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理 - 失去了爱情

作者: 达理15,577】字 目 录

电报。等她赶回病房,延丹的边已围满了垂首低泣的同学们。

延丹静卧在雪白的病上,呼吸艰难急促。看见挤到前来的尤浦芳,她的嘴轻轻动了动。此时此刻,延丹的思维异乎寻常地清晰、活跃,但口,却象被一块烧红了的铁烙着,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痛楚使她讲话那样艰难:

“呵……浦芳!唤涛和……惠萍呢?”延丹吃力地问道。尤浦芳再也抑制不住如泉的泪,禁不住痛哭失声。

“告诉我……他们哪儿……去了?别让我死不瞑目……”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延丹的洞察力也是迅速、敏锐的。

“上午,全系追查一封上边打回来的上告信,彭唤涛马上承认是他写的,当时就宣布为现行反革命,他被隔离审查了。……惠萍也被人看起来了……”尤浦芳泣不成声。她为唤涛、惠萍的遭遇悲痛,为延丹那即将熄灭的年轻生命悲痛,她为多少被摧残、被蹂躏的光明美好的事物悲痛不已。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但她毕竟是个理智坚强的姑娘。

“呵,不!不是他……是我……信是我写的!”延丹艰难地摇摇头,“信的……底稿在我枕头下面……不能让他们……代我受过。”尤浦芳从她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一双双眼睛,激动而惊异地望着尤浦芳手中所展开的一叠厚厚的信笺。这是年青的共产员,向一群魋魅魍魉掷去的匕首投枪,向和人民献出的一颗正直磊落的赤子之心!

方延丹在那个北风凶狂的黑夜里离开了人世。在那些和祖面临深重灾难的暗夜里,尤浦芳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了彭唤涛、方延丹,还有无数象他们那样生活的人们身上所放射出来的灿烂的思想光芒,那是祖未来的希望之光!尤浦芳也更加深切地懂得了自己应当怎样生活和斗争。

金惠萍呆坐在头,蓬松的发辫纷乱地垂在两肩,双眼泪光点点,茫然直视,哭肿的眼皮周围,布满一层浓浓的红晕。

“吃点饭……

[续失去了爱情上一小节]吧,惠萍。他们把你折磨得还不够吗?何苦再自己折磨自己?”尤浦芳给她端来了午饭,见早上送来的稀饭原封不动地放在小桌上,表面已经凝成一层青白的胶质,便搂住她的肩头,轻声劝慰着。

金惠萍无力地摇摇头,缓缓地说:“我实在吃不下去。”

“惠萍,你得振作起来。全校都在议论唤涛,多少人都在看着你,你得有一派做霜雪的气势,给唤涛争气啊!”尤浦芳按捺着心头的激动,黑亮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在延丹告别人世的那个难忘的深夜,她的心,突然被一片耀眼的光芒照得通明透亮。她想起高尔基笔下那个在黑暗的森林里,高举着自己燃烧的红心,为人们照路的丹柯……呵,爱的延丹、唤涛,你们不就是那个勇敢无私的丹柯吗?她真想扑上前去,向他们倾吐自己内心的崇敬,请他们带她一起进入那无比崇高瑰丽的精神境界。

她意识到,她现在唯一能为唤涛做的事情就是照顾好惠萍,使她能够全力以赴地去迎接斗争的风雨。她终于劝金惠萍吃下了一小碗饭,刚想和她再多谈一会儿,忽然门声一响,一个瘦长的身影跨进屋来。

“哦,你们都在呵,吃过饭啦?”汪子扬满脸堆笑,热地搭讪着。尤浦芳头也不抬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金惠萍惊恐地望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浦芳,系领导委托我来找惠萍谈一谈……”汪子扬彬彬有礼地说道。

“那就请便。”尤浦芳冷冷地答了一句,端起碗筷朝门外走去。临出门时,用叮咛和鼓励的目光望了一眼正在目送着她的金惠萍,便推门离去了。

汪子扬坐在金惠萍的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个早就使他销魂夺魄的广州姑娘。金惠萍的伤心失态,使他十分动心。他觉得眼前的她,真能比得上大观园里那些以泪洗面的美人儿。而这又恰是出自他汪子扬的杰作,这不能不使他感到一种胜者的快意。

三年前,他作为淮北某县的一名“小才子”,踌躇满志地跨进了这座名牌大学。然而他很快感到了自己的孤陋和俗鄙。这里人材济济,众星灿灿,使他不免相形见绌。口语课上,他的生硬而又做作的发音,常常引起满堂的哄笑。他煞费苦心,别出心裁写出的那篇热烈讴歌《红与黑》中主人公于连的“读后感”,又受到了教师的严厉批评。他越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才能,就越是出丑,更不用说尤浦芳、金惠萍等姑娘对他的绝情了。他开始嫉恨周围的一切。他感到眼前的那座理想之是那样高不可攀。他仰慕那辉煌的顶,却又实在下不得苦功。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他人拾级而上,不如把这座山彻底轰毁!现在,这个轰毁山的时机已经出现在面前,他怎能不去做一名冲在前面的爆破手呢?

这些日子的战绩真使他狂喜不已。外语系一个所谓“裴多菲俱乐部”式的教师反动小集团被发现并突破了。他因破案有功,一跃而升为系清队领导小组副组长。接着就是追查那封反革命上告信。他把信仅仅读了一遍,就立即把方延丹、彭唤涛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事实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上告信底稿已被查获,作者方延丹负罪而死,同彭唤涛不打自招,足证他们思想上原属一伙。现在,必须迎头痛击彭、方掀起的这颇有蛊惑力的逆流。他想起上告信中对外语系的摧毁那个裴多菲俱乐部的逼死两条人命,株连百余名师生的谴责之词,不禁恼恨交加。这封上告信不明明要把他汪子扬一笔断送吗?“不——办不到!”汪子扬挫着牙邦,狠狠地想到,自己的命运是和当前的“时代流”紧紧连在一起的,仅仅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也得和彭、方决一雌雄!他决定,先从金惠萍身上下手,要让他彭唤涛众叛离,身败名裂!

“惠萍,我很理解你的境。彭唤涛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和你一样,都很痛心哪!”汪子扬说得十分诚恳、动人。全惠萍不由得抬起了她那象月牙儿一样的眼睛。

“但是,你必须看清今天的形势。”汪子扬接着说:“彭唤涛他们搞的那封上告信,纯属反革命诬告,质十分严重。”

“不——”金惠萍失声喊道:“那封上告信是延丹写的,跟唤涛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姑娘用哀恳的目光望着汪子扬,双手机械地翻绕着一条素白的手绢。

“我们本来也是这么认为嘛!”汪子扬通情达理地说,“昨天,我们都把方延丹的原稿放在他眼前了,告诉他,只要公开出来和她划清界限,批判信中的反动思想,就会得到群众的谅解。”汪子扬点起一支烟,轻轻地喷吐着烟雾,慢悠悠地说,“可他,不识抬举。他说信虽不是他写的,可他完全同意信中的观点。他不仅不和方延丹划清界限,反而说什么,他为有方延丹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

“哦!他——他怎么这么糊涂呵!”金惠萍失望地呜咽起来。

“他一点也不糊涂!”汪子扬的口气变得十分严厉,“他是顽固不化,坚持反动立场。惠萍,你好好想想,我们学校是谁抓的点。我们的清队经验,已经转发全。可他们却进行全面攻击,全盘否定。更为严重的是,他们公然指名道姓地攻击中央文革领导,发泄对文化大革命刻骨的阶级仇恨!他们把矛头指向那里?这不是十足的反革命是什么?”

“天哪,不能这么说!”金惠萍吓得面苍白,口角变得僵硬起来,语无伦次地说:“唤涛是烈士子弟,他对只有骨肉之情,决没有阶级仇恨……”

“不!”汪子扬打断了金惠萍的话,“彭唤涛的反动阶级本,是刀斧也砍不掉的,白纸黑字写在那封上告信上。别看他父母是烈士,要是他们活着,也准跑不了是走资派。他的不少社会关系都是大号走资派,方延丹也是走资派子女。这不是对文化大革命有阶级仇恨是什么?告诉你,这封信不是孤立的,我们正在追查,看看到底哪个走资派的黑手在为他们摇羽毛扇!”汪子扬望着金惠萍脸上的惊疑神,忽而转换了口气,无不贴地劝说道:“惠萍同志,你好好想想,在无产阶级专政时代,阶级关系已经发生了新变化,我们不能按过去的框框去划分敌我友了。是爱情迷住了你的眼睛,使你看不清彭唤涛罪行的严重。和反革命搞资产阶级人论,最终你要碰得头破血流的!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呐……”汪子扬的口气更加缓和了下来,“今天组织上派我来,就是因为我们认为你的思想和他不完全一致,大家为你惋惜,竭力想挽救你。惠萍,阶级斗争是严酷的,它从来不会用感情的尺度去宽容对方的罪恶,你若再不和他划清界限,只能成为他政治上的殉葬品。”

汪子扬的滔滔之言,在金惠萍心中引……

[续失去了爱情上一小节]起了极大的震动。“反反中央”、“矛头指向伟大领袖”、“现行反革命”……这是些多么可怕的罪名啊!在鲜红的队旗下、团旗下,纯真热忱的金惠萍曾经那样虔诚地宣誓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但是现在,她竟成了反对这个伟大事业的敌人的未婚妻,她将作为“反革命分子家属”而被人们所不齿,被社会所遗弃。从入团时起,她就渴望能有一天会成为光荣的共产员,但现在,不仅唤涛会被开除出,就是她也将永远被剥夺为的事业奋斗的权利……啊,她的爱情要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重啊!而一旦失去了理想、前途、政治地位,爱情又将何以附丽呢?……金惠萍内心痛苦地思索着,斗争着,茫然不知所向。最后,她木然地问了一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汪子扬迅速地判断出,她感情的防线已经出现了裂口,便决定不失时机地再砍上一刀:“事情很清楚,大义灭,一刀两断!只有彻底揭发批判彭唤涛的罪行,才能取得群众的谅解,回到群众一边来!要知道,这不仅是我个人意见,是组织让我来的。组织就是啊!”

最不愿想、也不愿听的话,终于从那两张蚌壳一样的薄中喷发出来,吐在金惠萍的心上。她被撞倒了,瘫软地伏在被摞儿上,伤心地哭了起来。昏黑的眼前,出现了彭唤涛那切真诚的面影,他向她热忱地微笑,向她投来信赖、期待的目光。

“呵,我不能害他,他虽然政治上犯了错误,但他的人格是无可指责的。他从没作过对不起我的事,他对我那么好,他真心爱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汪子扬咬着嘴,转动着眼珠,轻蔑地在鼻孔里“哼”了一声,用挑拨煽动的口吻高声问道:“他真心爱你?没作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想得太天真了!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吧!他要去为方延丹承受万箭穿身之祸,事先跟你商量过了没有?没有;他想没想过这一切要给你带来什么后果?没有;你在这里为他伤心落泪,痛不慾生,他想没想过稍微替你减轻一点痛苦呢?没有。想反,他却是在用你的爱情,去换取他无私的美名;用你的泪,成就他英雄的业绩,可这又是哪个阶级的美名,谁家的业绩呢?!他一往情深地把方延丹那具政治僵尸引为自己值得骄傲的同志,不惜为她赴汤蹈火,而把你的前途命运完全置之度外,请问,这就是他对得起你的地方吗?”汪子扬紧紧地追逐着他的猎获物,“惠萍,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事到如今,说说也可以打破你的一些幻想。据校医院的医生护士揭发,在方延丹病重时,彭唤涛常常溜进她的病房,长时间不出来……”

“呵,我不听,我不听!你别再往下说了!”金惠萍用绝望的、疯狂的声音喊了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被一把刀一片一片地割着,疼得就要昏死过去。尤其是一想到唤涛竟那样坚决地为延丹去担杀身之祸,却置她自己的命运于不顾,则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怨恨。“汪子扬说的不是一点没道理,他为什么一点不替我想想,为什么一点不把我放在心上呢?!”……想到这些,一无名怨气迅速在中聚集膨胀,好象要把全身都炸成碎片……“呵——唤涛,你太狠心了!”她憋了许久,终于“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委屈的泪扑簌簌地落满两腮,全身*挛一样抽动着。

“冷静些,惠萍,别这样嘛!”汪子扬忍不住伸出手,试着去抚摸金惠萍的肩头,心中漫上一种难言的喜悦。金惠萍的哭声简直比最动听的歌声还悦耳——他没有白费心思,他又成功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稿纸,塞到金惠萍手上,说:“看,领导让我把发言稿都给你写好了。认真准备一下,后天开全系批判大会,这是你向表忠心,做好划清站的机会。希望你不要辜负和群众,其中也包括我的期望。在大是大非面前可不能糊涂啊!”

批判大会的秩序很不象样。不知是谁捐献了一包香烟,十几个男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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