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板娘长出口气:“你这话,我爱听,我开饭馆这些年,没干过傻事。”说着,她接过一杯,还就喝了。
有老板娘在跟前,自家的话也没法说了,赵国强也只得跟着喝酒吃菜。
饭馆的门被人恍啃一下推开,高秀红气喘吁吁进来说:“你们还喝起来没完啦!黄队长和我爹把你们家汽车都找着啦!”
钱满天大吃一惊。
赵国强问咋回事。
玉玲说出去再说吧。结了账,就上了街。走老远了,老板娘忽然琢磨过味儿,站在门口喊:“王八蛋!你们倒是摔一瓶子给我看看!挺好的酒,让他们折走好几十块,这傻事干的!”
黄小凤突然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钱家连夜搬运东西的消息,一清早就传到她耳朵里,她先是吃惊,然后愤怒,接着就核实是否准确。工作队员老马和小侯前一段工作不得力,老马馋酒,一顿不喝就蔫头耷脑,小侯这姑娘在县城找个对象,总请假去约会。黄小凤使着他俩不顺手,索性就自己身先士卒地干,并严格要求他俩,只允许老马每天临睡觉前就着花生米喝二两,喝完睡觉,白天是绝对不许沾酒的;小侯呢,允许她两个星期去一趟县城,平时绝对不能去。俩人对此当然是很不满意,工作很明显地不积极主动。黄小凤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特别是听到旁的试点村工作开展得热火朝天,她就着急了,跟老马谈心,说你都五十来的还是个股级,你这次干好,我向组织部推荐,咋也当个副局;又跟小侯说你好好干,将来我去找县医院的头头,给你调县里去。
这次谈话作用极大。黄小凤命令一下,老马连早饭都没吃就奔了河西,小侯则去李广田家。时候不大老马回来说千真万确呀,李大嘴在他家墙头子上趴了半宿,肯定是把东西拉走了。小侯和李广田一起回来,李广田说这可不行,这不是搞抗拒吗,得把他抓回来。民兵连长柱子正好进来,说都九十年代了,抓人不合适吧。李广田说不抓也得把人追回来,咱总不能这搞活动,人都跑光了,再者说,他也没请假呀。
黄小凤瞅瞅老马和小侯,二人都说事不宜迟,应该找到钱满天问个清楚。
黄小凤虽然很生气,但仍多了个心眼,她抓起电话往县里打,找苏海峯,办公室说苏书记正在会议室里准备向省和地区领导汇报工作,黄小凤说我有特别特别要紧的事,非得找苏书记不可。过了一阵,就听电话里苏海峯很烦地问谁呀有什么急事。黄小凤就如实作了汇报。苏海峯说太不像话,快把他弄回去,哗啦一下就挂了电话。
黄小凤有了主心骨,这才带人奔了县城,到了街上,还就把钱家的车给认出来了,掀开苫布一看,全是木头箱子。黄小凤说把住,等人来了再说。等了一阵,钱家没人露面,高秀红颠颠地手里提着两管眼葯走过来。李广田一见着她就急了,说你买个葯咋买到这会儿,不是让你快去快回吗。高秀红说我找不着葯店的大门。他俩这么戗戗,黄小凤就说注意啊,小心钱满天不要车人跑了。高秀红一看这么多人把着这辆大卡车,就赶快跑饭馆子里来报信。为啥报信,她也说不清,她只是觉得赵国强在这儿,她很想再来一趟。
等赵国强和钱满天出了饭馆,高秀红很想跟赵国强说句话再走。可人家几个人噌噌往前走,玉玲在后面挡着她哥,连赵国强的身影恨不得都不让她看。她叹口气,站在路边举起手,一辆班车停下来。
秋日正午的阳光照下来还挺热的,县街上人和车都稀少。黄小凤带人把在车旁,时间长了,不仅头上冒汗,肚子也饿了。
老马说咱们轮着吃点啥去,这么干等着,也不知人家啥时候回来。黄小凤说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他们就回来。小侯说要不我去买几个烧饼,黄小凤对此赞成说你快去快回来。李广田手里捏着高秀红买的眼葯,一会仰脖子往眼里挤点,一会咳嗽一声吐口唾沫,看来人的七窍都是连着的,眼葯水竟从眼睛流到嗓子里,苦啦巴唧的。民兵连长柱子本不愿意来,可又不得不来,几个人是坐他开的一辆拖拉机来的。
这时候,赵国民蹬着自行车路过这里,他骑得挺快,没注意路边有谁。老马认识他,指着告诉黄小凤:“瞧。”
黄小凤摆手:“别……”
她的意思是别招呼他过去。可路上过来了抱着烧饼的小侯。小侯曾经到赵国民家给黄小凤拿过衣服,虽然只见过一面,国民眼睛挺厉害,一下就认出来,他停下车子问:“你不是小侯吗?”
小侯点点头:“是啊,黄队长在那儿,您没见着?”说着,腾出手朝车那指,烧饼还掉了一个,车轮子似的滚了老远。
赵国民扭头瞅瞅,黄小凤就连忙上前说:“我有事,你该忙啥忙啥去。”
赵国民笑道:“大禹治水呀,还要几过家门不入。”
黄小凤说:“真的,你走你的,如果见到钱满天他们,别说我在这儿。”
赵国民朝车那儿看:“你带人来干什么,可别胡来呀,地区和省里领导都在县里,你可别闹出热闹来。”
黄小凤皱着眉头:“你就走你的吧,我的事,我知道该咋办,你就别跟着操心啦。”
赵国民说:“好好,你的事,我不管还不行吗。我只想再问你一句,今天是回家呀,还是回三将。”
黄小凤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当然是回三将了,过一段我再回来。”
赵国民说:“回三将也好,爹在这住院,媽不放心,你告诉她爹的病不要紧的,过几天就能出院。”
黄小凤不耐烦地说:“你看你啰啰嗦嗦的,还没完没了啦,行啦。”
赵国民不高兴了:“你看你,一个劲撵我,你们究竟在这干啥?”
柱子过来说:“大哥,我们把者钱家的车扣住了……”
黄小凤瞥他一眼:“你说这干啥。”
柱子说:“这有啥呀,这事早晚都得知道,这么一大车东西,你不让人家拉走,人家还不跟你闹,一闹谁不知道。”
赵国民急了:“你们要干啥?凭啥要扣人家的东西?你们可不是土改工作队,要注意政策,别搞过了头,小心犯错误。”
黄小凤捋一下头发说:“这事我请示过苏书记,是苏书记让我这么办的,你就别跟着操心啦。你快走吧。在这嚷嚷,回头钱满天看见了跑了,更不好办。”
赵国民想想说:“好吧,我去找苏书记。记住,别跟钱满天干架,有话慢慢说,县西有一个试点,工作队差点让人打了。”说罢,骑上车子走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按说赵国强和钱满天他们吃饭的地方离剧场没几步,早该到了,可为啥迟迟没露面呢?原来,他们瞅见黄小凤带人守在车边,就猫在街对面一家卖副食的小店里。赵国民和黄小凤这一顿戗戗,他们都看见了,但说的啥,听不大清楚。等到赵国民蹬车子一走,满河说:“准是找人去了。”
钱满天说:“不会,看样子,他不赞成扣咱的车。”
赵国强这时候头脑清醒了些,问钱满天:“你们也是,往外倒腾东西干啥!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钱满天说:“原先也没这想法,这不是让大嫂和支书挤兑的吗!惹不起就得躲,我想躲过这一关,就搬旁处住去。”
赵国强一愣:“咋着?要离开三将?”
钱满天说:“你不是也要回金矿了吗,我还守着这地方干啥,等着挨整呀。”
玉玲说:“离开三将?我们可都没同意。”
钱满天说:“我也就是刚有那个想法。你们看这劲儿,这不跟文化大革命抄家一样了吗……”
满河说:“他们敢!不让咱走,我就跟他们拼!”
赵国强心里实在平静不下来,他想,凡是要干成点事,靠得都是人呀,人的关键又是人心。人心散了,再容易干的事也干不成,人心齐,难事也变成易事。搞四化,更得把众人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豁出命去发展生产,那么,小康呀,四个现代化呀,都不愁实现。可要是整天就寻思咋整人,那么,人心定散无疑,那不是又回到文革当中去了吗……
“不中!我得争争这个理!”
赵国强决心下定,跟钱满天点点头,意思是出去。钱满天也憋不住了,嘱咐满河你少说话,一切听你哥的,几个人就要往外走。不料小店主人在门口拦着,说各位在这呆这么半天,咋也得买点啥再走,空手不好吧。
大家彼此互相瞅瞅,心里说还有这么做买卖的。满河说咋着,进来就得买东西。店主很蛮横,说像你们果这么半天,不买也得交店钱。满河伸胳膊把店主拽到一边说:“你赶上截道的啦!要挡我揍你。”
赵国强等趁机就出去了。店主不依不饶在门口骂,满河来了鲁劲,一脚把他踹趴下,又扔下两块钱,随后跟了上来。
才走到路当心,双方就都看见了。但谁都没说话。赵国强一看这阵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上前就让钱满天开车门,然后进了车楼,玉玲满河到车头。黄小凤和李广田站在车前,大声喊:“不能走!”
赵国强跳下车:“干啥不让走?”
李广田说:“赵国强,这是钱家的车,你掺和啥?”
赵国强说:“甭管谁的车,你们是警察,还是交通局的,凭啥拦车?”
黄小凤说:“因为车上拉着东西。”
赵国强说:“不拉东西是空车。”
李广田说:“可他拉的是自己家的财产……”
赵国强说:“拉旁人家的是偷!拉你家的你让吗?”
李广田说:“赵国强,我看你是越来越猖狂啦!你身为党员,也不想想这么干是个啥后果!”
赵国强说:“正因为我是党员,我才要这样干。把经济搞上去,是党中央的号召。咱们三将村才有人干出点样来,你们就掐尖,你们想干什么?”
黄小凤说:“国强,你要是这么说,我可以告诉你,为的是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你这一段行为,是只顾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赵国强说:“这话咋这耳熟呢?对啦,这是文化大革命中说的话,是啥事都往路线上上纲的话。这话,你怎么现在还用?还想再搞文化大革命?”
黄小凤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国强,没想到你这么固执。”
赵国强平静地说:“不是我固执,是你们搞得太过分。要是依我看,这些年把大家伙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这才是搞社会主义,起码,这才是朝着社会主义道上走。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难道,你们还愿意退回去过那会儿的日子……”
黄小凤说:“可是……”
李广田说:“可是,他们钱家的钱来路不正。这些年先致富的,没有一个是辛辛苦苦干出来的,都是投机取巧得来的!”
赵国强说:“你说的干出来指的啥?”
李广田说:“很明显嘛,庄稼人,种地呗!种地的,有哪一个像他们这样富?他们,靠着点破木板子,就卖大价钱,我们不服。都这么干,还要不要国家和集体,三者关系怎么处理?”
赵国强说:“我不赞成你的观点。种地是活计,木板子加工,同样也是活计,社会这么大,需要的东西多啦,只要有人需要你的产品,你就是对社会有贡献。要我说,这贡献可能比种粮食的还大呢!”
李广田蹦起来:“不可能!走,咱们回村里辩论!”
赵国强说:“我不参加啥辩论!爱辩你自己辩!”
钱满天在车楼子里喊:“国强,上车!”
卡车轰轰响,身后冒着黑烟。
黄小凤也真够勇敢,往车前一站说:“要走,就从我身上碾过去!”她扭头又喊老马,老马和柱子都没影了。
小侯说:“柱子连长肚子疼,老马带他找厕所去了。”
黄小凤说:“不像话!”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交通都堵塞了,两边的汽车焦急地鸣着喇叭,街上变得混乱。
呜着警笛闪着红灯的警车闯过来,警察大声喝问是怎么回事。赶紧把车开走,要不然就去交警队。
这可惹不起,交警队厉害得很,乡下再蛮横的司机,见了交警都跟孙子见爷爷似的。钱满天不由地把车轻轻起动,黄小凤和李广田挤进车楼里,硬把赵国强甩在车外。玉玲在车上喊二哥你回医院守着爹吧,满河说你放心顶不济我跟他们玩命就是啦……
汽车起动了,朝着大街西边拐过去。三将村在县西。赵国强忽然浑身的血往头上撞,他喊了声:“满天,你囗包。”猛地蹿上驾驶室外的踏板上……
在县委的会议室里,地区的梁专员和省委一位部长在听苏海峯的汇报。赵国民以及县里此次抓“社教”试点工作的领导都参加了。梁专员是前不久从省里派来的年轻干部,对这里的情况不大熟悉。前两天,他们参观了城关镇一个试点村,感到挺满意,又提出到离县城远一点的试点村去看看,被苏海峯以正在修路车不好走等理由婉言谢绝了。这次全县搞了十个试点村,苏海峯重点抓了城关镇,别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去親自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