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吗?摘头遍花能超过定额一倍的时候,大家也是这样来得整齐。你们想想:平常活叫别人做,有了便宜你们讨,人家长年在地里劳动的人吃你们多少亏?你们真是想‘拾’花吗?一个人一天拾不到一斤籽棉,值上两三毛钱,五天也赚不够一个劳动日,谁有那么傻瓜?老实说:愿意拾花的根本就是想偷花!今年不能象去年,多数人种地让少数人偷!花杆上丢的那一点棉花不拾了,把花杆拔下来堆在地边让每天下午小学生下了课来拾一拾,拾过了再熏肥。今天来了的人一个也不许回去!妇女们各队到各队地里摘三遍花,定额不动,仍是八斤一个劳动日;男人们除了往麦地里担粪的还去担粪,其余到各队摘尽了花的地里拔花杆!我的话讲完了!副支书还要讲话!”有一个媳妇站起来说:“副主任!我不说瞎话!我今天不能去!我孩子的病还没有好!不信你去看看!”小四打断她的话说:“我不看!孩子病不好你为什么能来?”“本来就不能来,因为……”“因为听说要自由拾花!本来不能来你怎么来的?天天叫也叫不到地,今天没有人去叫你,你怎么就来了?副支书马上就要跟你们讲这些事!”这个媳妇再没有说的,还有几个也想找理由请假,见她受了碰,也都没有敢开口。她们也想到悄悄溜走,可是坐在村外一块犁过的地里,各个队长又都坐在通到村里去的路上,谁动一动都看得见,想跑也跑不了。
副支书站起来讲话了。他说:“我要说的话很简单:有人昨天晚上要我把今天的分组检讨会布置一下,把检讨人和检讨什么告大家说,让大家好准备。现在我可以告大家说了:检讨人就是每天不来今天来的人,检讨的事就是‘为什么只顾自己不顾社’。现在先请各队的记工员把每天不来今天来的人开个名单。”
一会,名单也开完了,小四说:“谁也不准回村去!谁要是半路偷跑了,或者下午不来了,把大字报给她出到乡政府!”秀兰插话说:“我们三队的地在村北哩,不回村怎么过去?”小四向三队队长张太和说:“太和!你和你的副队长把人带过村去,到村北路上再查点一下,一个也不准回去!各队干各队的事!散会!”
在散会中间又有些小议论:“小四比聚海有办法!”“想得出来干得出来!”“这伙懒婆娘可叫小四给整住了!”“也不止小四一个,他们三个人早就套好!”“聚海只学过内科,这些年轻人能动手术!”“聚海的内科也不行,根本治不了病!”“可惜小腿疼和吃不饱没有来!”……说着就都走开了。
第三队通过了村,到了村北的路上,队长查点过人数,就往村北的杏树底地里来。这地方有两丈来高一个土岗,有一棵老杏树就长在这土岗上,围着这土岗南、东、北三面有二十来亩地在成立农业社以后连成了一块,这一年种的是棉花,东南两面向阳地方的棉花已经摘尽了,只有北面因为背阴一点,第三遍花还没有摘。他们走到这块地里,把男劳力和高秀兰那样强一点的女劳力留在南头拔花杆,让妇女队长带着软一点的女劳力上北头去摘花。
妇女们绕过了南边和东边快要往北边转弯了,看见有四个妇女早在这块地里摘花,其中有小腿疼和吃不饱两个人。大家停住了步,妇女队长正要喊叫,有个妇女向她摆手低声说:“队长不要叫她们!你一叫她们不拾了!咱们也装成自由拾花的样子慢慢往那边去!到那里咱们摘咱们的,她们拾她们的!让她们多拾一点处理起来也有个分量!”妇女队长说:“我说她们怎么没有出来!原来早来了!”另一个不常下地的妇女说:“吃不饱昨天夜里散会以后,就去跟我商量过不要到南池边去集合,早一点往地里去,我没有敢听她的话。”大家都想和小腿疼她们开开玩笑,就都装作拾花的样子,一边在摘过的空花杆上拾着零花,一边往北边走。
原来头天晚上开会时候,小腿疼没有闹起事来,不是就退出场外和吃不饱坐在一起了吗?她们一听到第二天叫自由拾花,吃不饱就对住小腿疼的耳朵说:“大婶!咱明天可不要管他那什么纪律!咱位叫上几个人天不明就走,赶她们到地,咱位就能弄他好几斤!她们到南池边集合,咱们到村北杏树底去,谁也碰不上谁;赶她们也到杏树底来咱们跟她们一块儿拾。拾东西谁也不能不偷,她们一偷,就不敢去告咱们的状了!”小腿疼说:“我也是这么想!什么纪律?犯纪律的多哩!处理过谁?光咱们俩人去多好!不要叫别人!”“要叫几个人,犯了也有个垫背的;不过也不要叫得太多,太多了轮到一个人手里东西就不多了!”她们一共叫过五个人,不过有三个没有敢来,临出发只来了两个,就相跟着到杏树底来了。她们正在五六亩大的没有摘过三遍花的地里偷得起劲,听见有人说话,抬头一看,见三队的妇女都来了,就溜到摘过的这一边来;后来见三队的人也到没有摘过的那边去了,她们就又溜回去。三队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小腿疼说:“笑什么?许你们偷不许我们偷?”有个人说:“你们怎么拾了那么多?”“谁不叫你们早点来?”三队的人都是挨着摘,小腿疼她们四个人可是满地跑着捡好的。三队有个人说:“要偷也该挨住片偷呀?”大家也不认真和她辩论,有些人隔一阵还忍不住要笑一次。
妇女队长悄悄和一个队员说:“这样一直开玩笑也不大好。我离开怕她们闹起来,请你跑到南头去和队长、副主任说一声,叫他们看该怎么办!”那个队员就去了。
队长张太和更是个开玩笑大王。他一听说小腿疼和吃不饱那两个有名人物来了,好象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说:“来了才合理!我早就想到这些人物碰上这些机会不会不出马!你先回去摘花,我马上就到!”他又向高秀兰说:“副主任!你先不要出面,等我把她们整住了请你再去!你把你的上级架子扎得硬硬地!”可是高秀兰不愿意那样做。高秀兰说:“咱们都是才学着办事,还是正正经经来吧!咱们一同去!”他们走到北头,队员们看见副主任和队长都来了,又都大笑起来。张太和依照高秀兰的意见,很正经地说:“大家不要笑了!你们那几位也不要满地跑了!”小腿疼又要她的厉害:“自由拾花!你管不着!”“就算自由拾花吧!你们来抢我三队的花,我就要管!都先把篮子缴给我!”吃不饱说:“我可是三队的!三队的花许别人偷就得许我偷!要缴大家都缴出来!”张太和说:“谁也得缴!”说着就先把她们四个人的篮子夺下来,然后就问她们说:“你们为什么不到南池边集合?”吃不饱说:“你且不要问这个!你不是说‘谁也得缴’吗?为什么不缴她们的?”“她们是给社里摘!”“我们也是给社里摘!”“谁叫你们摘的?”“谁叫她们摘的?”“对!现在就先要给你们讲明是谁叫她们摘的!”接着就把在南池边集合的时候那一段事给她们四个讲了一遍,讲得她们都软下来。小腿疼说:“不叫拾不拾算了!谁叫你们不先告我们说?”“不告说为什么还叫到南池边集合?告你说你不去听,别人有什么办法?”小腿疼说:“算我们白拾了一趟!你们把花倒下,给我们篮子我们走!”
这时候,高秀兰说话了。她说:“事情不那么简单:事前宣布纪律,为的是让大家不犯,犯了可就不能随便了事!这棉花分明是偷的。太和同志!把这些棉花送回社里,过一过秤,让保管给她们每一个篮子上贴上个条子,写明她们的姓名和棉花的分量,连篮子一同保存起来,等以后开个社员大会,让大家商量一个处理办法来处理!”张太和把四个篮子拿起来走了,小腿疼说:“秀兰呀!你可不能说我们是偷的!我们真正不知道你们今天早上变了卦!”秀兰说:“我们一点也没有变卦!昨天晚上杨小四同志给大家说得明白:‘谁要不到南池边集合,拾的花就都算偷的’,何况你们明明白白在没有摘过的地里来抢哩?这是妨害全社利益的事,我们不能自作主张,准备交给群众讨论个处理办法!你们有什么话到社员大会上说去吧!”
小腿疼和吃不饱偷了棉花的事,等到吃早饭的时候,就传遍了全村。上午,各队在做活的时候提起这事,差不多都要求把整风的分组检讨会推迟一天,先在本天晚上开个社员大会处理偷花问题——因为大多数人都想叫在王聚海回来之前处理了,免得他回来再来个“八面圆”把问题平放下来。两个副主任接受了大家的要求,和副支书商量把整风会推迟一天,晚上就召开了处理偷花问题的社员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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