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理 - 失去了爱情

作者: 达理15,577】字 目 录

残壁、砖石狼藉的校园。大联合改变着学校的面貌;刀光剑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高擎着红宝书的秩序井然的队伍。人们在广场上排成方阵,围成圆圈,在一片“敬祝”声中,参差起舞。

突然,外语系教学楼里,飞出了激越雄壮的歌声。这歌声如惊雷动地,似大奔腾,它穿过广场,冲上晴空,在古老的校园里飞扬回荡,激动着每个人的心房,“听,际歌!”同学们交换着惊喜的目光,把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外语系教学楼。

明媚的阳光洒满了宽大的阶梯教室,刚刚开过全系大联合会议,同学们在系大联合领导小组副组长彭唤涛的指挥下,先是用中文,接着用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日文,一起高唱《际歌》。

金惠萍几乎是付出了全身的精力,运用全部技巧,用小提琴为大家伴奏。她的眼睛越过面前上下翻飞的琴弓,凝视着彭唤涛那坚定有力的双臂,那表情庄严的脸庞,把自己的满腔激情,融汇到每一个音符中去。她的心弦随着琴弦一起震动,发出和谐有力的共鸣。

“你拉得真好,”彭唤涛热情地赞扬她,“比过去大有进步,太好啦!”

“真的吗?你喜欢听?”金惠萍抚摸着琴身,月牙一样明澈妩媚的眼……

[续失去了爱情上一小节]睛勇敢地望着彭唤涛。

“喜欢。”彭唤涛发自内心地说,“有时间一定听你拉几首。”

不久,彭唤涛果然到她的宿舍里来了,而且带来了手风琴。他俩配合得那么融洽、和谐,金惠萍深深地陶醉了。她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住,让他的琴声永远陪伴着她……呵!彭唤涛对她是那样富有魅力。她似乎是在一块巨大的磁石所放出的磁场之中,不禁随之心荡神摇了。

一连几夜,她失眠了。最后,她终于把自己内心的秘密告诉了她最知心的女朋友,同宿舍的尤浦芳。

尤浦芳是生长在黄浦江畔的一位著名建筑专家的女儿,又是班里的团支部宣传委员。大学生活开始不久,金惠萍就对这个爽朗而又有主见的姑娘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信赖和钦佩。那是从金惠萍突然接到班里的育委员汪子扬的一封求爱情引起的。情书的字里行间燃烧着火一样的热情,并随信附上了一张风度翩然的小照。金惠萍惶惑得不知所措了。尤浦芳望着她那含着委屈泪的眼睛,竟“噗哧”一声笑了:

“何必为这种事伤神呢?”尤浦芳轻松地摇摇头,若无其事地说,“我也同样收到过他这样一封来信,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想爱谁,那是他自己的权利,你不理他,也就够了。”

“他自己的权利?”金惠萍对这种新奇的说法感到吃惊,赶紧问:“那,信怎么办?”

“退给他。诚恳地对他说,我不爱你。如果对方是个连这句话都不值得奉告的人,那就干脆把信扔到垃圾堆里。”

金惠萍眨着惊奇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从此,她遇事总愿和尤浦芳商量商量,而且,每次都能得到一个圆满的解答。

“浦芳,你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呢?”金惠萍在向尤浦芳讲述了自己的心事后,问道,“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尤浦芳脸上迅速滑过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表情。在金惠萍的印象里,遇事沉默不语,这在尤浦芳还是第一次。她有些疑惑不解了。

“难道……”她吞吞吐吐地说,“也许,我不该想这些?”

“不——”尤浦芳长舒一口气,郑重而深情地说,“他,值得你爱。”

“那,我值得他吗?”金惠萍兴奋得涨红了脸,鼓足生平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慌乱之中,说得很不通顺。

这句问话在尤浦芳心中激起一种不可言喻的波澜,她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回答。但当她一触到金惠萍那充满初恋的憧憬和不安的目光,顿时感到自己的闪烁其辞是有罪的。她从容地把齐耳的短发向肩后一拢,善意而风趣地问道:

“想让我去当红娘,是吧?”

“浦芳,你——”金惠萍情不自禁地把脸贴在浦芳的肩上,感激地说,“你真好!”继而,她又担心地嘱咐道:“你先听听他的意思,要是不行,先别说我……”

“放心吧,鬼丫头!”尤浦芳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说,“我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金惠萍对彭唤涛爱得近乎发痴了。三个月前的一个星期天,通过尤浦芳的安排,他们在颐和知春亭做了第一次约会后,她简直象影子一样步步追随着她的唤涛了。

在男生宿舍围坐一圈开班会,她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地落在唤涛的身上。在大饭厅的卖饭口买好饭菜,转过身来,她第一眼就能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发现他,于是不由自主地朝他坐的桌子走去。每天晚上熄灯躺下以后,她都要在心中暗暗计算着,今天见到了他几次,都是在什么地方;今天他和自己说了几句话,都说了些什么……然后怀着对明天的甜蜜的希望,微笑着睡去。一到周末的傍晚,她就静静地坐在宿舍里,盼望着他那熟悉的叩门声。然后,他们就沿着两边排满了白杨树的笔直的学院路,无目的地朝前漫步走去。金惠萍真希望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可以让他们永远这样走下去。

从此,在曙光微露的山岗上,在红叶如火的枫林里,在峭崖绝壁的鹫之巅,在洒满阳光的天安门广场……金惠萍走在自己热恋的情人身边,听他从历史讲到现实,从哲学谈到宗教,从科学谈到迷信,在自己的面前展示了一个广阔深邃的思想的世界。这里有呼啸旋转的风暴,有沉翻滚的黑云,有白帆点点的海岸,有蔚蓝高远的晴空。金惠萍时而感到惊异,时而感到迷惘,更多的是感到深深的不安。

“惠萍,每当有人领头呼喊祝愿那位副统帅永远健康的时候,我就一阵阵恶心。什么副统帅,我看他就是那种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就是把他的名字写进章,铸成铜牌,也避免不了垮台的命运。借助于条文来巩固‘接班人’的地位,不正足以说明他是多么虚弱,多么可悲,又是多么可鄙呀!”

“你说些什么?”金惠萍从唤涛的怀里抬起了惶惑的眼睛,接着,又象大梦初醒似的惊愕地张大了嘴,“呵,别瞎说了,太可怕了!”

“别吓成这样。”唤涛把惠萍的手放在自己滚热有力的掌心里,深沉、激愤地说,“我一天比一天看得更明白,以那个‘接班人’为首的一伙丑类,是中历史上最险最肮脏的佞。他们想踏着中革命功臣的脊梁去摘掉光明的太阳,他们想陷害最忠勇的人民的总理,砍倒中革命的擎天大柱。他们恶毒地把无产阶级领袖丑化为天神和皇帝,妄图把英雄的人民当教徒和奴隶那样摆布,以求他们来日登基称帝……我们的人民,决不会忍受这种侮辱;历史,也决不可能这样头脚倒立下去……”

“呵,我求求你!”姑娘扬起俏丽的脸庞,目光恳切地说:“你千万别想这些危险可怕的问题了,更别再向任何人讲。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别这样,惠萍。”彭唤涛安慰地抚摸着姑娘的肩头,轻轻地说,“强权只能禁锢人的头,却不能禁锢人的思想。你放心好了,尽管我随时都在准备弹葯,可我决不是一个盲动主义者,他们碰不着我。”

“我真怕他们碰你!学校揪出了那么多反动小集团,实在太可怕了……”姑娘紧紧地依偎在人的怀里,生怕什么人把他从自己手里抢走。

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突然袭来。肆虐的北风呼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枯枝败叶铺满楼旁路径。“清队”运动已进入gāo cháo,各系揪斗反动小集团战果累累,各种建筑物上触目惊心的黑字红叉的大字块,不断更新。校园里,人人垂首低眉,脚步匆匆,即使最熟悉的人路遇,也只交换一下会意的目光,便迅速擦肩而过。

伴着一片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做“早请示”的人流迅速涌向广场,宿舍楼里顿时安静下来。

彭唤涛推开一扇南窗……

[续失去了爱情上一小节],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今天轮到他作宿舍卫生值日。他把四张方凳倒放在书桌上,抡起拖把,刚要擦地,一个敏捷、墩实的身影闪了进来。他迅速环顾了一下,轻轻地关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小黄?”彭唤涛打量着神异样的黄烈成,一种不祥之兆立即钳住了他的心。小黄是系清队办公室成员,一个质朴正直的工人儿子。他有些忙乱地用手托着鼻梁上的白边眼镜,说话声急促而又低沉。

“系清队办公室收到一封上边打回来的上告信,信里指名道姓地批评中央文革,还说咱学校的清队是搞法西斯白恐怖,设集中营,是谎报情况,欺骗主席……信是用仿宋写的,署名是普通员。”他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一口气讲下去:“信上说的,尽是咱外语系的事儿,还说喝延河长大的战士,要永远发扬延安精神,不许有人用强权践踏的旗帜。咱们系的员里,只有你和方延丹是在延安长大的,马上就要拿你俩开刀,还要把延丹从医院拖出来交代问题……”黄烈成还想再说什么,楼道里传来的一阵脚步声又使他把话咽了回去。“你们快作好思想准备,别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小黄再三焦虑地叮咛着,轻轻退出门去。

“她果然写信了!”彭唤涛眼前忽地闪出方延丹那苍白的布满病容的脸:她那纤弱却又充满激情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彭唤涛去校医院看望外语系的学生支部书记方延丹。她是比唤涛大四岁的调干生,丈夫在江西驻军某医院当军医,她的父母一直担负着上海一座大型钢铁企业的领导职务。

两年前,瘦弱的延丹被疾病缠身,最近又出现心力衰竭征兆。但病痛丝毫不能剥夺这位年轻员的高昂斗志,她始终警惕地注视着这座著名学府——当时的革命风暴中心所发生的每件事情,并把这一切与的事业、人民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

“你可来了,唤涛!”延丹从病上挣扎着坐起来。肥大的白病号服裹着她那消瘦的双肩,深邃的眼睛里,依然跳动着两朵明亮、热情的火焰。

这是一间能住两位患者的病室。

“我的病友散步去了,”她用手指着对面的病,“你就坐在她上吧,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从一入学起,延丹就象一个年长的大那样,对于出生在延安的彭唤涛怀着一种天然的手足之情。“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延丹倚在松软的大枕头上,深陷的两眼探询什么似地凝望着彭唤涛,“我想给中央写封信,坦率地阐明自己对当前一些问题的看法,如果毛主席和中央知道那些人怎样把这座举世闻名的学校变成了残害人民群众的法西斯集中营,一定会出来说话的。”

“想得太天真了,”彭唤涛苦笑着摇摇头,“中央不可能收到你的信,内民主生活的准则,早被他们碾成灰了!”

延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嘴轻轻地抖动着,吃力地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眼看着他们疯狂践踏的原则,肆意败坏的传统,我们却没有挺身为捍卫真理而斗争,作为员,你不觉得这是最大的耻辱吗?”

彭唤涛扬起头,激动地注视着延丹,声音缓慢而坚定地说:“魔鬼越是猖獗,人民就越是容易看清它们的鬼脸。我们现在应该认真从思想上、理论上做好准备;准备迎接率领人民进行的全面总反攻。相信吧,一个在血火中前赴后继,英勇奋斗了半个世纪的,决不会断送在几个败类的手里。”

“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自己知道,我的生命太有限了。若真需要为真理而赴难,我甘愿用自己这微薄的生命,去点燃真理的火炬。”

“不能!不能让他们把延丹拖出医院,决不允许他们折磨垂危的病人,要想一切办法保护延丹同志,哪怕是舍弃自己……”彭唤涛倚在窗前,紧张严峻地思考着,决定着,“是的,在瞬息万变、飞矢如雨的政治斗争风暴中,革命者要善于机智地打击敌人,巧妙地保护自己,不做任何无谓的牺牲。然而,一旦需要付出牺牲的关键时刻,那就要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一个青年员,今天也能象忠诚的老一代布尔什维克那样,为捍卫真理而赴汤蹈火,那将是无尚的幸福和光荣。”想着这些,彭唤涛坦然地作出了应付眼前事变的抉择。他微笑地凝望着窗外那绚丽的朝霞,心里也象朝霞那样美好、明亮。

夜深了,系值班室突然接到校医院报告方延丹病势危急的电话。各宿舍立即騒动起来,尤浦芳第一个冲出宿舍楼,跑到校医院问明情况后,便迅速骑车去邮局给延丹的属打了加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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