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的乡村 - 第7章

作者: 何申16,491】字 目 录

准,就假装不大明白说:“国强嘛,他如果不当村主任,该干啥呢……调乡里去?不是正式国家干部。做买卖?他也没那个脑瓜。给我跑业务?我也不敢用他。因家里种地?多少也有点亏了他。唉,他的去处还挺不好办呀……”

李广田终于忍不住了:“你还落了一个地方,他是从哪儿回村里来的,忘啦?”

钱满天装作忽然想起来,一拍脑门:“哎呀,对呀!他是从金矿回来的……不过,好马不吃回头草,他还能回到老地方去?我看够呛。再者说,当初您也是力主让他回村的,这会儿您也不会放他走吧。”

李广田心里骂这个大钱眼子,比猴还精。他说:“这里的一些细情,你就不清楚啦。当初,我确实想让国强回来干,将来也好接我的班,可没成想,咱一看他这小伙子,干村里这活计,还嫩点,长此下去,说不定还把他给糟践啦,所以,我想从他的前途考虑,他还是出去好。”

钱满天问:“那你咋不直跟他讲?”

李广田说:“这事有直来直去讲的吗?那叫啥了。这事只能暗示,或者通过你们这些親戚去讲,他走不走,由他自己定,咱的心意到了,将来万一出了事,也怪不着咱。”

钱满天说:“照您这么说,我得把您的意思转给国强。”

李广田笑了:“转不转,是你的事。不过,还是我刚才的话,你们太出风头了,工作队也正想拿你们当典型。退一步天高地阔,国强回金矿,对你也有好处,起码到时候我可以说,钱家又不掌权,别跟他们过不去。我想,在这村里,我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钱满天心中暗叫一声罢了,事到如今,还是各人保各人吧,我得保着钱家大院别让人弄散了花。他两个手指头一夹,把一千块钱拿出来,放在炕沿上,小声说:“老嫂子有病,没帮上啥忙,怪不合适。这些钱,留着给嫂子买点啥东西吃。”

李广田压低声音说:“瞧瞧,你这是干啥,都是实在親戚,谁还不知道谁呀,你不用这样。”

钱满天已经站起身:“我这就去后街,您就别送啦。”

李广田点点头:“大兄弟,你真仁义啊。放心,有啥事有我在这,你放心就是了……”说着,就送出来。

满河和高秀红在院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说房子的事,高秀红正埋怨她公公不够意思,他在前街盖了新房,让他们小两口住后街旧房,下雨漏,还让他们自己花钱收拾。高秀红说她经常上这院来,其实不是为了看婆婆,那老婆子得了没治的病,活不了几天了,再治也是白搭钱。她来这是要盯住新房子,将来她要搬到这来……

李广田送钱满天出来,高秀红上前把门打开。这时,天已黑了,街上没啥人。就在李广田与钱家兄弟道别的工夫,高秀红一转脸就回屋里去了。李广田暗叫不好,那些钱还在炕沿上放着呢,落到这个儿媳婦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掉在狗嘴里,没个拿出来。

他也顾不得钱家兄弟了,扭头就往西屋里奔去。一挑门帘,见高秀红正坐在炕沿边瞅着那些钱。李广田头上冒汗,嘴里也不利索,说:“你、你要是缺钱,就拿吧……”

高秀红摇摇头:“天不早了,我去那边去了。”

李广田笑笑:“可不是嘛,该休息了。”

高秀红说:“看来天黑挺好,天黑送礼方便。”

李广田说:“嗐,也是操心的事,我真懒得收。”

高秀红笑道:“我帮您送回去,还来得及,他们没走多远。”

李广田赶紧上前抓过钱:“那不太伤了人家的面子。算啦算啦,你也别跟我致气,你心里别扭,我知道。这钱,给你一半,中不?”说罢,他就点出五百放在高秀红身边。

高秀红眼里酸辣辣的,心里不是滋味儿。她把钱往旁边一推说:“你就这么当支书呀……”抬起身就走了。

李广田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望着高秀红的背影,狠狠咬咬后槽牙,心想好你个小女子敢说我,走着瞧吧。

本来,在李广田看来高秀红等于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李广田的儿子喜子小时候得过大脑炎,落下点后遗症,不算重,但人不大精明。长大了该娶媳婦了,可费了劲啦,没人家愿意给。后来李广田急了,就豁出来了,人不行,咱钱行呀,他就跟媒人讲多出财礼钱。其实,他也没啥钱,可他当大队支书,在农村也是个人物。旁人不了解底细,听他说这话,也就信以为实,到外面就说李支书家里咋咋阔,闺女嫁过去肯定享福。高秀红他爹那阵子捣弄土豆,往口里拉,那边做粉条子,刚对上头,也开始挣点钱了,不成想祸从天降,拉土豆子的车翻沟里去,雇的车毁了,司机死了,他自己也差点没了命。等到他把伤养好了,把后事处理了,就拉下一大笔饥荒。咋办?她爹这人还特倔,说啥还要接着干,家人怎么劝也不行。可本钱从哪来,一天,有人说起李广田到处找儿媳婦,他就动了心,想把高秀红嫁过去。高秀红不同意,爹就求她,说闺女你帮爹一把,日后爹把咱家的日子过好了,你是第一个功臣,到时候你实在不愿意跟李家的儿子过,爹再帮你另找你喜欢的人。这么一说,高秀红也就只好答应了这门親事。李广田东借西凑,还占了些公款,给了高家一万块财礼钱。一万块钱在一九九○年以前,是了不起的大数,“万元户”,是多少农民梦寐以求的目标,那时一般的财礼钱,也就是两千块。李广田把高秀红娶到家,日子一长,就觉得花费大了,这媳婦虽然模样使点,但她没心思过日子,她瞧不上喜子,俩人连个孩子都没有。李广田老婆想管又管不了,想说又说不过她,一窝囊,自己先病倒了。李广田呢,时间一长,也觉得这个媳婦娶得太亏,高秀红他爹到了还是死在了拉土豆子的那条道上了,高家从此也没个好了,所以,也总想在她身上出个怨气啥的。高秀红在李家的日子过得不舒心,可娘家那头日子更艰难,根本无力帮助她,她也不愿意再给娘家添乱。没有办法,再多的苦水,只有往自己的肚子里咽。终于有一天,她注意到了赵国强,使她有了一种朦胧的希望……

天色越来越黑,又没有月亮,钱家哥俩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后街,推开了赵家的大门。

赵家大院里弥漫着艾蒿辣齁齁的味儿。经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众人都平静了下来。德顺老两口听说玉芬跟孙二柱回河西了,心里反倒觉得有些轻松。按德顺老汉的心思去想,都不是才离了窝的小鸟,自己的孩子都那么大了,有啥难事还至于把人逼回娘家,有能耐自己回窝里折腾吧。

大概正是在众人心境比较平和的情况下,钱满天的到来,才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但毕竟这段事在肚子里憋得时间太长了,赵家人必须得为自家姑娘在外面受气打个不平。首先表现出来的是沉默,在前院的老两口和黄小凤都不说话,装着没看见有人进来似的,谁也不搭理这二位。直至钱满天哥俩恭恭敬敬叫了爹、娘,还有嫂子,德顺老汉才哼了一声说:“来啦。”

钱满天说:“早就想来。”

德顺说:“那咋今天才来?”

满天说:“忙……”

黄小凤说:“光知道忙着挣钱,村里开会,找你你都不来。”

满天说:“啥时候?没人通知我呀。”

黄小凤没回答,她也记不得哪个会钱满天没参加,反正自打带队进村,这是头一次见到他。

赵国强跟玉玲从后院过来,赵国强说玉玲你冷静点,玉玲说你放心,我都懒得跟他们说话。话是这么说,可一见面,玉玲眼珠子就冒火,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来干啥?我们在你们钱家是多余的人,走了不是给你们省心吗!来干啥?开信打离婚呀?要打也得明天去,这大黑天的,人家也不办公呀!”

钱满天看看赵国强:“你看这话说的,我们哥俩是来道歉,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玉玲说:“回去?没那么容易。”

钱满天说:“那要我们咋办?”

钱满天说这话时,肚子里的火就顶脑门子了,要不是尽量搂着,还不定说出啥来呢。赵国强怕这事越闹越僵,就连忙上前劝解,说可别为这么一点点小事生气了,家里家外这么多事,忙都忙不过来,还闹个啥呀。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真是不希望互相之间打打咕咕。可旁人跟他想的不一样,比如玉玲,她觉得这是挺大的大事,关系到自己往后如何做人,在钱家咋过日子。说心里话,玉玲虽然嘴里说开信打离婚,但自打给爹过了六十六岁生日之后,她对这个想法有点犹豫了,当今这男人也都变成摸不清的一本账,再找一个,不知根知底,还说不上是个啥结果呢……

玉玲对国强说:“这不是瞎闹咕,这涉及到我个人的权利,要不然,往后的日子咋过。”

钱满河说:“你还想咋过?在家里,你想歪着,不敢让你倒着,你想睡觉,我大气不出,怕把你吵着,你,你想安静……到现在我连孩子都不敢要……”

满河说这话有些打动人,弄得大家一下子都默不作声了。玉玲又急又羞,眼珠子瞪得溜圆说:“你,你胡说啥呀!”

满河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要孩子,还不让我碰你,都多长时间啦,我都没沾你的边儿……”

满河要再往下说,估计就得说炕上具体的事了。赵国强自然得护着自己的妹子,上前摆摆手:“别说啦!再说没意思啦,你们两口子的事,少在外面瞎嘚啵,丢人不!”

钱满天也觉出满河有点冒傻气,接着说:“不说啦。不过,我兄弟是老实人,老实人如果不受气受大发了,不说。”

德顺老汉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满天,你既然来了,我就得说道说道。想当初,你任嘛没有,要娶我家玉芬。说心里话,是我看了你小子人不错,我才做主成了这门親事。那工夫穷是穷呀,可大家心眼都少,你家吃不饱,但没见玉芬生气。现在你富大发了,老坟茔地里冒青烟啦,这是好事,共产党真把咱的日子给整咕好了,可有些人不说感谢,还胡折腾瞎折腾。我指的啥,你心里也明白,你要是有俩臭钱也想折腾,你早早把话递过来,甭说俩闺女,就是八个闺女想口来,我都大门四敞接回来,绝不在你那受气!”

老爷子这番话说得挺带劲。虽然他不是很清楚钱家闹矛盾的具体因由,但他作为长辈,训斥晚辈几句,也是说得过去的。钱满天明白事理,对老爷子的话是一句也没反驳,只是老实听着。

按说,有老爷子这些话,这事就应该平息下来了,大家一散,进屋里慢慢说说,就该咋着咋着了。不曾想,这一旁还有了黄小凤呢,她听个又清楚又不大清楚,听清楚的是说这个瞎折腾那个胡折腾,听不清楚的是人家话里都套着话呢。黄小凤直来直去惯了,哪弄得明白庄稼人过日子的细情话由,她清了清嗓子,说大家等等我说两句,就把众人都说得没法动身了,她说:“作为工作队长,本不应参与家里的纠纷。可大家都是三将村人,我又在工作队负着责任,所以,我就得说几句……”

黄小凤看了看众人,虽然天黑,但屋檐下的灯亮着,能看出大家都板着脸,没有丁点笑模样。黄小凤心想也好,早晚也得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晚说不如早说,早说不如现在就说。她嘬了嘬牙缝儿,尽量让自己的声调变得很严肃,她说:“这次‘社教’,是非常重要的活动,有些人对此不理解,特别是在三将村,对于防止和平演变这个严肃的重大问题,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有的人甚至还有抵触情绪,认为这种事离自己太远,或者说跟自己不相干。这样的想法,是不正确的,试想,如果大家都对此漠不关心,都认为那是上面的事,那么,防止和平演变岂不是没有了群众基础……”

德顺老汉说:“国民家里的,不是我拦你的话,你讲的这些大道理,我有点听不大明白,你讲实在点,就说三将村吧,你说说从谁那要被演变了?”

黄小凤想想说:“要具体说到人头上,还不那么简单,不好说呀。”

德顺老汉说:“完啦,你说得挺邪虎,好像立马就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啦。可谁是地主老财?你又说不出来,这不是瞎扯淡吗!”

德顺老伴忙说:“老头子,你胡说啥呀,国民家里的是队长,她讲的还会有差?你听着就是啦,跟着较啥劲呢!”

德顺老汉冲着老伴吼了一声:“拉倒吧你!我都这把年纪了,我不怕啥,我也不图啥,我更不是跟国民家里的过不去。你们拍拍胸脯子好好想想,咱这三将村,解放前是兵荒马乱,解放后呢?又一个劲搞运动。兵荒马乱还能跑,跑山里躲着,等他们走了再出来。运动呢?你哪也不敢去,得在这干靠着!好不容易熬过了运动,大家松口气把心放在肚子里,都想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再舒服点,你们又来啦,说不是运动,是活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