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历史的惩罚!”
在一片猜猜狂吠的口号声中,彭唤涛平静地站在台侧,他的脸虽然那么苍白、清瘦,但那从容安详的眼睛里,却蕴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大的精神力量。
尤浦芳久久地凝望着台上那个不屈的人,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对他的崇敬和信任。她真想冲上前去告诉他,她愿和他一起,分担人民的忧患;和他一起,为捍卫真理而斗争。
金惠萍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立即送进了校医院。尤浦芳守在她的边,给她喂,冷敷。但金惠萍醒来一看见她,立即惊恐地喊叫:“天哪,不能怨我,不能怨我!”尤浦芳痛苦地忍受着,昵地搂着她,但她叫得更响,更恐怖了。
“你在这儿,对她的病不利,还是回避一下吧。”校医委婉地解释着,尤浦芳只得忍痛离去。
金惠萍出院的时候,是汪子扬把她接回宿舍的。
“这回可好了,解决了问题,治好了病,一切从头做起吧。”汪子扬扶金惠萍斜靠在头。然后拿起一只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说,“想想过去的日子,我都替你后怕。不是问题暴露得快,关系结束得早,你的前途真不堪设想。彭唤涛那个人,早晚是要出事的。”
“别说了,老汪。”金惠萍无力地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周围布着一层黑晕,脸颊削瘦得了相,仅仅一周时间,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汪子扬两眼闪闪发光地说,“校系领导已经表态,同意专案组的请示报告,对你免予一切理,欢迎你站过来。你写的检查交代材料不装档案,很快清点销毁。这份报告是我起草的——你知道吗,惠萍,为了你,我费了多少心思和口呵!今后可得总结经验教训。”
汪子扬把一只削好的苹果递给金惠萍。金惠萍接过苹果,望着这个殷勤、贴人的小伙子,心中涌上一由衷的感激之情。她把清一样明澈温柔的目光投向了那张白净的面孔,感激地说:“老汪,你对我太好了!”
汪子扬趁势抓起姑娘的手,金惠萍慌乱地把手抽了回去,顿时羞红了脸。想起当年他写给她的那封信,虽仍有些不快,但那毕竟是他自己的权利,这不是浦芳说的么?
经历了这一段急风暴雨似的日子,现在,她有一种精疲力尽,但又安全可靠的感觉,就象在惊涛骇中颠簸飘荡,行将沉没的时候,突然落在一块陆地上一样,身下是干燥的柴草,头上是严密的顶篷,再也不会受到风吹雨打了。而这种感觉,在同彭唤涛在一起的时候却是很少感受到的。想起唤涛,心中又一阵酸楚。初恋在少女心中刻下的感情的痕迹毕竟是终身难以磨灭的,她忧心忡忡地问:“唤涛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一点改悔的意思都没有。”汪子扬冷冷地说,“系里已经给学校打了报告,要求把他送交公安机关,一旦报告批下来,立即逮捕法办!”
“呵!”金惠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不禁向边歪倒下来。汪子扬急忙扑上前去,把姑娘瘫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惠萍,惠萍!你想想吧,他都给你带来了些什么?担惊受怕,审查挨整,丢人现眼,就算有那么点幸福,也早抵消得一干二净了。彻底忘掉过去那些恶梦吧,惠萍。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爱你,爱得都要发疯了!我不顾一切地把你从他的蒙蔽中抢救出来,那是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呵!答应我吧,我会使你幸福的。我现在在系里的地位你很清楚,我已经填表了,很快就能批准入,毕业后,也一定能有个好位置,想想吧,咱们的前途多迷人呐!”
“不,不!我不能……你让我再想想……”金惠萍在他的臂腕里,竭力地挣扎着,但却被汪子扬紧紧地钳住,一点动弹不得。突然,一声令人心惊的巨响,使汪子扬吓得立时松了手。只见半掩的房门口,站着金惠萍过去最知心的女朋友尤浦芳,苹果、桔子滚了一地,果罐头在她脚下摔得粉碎。两道惊疑、痛惜的目光一直刺向金惠萍的心房。金惠……
[续失去了爱情上一小节]萍无力地呻吟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彭唤涛没有被送交公安机关。在讨论对他的理时,由于上告信毕竟不是他笔所写,因而构不成逮捕法办的依据。最后,决定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彭唤涛开除籍,放在群众中批判教育,以观后效。
在一个晴朗的周末的下午,彭唤涛从四楼北面那间暗的隔离室里,第一次自由地走到了楼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抬头望了一眼斜挂在空中的明亮的太阳,心中感到一种少有的舒畅和温暖。他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周围的景物,便大步朝校门口的汽车站匆匆走去。刚才,在离开那间隔离室时,给他开门的黄烈成悄声告诉他,“今晚六点,在天安门广场纪念碑前,有人等你。一定准时到达。”
“会是谁呢?”彭唤涛坐在车上想了一路,始终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当彭唤涛绕过人民大会堂进入广场的时候,绚丽的晚霞在电报大楼的钟楼顶端抹去了最后一缕金辉。整个广场刹时华灯齐放,满树银花。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身旁飞驰而过,拖着欢快的笛声在远方消失。四周高大建筑物上迎宾的标语和彩旗在晚风中呼啦啦飘扬。来往的人群时聚时散,到都能听到一片喧闹的欢声、笑语。是呵,生活仍在沸腾着前进。这是任何邪恶的力量也阻挡不住的,就象乌云永远不能阻挡光明的太阳从彼岸升起那样!
彭唤涛的眼睛向着纪念碑前望去,在那一片夺目的银辉之中,有一朵美丽的红云。那朵红云落在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身上,把她的全身辉映得光彩照人,鲜艳夺目。
“浦芳!”彭唤涛犹豫了片刻,中翻波涌。这个爽朗刚毅,具有独特格力量的姑娘,很早就给彭唤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各科考试中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她在口语课上对答如流的英语会话,她在新年晚会上轻盈欢快的舞姿,以至她无论冬夏,常年坚持冷浴的习惯,都令彭唤涛惊叹不已。在他的心目中,尤浦芳是一个全面发展的、属于未来的女。他没有对她存更多的奢望,只要能够从旁观察她那绚丽多彩的生活图景,就是很大的满足了。半年前那个难忘的夏夜,尤浦芳在荷花湖畔那样热情诚挚地向他讲述了金惠萍对他的热恋,这更使反应敏捷的彭唤涛懂得了,这本身也是尤浦芳对他的一种明朗的表态。他和她之间过去尽管有着融洽密切的工作关系,但这种关系也仅仅只能是工作关系而已。然而今天,在彭唤涛刚刚走出隔离室的第一天,竟然会在这里和她会面,这是多么出乎意料呵!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呢?彭唤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大步迎了上去。
“唤涛!”尤浦芳激动万分地呼唤起来。这一声深情而欢喜的呼唤,犹如一道闪电划破迷蒙的空,犹如一把利剑劈开沉重的闸门,使姑娘久蓄在心底的爱的光热,感情的洪流,突然迸出耀眼的辉焰,卷起接天的巨澜!她把自己滚烫的手伸进唤涛有力的手掌里。唤涛从那微微抖动的手上,感到一阵猛烈的心灵的震撼。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一向俭朴的尤浦芳,今天穿了一件玫瑰的短祆罩,在一片耀眼的银辉下,显得格外艳。
他们漫步登上纪念碑的宽大的石阶,感到脚下的基石是那样坚实、稳固,耸立的碑身又是那样高大、雄伟。他们围绕着汉白玉制成的浮雕走着、看着,仿佛是在作一次祖解放历程的庄严巡礼。
明白了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她很早就从延丹那里听说过,唤涛的爸爸是在炮火纷飞的渡江战役中壮烈牺牲的,也就是在那个走向胜利的日子里,他的做地下工作的,被民反动派枪杀在南京雨花台。是呵!这座丰碑的基石上,洒着他父母及千百万革命烈士的鲜血,烈士的后代怎能不舍生忘死去保卫它呢!
“浦芳,”彭唤涛仔细端洋着纪念碑的每一造型和图案,由衷地称赞说,“听说,当年你爸爸也参加纪念碑的设计了?”
浦芳心里一阵激动,浓密细长的睫毛下,闪着惊奇的目光;“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为一名团支部书记,难道不该知道自己支部每一个团员的家庭情况吗?”
“刚一听到解放军打过长江的消息,爸爸就马上带领我们全家离开了伯尔尼,昼夜兼程地赶回了祖。不久,他就接受了纪念碑的设计任务。”尤浦芳生动地讲述着至今仍历历在目的那些往事:“我那时,还没有桌子高,爸爸抱我看图板上那些各种各样的纪念碑小模型。爸爸说,这是给那些为祖解放献出了生命的英雄们建的纪念碑,他们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人。我从那时起逐渐地懂得了要热爱祖,热爱那些为祖和人民赴汤蹈火、英勇献身的人!”浦芳深情地凝视着身边的唤涛,在心中热切地呼唤着:“唤涛,爱的唤涛,你不就是值得我深深地热爱的人吗?”
“唤涛,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来吗?”他们来到纪念碑南面的小松林里,尤浦芳望着满地的树影,轻轻地问彭唤涛。
彭唤涛默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你真不明白吗?”
彭唤涛望着姑娘那双充满期待而又不安的眼睛,低声说:“他们强加给我的罪名,我从来不感到畏惧,但是,我不忍心再让一个无辜的人为我受牵连,我不能只想到我自己……”他的声音有些怅然,但又十分肯定。
唤涛的话,使尤浦芳刹时热泪盈眶,当他去为别人付出牺牲的时候,他是那么慷慨;而当别人要为他分担一点点痛苦的时候,他却是多么吝啬呵!尤浦芳觉得,现在应当先由自己向他捧上她那份最宝贵的爱情,去弥补他内心所遭受的创伤,任何丝毫的矜持和踌躇,都完全没必要。想到这儿,姑娘勇敢地扬起脸庞,夺眶而出的热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唤涛,我今天约你来,是要口对你说,我爱你,一直都在爱。前面就是有刀山火海,我也永不变心!”
象是在酷热焦干、烟尘滚滚的沙漠中,听到了清泉在淙淙地流淌;象是在风雪交加寒冷漆黑的荒原上,听到了人的热切的呼唤。彭唤涛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奔涌的激情,把尤浦芳紧紧地搂在怀里。
夜深了,广场上变得更加空阔、谧静。两颗年青的火热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驱散了冬夜的严寒,迎接着黎明的曙光。
毕业分配时,彭唤涛和尤浦芳被远远地发落到西南边疆的一座小小的偏僻山城里;而金惠萍最后终于投入了汪子扬的怀抱,他们双双来到华东地区一座省会城市。但是,历史终究是会按照每个人的真正价值安排他的命运的。金惠萍在刚刚开过的市直机关粉碎资产阶级帮派系大会上,同时得到两个具有鲜明对照意义的讯息:大会发言以大量事实证明,几年前就爬上市委宣传组副组长高位的汪子扬,不仅是帮派系中的一名凶恶打手,而且是帮派系中一名女干将、比他大十岁的市委组织组副组长的姘夫!正当她为这一打击心肝俱碎的时候,市报记者黄烈成从会场另一角跑来告诉她,昨天他刚收到彭唤涛的一封来信,说他们夫妇已同时考取研究生,不久将重返母校,开始新的学习生活。他让黄烈成转告金惠萍,说他和浦芳一直在关注着她的命运,衷心地祝愿她幸福。
从会场直到家里,金惠萍辛酸而又愧悔的泪长流不止,打了她的襟,也打了这封珍藏了十年的信。她给小玲玲换上干净的短裙,背上小挎包,孩子高兴得在屋里直转圈;“带我出去玩吗,?”金惠萍的泪又止不住淌了出来,“带你到一个新的家去,有好多叔叔阿姨都住在那儿……”她抹去泪,强作出一个微笑,在孩子天真的笑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带着玲玲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金惠萍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美好的爱情,但这一切,已经永远失去了。
(原载《鸭绿江》1978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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