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腿就跑。她要拦住喜子,那二虎人真敢抡棒子,一棒子说不准就能打个好歹。这倒不是高秀红怕惹出麻烦事,是她不愿意看见赵国强挨这棒子。每次国强来找公公谈工作,高秀红心里总有股莫名的欢喜,她觉得这个个头不大、一肚子都是村里工作的男人怪好的,比喜子能强有一百倍……
赵家那边来帮着干架的竟然是赵德顺老汉。老汉是刚从大块地里回来,才进村,就见金香呼呼喘着跑来,说可不得了啦,你儿子跟人家干架啦,您老快去看看吧。赵德顺还挺明白,说:“他一个当干部的,跟人家干架干啥!不好,我不管。”
金香说:“是跟车支书,要是旁人我才不管呢。”
赵德顺的手有点发颤:“是,是他呀,他们咋能干架呢……我还是不管……”
金香点点头:“也是,您老啦,我去后街找桂芝。”
金香颠颠跑了。
赵德顺却突然明白过劲来,他自言自语:“李广田呀李广田,我一直把你当领导好好敬着……可是,你心里想的啥?我都知道,我坐在垄沟子里全听得清清楚楚。你想整治我儿子,想撵我儿子走,那就是要整治我们老赵家,要坑我这老头子……好不容易我才赶上这么个好世道,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为我儿孙把家业打实,你小子坏了心眼子啦,要毁我的大业!今天,我饶不了你!”
赵德顺积问在心里多日的躁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目标。他噔噔噔朝前街的人群处奔去,顺手把谁家门前戳着的一个破镐把拎着,也不知是要打人还是给自己壮胆,拎着走了几步,又当拐杖拄着,看上去,这老头子像是有点精神不大正常。
此时,人群中已经闹开了锅。喜子抡着棒子进来,他也不瞅准了,朝着他爹跟前那人的腚就是一棒子,打得那人嗷地跳起来,扭头骂:“你他媽的瞎啦!我劝架,他削我干**啥!”
原来是孙万友。他这阵子跟广田处得挺热乎,李广田答应借他几个钱去上访,所以,旁人在一边看热闹,他跳到当中帮助广田擦抹脸上身上的白灰水。这一棒子,可能是削他没啥肉的屁股尖上,把这老头疼得直蹦高。
李广田眼里掉进点白灰水,火辣辣烧得慌,一来气,他扬起手里的刷子就给了赵国强一下子,赵国强拿胳膊一挡,刷子没打着头,刷子上的白灰水却下雨般地甩了他一头,用手一抹,灰头灰脸,日头一晒,头发和脑门子见干,颜色渐渐发白……
赵国强踢水桶的那一瞬间,曾有点后悔——这么着太失身分,往后可咋在村民面前说话。等到见喜子抡起棒子,自己又被甩了这么一头一脸,他也就豁出来啦,心里说啥干部不干部,人家不让我干要撵我走,我还客气啥呀。于是,就不管不顾地往上冲,嘴里说你当支书也没啥了不起,别总想着整咕人……
赵德顺老汉拄着镐把进到人群里,见国强白头灰脸的样子,气得他浑身哆嗦,指着李广田爷俩骂:“你们两个王八犊子,你们要干啥呀!”
李广田看事情闹大了,忙说:“是你儿子发鲁,过来踢这水桶。”
喜子把棒子举起来说:“爹,你一边去,看我削蒙他们爷俩。”
这工夫不少村民就上前拉架了。可喜子人莽力气大,把身边的人一甩,棒子唆地就砸向国强的头。危急时刻,赵德顺老汉把手中镐把往上一挡,嘎吧一声,喜子手中的木棒变成两截,德顺老汉的手被震得发麻。他只觉得心口发热,嗓子眼发癢,一口红东西从嘴里喷出来。
“老爷子吐血啦!”
有人惊喊起来。人群顿时大乱。
赵国强眼睛红了,一指喜于道:“你敢下狠手!”
喜于鲁劲上来:“我连你一块打!”
高秀红扑上前,对着喜子连打带挠。喜子摔不及防,被打蒙了,嘴里喊:“是我,你咋打我呀!”
高秀红喊:“不打你就出人命啦!”
李广田一下子脑袋清醒了,冲喜子喊声快滚一边去,忙分开众人看赵德顺老汉。只见老汉脸色焦黄二日紧闭,吓得李广田腿都软了,忙喊:“快,快送医院!”
赵国强也明白过味儿来,赶忙用胳膊架住爹,等着车来。不料,车还没到,黄小凤到了。她是听人说这边出事了才放下电话赶过来,县委苏海峯副书记问这个点上的情况怎么样,他准备带人来搞调研。黄小凤自然要说得好一点,要不然不就显得自己工作能力太弱了吗。她说苏书记您就放心吧,这儿的工作一切顺利,群众发动起来了,干部思想也很统—……没等她把电话打完,窗外有人喊:“黄队长不得了啦,支书和赵国强在前街干架呢!你快去吧,晚了就出人命啦。”
也怨那位报信的嗓门大,连电话那边的苏书记都听得清清楚楚,苏书记立即问咋回事,支书咋和国强、就是村主任干起来啦,你快去看看。黄小凤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说没大事,我去看看,回头再向您汇报。苏书记说不用啦,到时候我可就带人去啦。
黄小凤心中打小鼓似的来到前街,到人群里一瞅,她傻眼了,李广田和赵国强都一脸白灰,喜子脸上好几道子血印,高秀红头发乱糟糟,最可怕的是自己的公公嘴角子还挂着血迹,也不知打成啥样被人架着……
黄小凤脑袋嗡嗡的,她说:“这是干啥呀!干啥呀……”
福贵说:“干啥?好像就为刷这标语,俩人干起来。”
黄小凤朝墙上瞅瞅说:“这也太不应该啦,为这点小事干什么架。”
孙万友揉着屁股说:“这可不是小事,这是大事。不是大事,你来这当队长干啥。”
旁人说是啊,这根子说起来就在你黄队长这儿,你没来时,他俩处得挺好的,你这一来,把他们给搅坏了,村民这阵子也弄五迷啦,要么你就痛痛快快搞运动,该批就批,该斗就斗,要么就有啥事解决啥事,偷东西的警察抓,搞破鞋的往外拉,不交税的搬东西,不孝敬的罚死他……这么办,总比你这蒙里蒙登一个劲学习动员强多了……
可能是这种场合使人有话憋不住,众人七嘴八舌冲着黄小凤说起来。村民就这样,你若是让他一个一个说,他不说,他们要说得热闹,非得你一嘴我一嘴互相抢着说才行。这种说法又有特别的效果,就是听者根本没有还嘴的机会,只能是干受着,而且,过不多久,你就被他们说得头昏脑涨,无法作答。
一辆平板车把赵德顺老汉拉走了,村民们很快也散了,最终,剩下黄小凤和李广田。李广田还在揉眼睛,黄小凤问:“到底你俩为啥?”
李广田说:“不知道。”
黄小凤说:“不知道?那打啥架。”
李广田不回答,抄起刷子,蘸蘸桶里剩下的白灰水,往墙上接着刷字。他狠狠地写了个运动的运字。
黄小凤喊:“错啦,是活动!”
李广田把刷子一摔:“我倒霉就倒在你这活动上。不如搞运动!”
说罢,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在青远县城的街上,赵国强转悠了好几圈了。说转悠,其实就是在两旁有商店饭铺的主街来回走了好几趟。这条主街怪古老的了,据说从明朝时这里就有不少商家和客栈,京剧苏三起解那出戏里,崇公道不是说去南京的没有,有去八沟、喇嘛庙的吗?那个喇嘛庙,就是今天内蒙古的赤峯,而八沟,就是叫人很难相信的只有一条街的青远县城。在人们的想象中,几百年过去了,就是发展得慢,起码也得繁衍出几条像样的街市,再有些看得过去的店铺……
然而,赵国强又感到有一股新的鲜活的内容包围着这条古街——四下里,机器声隆隆不断,烟尘腾空而起。到处都是工地,开路的,挖沟的,盖房的,架桥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听旁人说,县里正搞新城建设,即在旧城的旁边,重建一个新县城,不用说,新城的一切都将与旧城不能同日而语。
赵国强之所以在街上转悠,不是闲得没事,而是在医院里憋得难受,心里有话没处说,借口找大哥国民,他出来想把自己的事好好想想。自打和李广田干了那架以后,他俩人都没法儿干工作了。送老爹来县城看病,爹住了院,需要有人照顾,国民说你回去也不好处,干脆在这护些日子。桂芝说对对,就让国强在这,我弄不明白医院的这些牌牌,再者说,爹又下不了地……桂芝是要说老爷子是在床上大小便,自己一个儿媳婦,伺候着不方便。当时在场的还有玉琴和玉玲。玉玲瞥了她嫂子一眼,说爹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有啥害臊的,你不愿意伺候你口去。这时老爷子发话了。他说话声音虽小,可很清楚,表明他脑子没事。他说玉琴玉玲都回家去,玉玲你回钱家去,留下国强和桂芝,过些日子我还出不了院,你们再来换。
赵德顺这时候说话,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就这么着,旁人走了,国强和桂芝留下有一个星期了。这期间,小山开着崭新的桑塔纳,拉着金矿长和孙家权来了。来了拉国强去饭馆喝酒,喝了几盅,金矿长就明挑了,说金矿承包给个人了,一切都他一个人说了算,希望国强去矿上帮他一把。孙家权说自己已经打了停薪留职的报告,准备去矿上,要赵国强跟着一块走。
事情来得很突然。又是喝着酒说的,酒劲烧得人心火辣辣,说起乡里村里那些烂事又让人烦躁,赵国强就拍了桌子,说去就去,省着在村里受窝囊气。金矿长当时掏出两千块钱往国强面前一扔,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十天之内上我那报到,然后,坐上车就走了。临走时,孙家权还一再嘱咐抓紧抓紧再抓紧。
把两千块钱带回医院交给桂芝时,赵国强才有点醒过酒来。桂芝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钱,怕病房里的人看着,找了件衣服裹了又裹,塞在床头白色小方桌里。她让国强赶紧回村叫玉玲她们来换班。国强很惊讶,说我回去,爹这的事你一个人能成?桂芝说没事,多年的媳婦跟親闺女一样,没有伺候不了的。国强忽然难过了,他明白这完全是钱的力量,几天前,桂芝还是另一个态度,逢到给老爷子端屎端尿,她不情愿上前……
可现在,赵国强离开病房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桂芝一个劲催他回村,催得他没法,只好离开医院来到街上。街东头就是汽车站,班车一辆一辆从院里驶出来。可能那儿也搞承包了,班车走在街上,只要见人招手,就立刻停下,所以,坐车变成十分方便的事。赵国强已经有几次要抬起胳膊招手,但都没彻底抬起来,以至有一次抬到半道,竟使一辆班车停下,车门哗啦打开,售票的喊快上呀。赵国强没办法说我没招呼车,售票的脸色大变骂你吃饱撑的举胳膊干啥。赵国强说我挠挠脑袋你管得着吗。说罢,他赶紧躲到一边,生怕再把哪辆车给招引停了。
一阵阵巨响从老街的北面传来,那是打桩机的声音。县城的北山坡已被削平,在那里可能要建一座高标准的中学。赵国强不由地就想起三将村小学校破烂的房子,熬过这个多雨的夏天,那房子几乎八面透风上下通气了,秋天一过,孩子们怎么在里面过冬呀,看来,得赶快翻盖。
再看看老街东面挺远的东山下,一大片红顶的厂房神话般地连成了美丽的图案。那里是新建的一个食品加工集团,专出各种饮料,好赚钱呀。其实,原料不过就是山楂和各种果子。这些东西咱村里也有的是呀。有一年山楂收购价太低,村民们都不摘,让果子烂在树上。要是能加工,把原料变成成品卖,村民们该增加多少收入呀。比如钱满天家卖木板,要是村里有个家具厂,利润肯定大大增加,这就好比卖雞蛋不如卖雞,卖树苗不如卖成材……还有县城南边河上的大桥,把两岸连成一体,桥头还设收费站,那哗哗的车轮子,一年能给建桥人多少收入。赵国强的心怦怦动,他想起四季不枯的青龙河水,能灌溉多少稻田,浇多少果树,如有可能,拦腰建一水坝,修一座小型水利发电站,那也是完全可以办得到的事,三将村周围百八十里,严重缺电,别的不说,钱满天为了他的加工厂单独从外县拉来一根线,光请客送礼就花了上万块,杆和线以及工钱还另算。
赵国强的心在这沸腾发展的小小世界中实在安静不下来。而这一切,又与他说出要回金矿有关。毕竟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俗话讲:好马不吃回头草。金矿是他呆过的地方,如今回去,就意味着要与三将村远远地离开了,即使可以隔三差五的经常回家,但心理和事业却与三将隔着厚厚的一道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想混个衣食足,只要你辛勤劳作,却也不难办到;可要想多干点事,把自己的抱负,哪怕是小小的抱负施展开来,却是件不容易的事……
一辆班车猛地停在赵国强的身边,把赵国强吓了一跳,他心里说我可没举手呀。正想着,车门开了,高秀红从车上跳下来,冲着赵国强一笑说:“我看着像你,真是你呀!”
售票员喊:“你还没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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