:“见过种地吗?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还能砍养麦,你这一期半年,没几天,到底想于点啥,我们心里想有个底。”

黄小凤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但心里已慌得不行。原以为村里的工作好开展,你说啥众人跟着说啥,没想到平时挺不起眼的这些老爷子,竟然能问出这些问题,还真不好回答。这次下来之前,上级也只是讲加强思想教育这类大话,当时听着觉得好像有不少内容,怎么叫他们一问,给问空了呢,看来,老百姓需要的是比这些大道理更实在的东西……

李广田来了,才把这叫黄小凤尴尬的场面给打破了。李广田说你们较个啥真儿呀,上面让咋搞就咋搞,问那么详细干啥,是工作队干还是你们干。

他这么一嚷嚷,还就把那些老爷子们给镇唬住,都不吭声了。但黄小凤心里不是滋味儿,暗道做群众思想工作,咋面对面讲道理不管用,反倒是训斥起作用,过去不是这样呀。

党员动员会总算开上了,黄小凤把现成的宣讲提纲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两行,她心里突突发慌,眼睛都有点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她知道自己的低血糖要犯了。她有这毛病,平时身边总备着点吃的东西,甭管是两块饼干还是一块糖,赶紧嚼巴嚼巴咽下去,就管事。眼下,这些吃的东西她也备着,可这一屋人,没法吃。再有就是这几天棒渣粥喝得太多啦,喝得人浑身发软,要是吃点油水大的饭菜,也不至于一个劲犯低血糖。

好不容易念完了,黄小凤的汗都流下来。李广田说这天真闷热,八成又要来雨吧。众人说可别下了,龙王爷要是再勤快,就把老百姓坑啦……

大家就这么瞎戗戗,谁也不正儿巴经发言。黄小凤擦把汗对李广田说:“大家讨论讨论,你先发个言。”

李广田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说:“这个社教嘛,很好,防止和平演变,可是大事。要不然,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难受。”

屋里一下静了,都不吭声,猛[chōu]烟。李广田看着赵国强:“你来几句。”

赵国强摇摇头:“来不了。”

黄小凤说:“干部要带头。”

赵国强不情愿地说:“要我发言,我想问问,中不?”

黄小凤说:“那有啥不中的,我答不了,还可以大家讨论嘛。”

赵国强说:“那好,我想问问,这个二遍苦,二茬罪,假如不小心给闹出来了,是可怕。问题是,是谁在那享福,是谁让咱受罪。”

李广田笑道:“你刚才没好好听,是帝国主义预言家呗。”

一老党员问:“人家能到咱庄来收租子?”

又有人问:“总得有二地主才能成吧,就好像过去的庄头。”

李广田自言自语:“要是那么着,咱村里会是谁呢?头一户,大概就是钱满天了,哈哈哈……”

看似开玩笑,但让赵国强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一旦真把目标对准钱满天,会是个啥结果,可想而知呀,村里准得乱了套不可。

幸好黄小凤还算冷静,没顺着李广田的话往下说,但她对赵国强也不满意,你提的这叫啥问题,这不是给添乱吗。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说:“不要追究谁在那享福,谁让咱受罪。文革结束这么多年了,阶级斗争也不再提了,没有必要搞得那么紧张,搞得人人自危。我们说的防止和平演变,目的就是让大家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不动摇……”

赵国强也犯了倔劲:“问题是哪些东西才不是社会主义,哪些才是?”

黄小凤说:“公有制,按劳分配,这些原则总不会变吧。”

李广田说:“黄队长说得对,像钱满天他们根本不劳动,全靠雇工,钱挣得又那么多,那就是不劳而获……”

赵国强说:“不对吧,要是那么着,全国那些个体企业、商业,都有问题啦?”

李广田说:“我看就是有点问题,共产党带领人民大众闹革命,不就是要破私有制,建立公有制吗?这个原则都扔了,还叫啥共产党!”

老汉中的一个说:“说得在理呀,咱年轻时搞合作化人民公社,不要命的干,讲啥条件了,不都是奉献了。现在可好,钱字当头了,干点啥不把钱讲清,就没人抬一下胳膊,我看得好好整治整治。”

有人不赞成:“大锅饭是表面上为公,实际打粮食少,吃不饱,谁愿意?你愿意?我看还是现在的法好,谁有能耐就吃干的,没能耐就喝稀的。”

有人敲烟袋锅:“稀的要是喝不上呢?”

有人吐口痰说:“那就饿死!”

也不知道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屋里人多气温高,又你一言我一言的戗戗,越戗戗越起劲,就使黄小凤愈发头昏眼晕,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劲。她暗叫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九十年代的农民,肚子里装的东西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认真对待,不行啦……

“嫂子!你咋啦?”

赵国强发现黄小凤头一低趴在桌上,赶紧上前叫。全屋的人一下子都惊呆了,蔫不溜地到了屋外。李广田说你们瞅瞅,把黄队长给戗戗迷昏了吧,显你们明白咋着。老人们说你们发言带动的,不跟着说好像我们不配合。李广田说甭说人家上面来的,连我都怕你们这路配合。老人们说怕配合别召集我们开会呀,家里还有不少活呢。

赵国强冲窗外摆摆手,意思是别说啦。然后,又用凉水投过的毛巾给黄小凤擦脸。黄小凤缓过劲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这会儿好了,咱们接着开会吧。”

赵国强说:“别开啦,我看你得歇着了,你脸色不好。”

黄小凤说:“没事,开会要紧。另外,你告诉一声,派饭别熬棒渣粥了,我胃口受不了。”

赵国强说:“还派啥饭呀,先回家吃去吧,养好了再说。”

黄小凤皱着眉头,却也没反驳。

李广田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一个村里的党员会,也没人强调保密,也没啥可保密的事。当天晚上,钱满天就知道会上李支书把自己说成是这次活动的目标、对象、重点。至于李广田是带点开玩笑的意思,却一点也没透过去。河北村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党员,挺好心地跟钱满天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我今年在坎上,兴许迈不过去,我不忍心看你挨整,就犯回纪律透你个信儿,你加点小心。”钱满天要送老爷子一瓶烧酒,老爷子说我可不是图你的东西,我经过运动,不愿意看你们年轻人再遇上那事。钱满天感激不尽,把酒放回,立刻叫人送一车板柴去,卸他家院里就走。

钱满天心里并不相信老爷子的话,但老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又让他心里犯疑惑,最后他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吧,防着点还是有好处。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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