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 - 第十二章 转换了的一对儿互相争执

作者: 大江健三郎12,144】字 目 录

给人以力士的手、而且是宦官力士的手的印象,但是确实动作迅速、敏捷而又准确。如果不论是我或森显露出一点加害老板的迹象,那双手大概就从背后立刻扭断我们的颈骨了。一想到此处,整个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就打嗓子眼儿一直窜到睾丸上去啦,哈哈。

“我不久就要死啦,不过,那并不是因为被你或者被你的搭档打了脑袋,而是因此反而被医生查出了癌症罢了。如果不耽搁,好像反而有利呢,嘶、嘶、嘶。”老板用较为清晰一点儿的声音说完,睁开一只眼看看我,却呆滞地向森流露出得意的目光。“……虽说遭受原子弹灾害的老人得癌症的居多,可是我的肺癌扩散了,转移到脊髓里,现在只能用吗啡来减痛了。这种疼痛从很早以前就有……”老板说至此处,又挤出点儿眼泪,那位油轮主迅速为他擦试,又匆忙准确地替他取痰,然后这位守护人就大大地打起鼻响,在那里等待。

“……我作为将死的老人,检阅了我自己的里里外外,但是,所看到的都是丑恶和残酷啊。……我对即将如此死去的老年的自我是无比厌恶的呀。无所期望、也无可分辩,……这样生活了多年不是太可怕了么?嘶、嘶、嘶。”老板又发出漏气声,不过,他现在是哽咽了!

我和森一言不发地坐着,静观在我们头顶上伸来伸去的油轮主的动作,可是,那些秘书们,连刚才说话带刺的那家伙也陪着哭起来了。

“嘶、嘶、嘶,……这太可怕啦。我真想打翻这令人憎恨的、丑恶的癌症啊。……当然,癌就是癌,而且是晚期的癌,我已经没救了……。我真想创造一种机制,让这可恨的丑恶的因癌而死化作辉煌灿烂的焰火陪衬的壮丽的场面啊。而且,我想起你的事了。因为我相信是由于你化装来袭击我,才使我发现了癌啊。……嘶、嘶、嘶。今天看见你和你的搭档一同来此,我就越发对你们异想天开的作法抱希望了。……你们那种打扮也罢、什么的什么也罢,都是些什么呀?你们当中发生什么啦?嘶、嘶、嘶。……首先,你,或者是你的搭档像你的化身似的以你的声音和体形来到这里,不顾一切地殴打我,那是为什么?是为了通知我有了癌症么?嘶、嘶、嘶。……你们,发生了什么……或者相信发生了什么,你们才,嘶、嘶、嘶,开始干那些异想天开的事→JingDianBook.com←?……与坐在医院门口的我的那些乡下伙伴相比,你们才是专职的祈神消灾人啊。嘶、嘶、嘶,这到底是怎么啦?这不是比你送来的任何情报文摘都更有趣么?嘶、嘶、嘶……怎么一回事啊?……你们想干什么呀?……”

就在老板沙哑的问话突然断绝了的一刹那,我的脊梁骨就像泼上了强酸似地受到了恐怖的灼烫!森忽然声称:“我们就是干这个来了!”要向老板扑去,我为了不让等在背后的巨掌扭断他的颈骨,按住了这个超级老人的长袍的前襟,刻不容缓地说道:

“我和儿子森是转换了的。那一天早晨,也就是熬过了那个难熬的夜晚,天一亮,我们就转换了。我原是三十八岁的中年人,一夜之间就年轻二十岁,变成十八岁的小伙子啦!那不但照镜子可以看见、摸一摸自己的[ròu]体也能知道。我的生命支撑着那个[ròu]体,而在[ròu]体的内里,我更清楚地感觉到我是十八岁的人了。因为我是在生活当中曾经经历过十八岁的人,是有实际经验的呀。而且,[ròu]体一旦变成十八岁,在感觉上自不必说,就连思想也朝那个方向洗脑,朝着十八岁的灵魂!不过,思想上仍有残余的记忆,所以转换的效果也有达不到的时候,有时过了头、有时又倒退……然而,重要的是我儿子森也同时向反方向转换了!虽然他本来只有八岁而且弱智,但是,一下子就连精神带[ròu]体都变成二十八岁的壮年啦!我认为这是以我们爷儿俩的紧密的相互关系为杠杆的转换啊。

老板一点点、一点点地把脑袋转过来啦,用他那好像蒙着红色的迷雾似的半睁的眼睛,观察口若悬河的我。然后,好像用他那脑细胞的能量已被发烧和葯物溶化了的大脑,开始选择语言了。而且进行得很不顺利,他烦躁地皱起眉头。如果他所想的话能和他那微弱的笑声一同从干枯发紫的嘴chún里迸发出来,大概就是这样的罗!

“你的太太,噢,因为离婚了,应该称为原夫人啦。据她向秘书报告,你只是乔装打扮成年轻的、而你儿子是伪装成长者的。而且是你袭击了我。现在,你们既然化装成这样,我也无法当场辩认啦。你太太,也就是原夫人说你害怕遭到她的兄弟的毒打,所以把儿子乔装成同伴到处躲避呀。即使像她的报告那样是你乔装之后袭击了我,可是,她说不出你的动机呀!”

“我和森是受到[ròu]体和精神上的转换的驱使而盲目地活动啊。……我说的盲目,仅仅指的就是十八岁的小伙子的我呀!转换成壮年男子的森,不但早就知道造成转换的宇宙精神的存在,而且也非常了解转换了的人所应完成的使命。森转换之后立刻来震击你,显然他是依照宇宙精神的命令要去实现转换的使命的!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硬说是我乔装打扮殴打了你,而且你也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是森向我隐瞒了宇宙精神发给他的命令,袭击了你的。如果我把这些告诉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她肯定会说我打算把暴动行为的罪责推卸给弱智的孩子,而且把孩子乔装得和自己一样一同逃跑的!她事实上已经那样想,并且和她的兄弟组织了自卫团,对我紧追不舍呀。但是,事实并非那样。转换之后,如果森马上把宇宙精神下达的命令告诉我的话,我无疑也来袭击了……但是,森认为那是刚刚转换就开始的作战行动,出于长者之心,要庇护刚刚变为小伙子的我,所以没让我参加袭击。那不是变成壮年男子的森的一颗慈父之心么?而事实上的父親却变成受庇护的小伙子了……嘶、嘶、嘶,老板又发出微弱的笑声了。而且,满是皱褶的眼睑下的红眼睛也在笑。莫非老板接受的葯物产生了兴奋和抑郁的循环?现在他恢复了一点儿进攻的力量,大概想这样说吧:

“嘶、嘶、嘶。你说起在宇宙精神支配下的转换,但是,你不但不谈宇宙性的动机,反而只顾唠叨家务事啊。你所说的带来转换的宇宙精神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要下令打我?我起码拥有询问的权利吧?嘶、嘶、嘶。”

“我是这样想的,那就是给我们带来转换的宇宙精神,一个接连一个地向森的壮年的[ròu]体和精神传递命令,而且森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命令来源于宇宙精神。我只要在他行动时在场,给予协助就行了。与其由于我这个年轻人的鲁莽而误解宇宙精神、或者弄错命令,倒不如对具体的事一无所知,相信宇宙精神的存在,服从森的行动更好。就像我现在这样,不知道行动计划,只是跟随森前来!”

然而,我是知道森和宇宙精神有明确的互感关系才随同他行动的。可也不是说我和森就是任凭宇宙精神随意摆布的呀。因为从根本上来讲森是自由的,而我毕竟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既然从来没有征询过我们的意愿和是否方便就让我们转换,宇宙精神还一个劲儿地下命令,岂不是蛮不讲理么?不论是对我、对森,这种无礼我是不能允许的!……如果有人问我,你说不允许,可是你有办法向宇宙精神表示反抗么?就回答说,有办法。我和森能钻宇宙精神的空子,我们可以使为了使我们转换而驱动的宇宙工程的电脑成果变为废物!那就是我和森自杀,用在我们身上的宇宙投资就全部白费了!

正当我说得振振有词时,我的左手腕忽然被按得疼痛,我差一点儿叫起来!是谁在按我?不是别人,正是森用他右手施加了可怕的握力。森掐着我的手腕,他的力量一级一级地自动升级,最开始掐我是在我假设了宇宙精神的存在并且埋怨它强加给我们命令,不讲道理的时候,那时我只不过“嗯?”了一声,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我的左手腕放在转换之后肌肉坚硬的森的大腿上,虽然他的右手用劲儿掐着,我却是半喜半羞呢。我仍然不介意地和老板继续交谈。一会儿,显然太疼了,我“唔”地叫了一声,想甩开森的手,但是,没有力气的十八岁的我,怎么也敌不过他。当我说到可以钻宇宙精神的空子采取自杀时,就已经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我疼得一个劲儿流汗,只好闭口不语了。我愤恨地望着森,可是,他的脸被化装的黄白胡须遮掩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我刚一停止饶舌,掐我手的虎钳立刻就松开了。然后,森的手就在我刚才被掐痛的地方无比温柔地抚慰着。这时我才明白,森的右手的动作,就是对我的讲话的批评。

“森转换后立刻采取袭击你的行动,无疑是具有宇宙性的意义的,因为那是冒着使转换的成果立刻化为泡影的危险的袭击呀!而且,森还可能受到你的警卫的攻击或杀戮,甚至逮捕。”

对于森来说,遭到逮捕是最可怕的事了。森也许能够得到警察的授意保持沉默,行使箴默权。但是,万一官方开始推断森的[ròu]体年龄和生活经历并且调查他的身份,那么,越是查验得确切、越是进行得科学,也就越加不能证明森就是原来的那个森了!因为他是转换了的新人,在地球范围里是无法调查他的身份的。即使我申明我是父親,为他担保,可是,官方怎么能相信十八岁的小伙子是壮年犯人的父親呢?然而,对我来说,如果森被杀或被捕,和我彻底断了沟通,我们转换的使命又将如何呀?本来只有通过森才能听到使我们转换的宇宙精神的召唤呀。那样一来,我就成了宇宙范围里的一无所知的弃儿啦!刚刚转换了的十八岁的弃儿的我,究竟是什么人?我应该成为什么人?我将为了要求这个答案而彷徨在宇宙的边缘上啦。也许是当人类的一切危急命运都系于我们转换了的一对儿的身上的时候。

我这样就罢,内心涌起的深深的不安使我没词儿了。老板嘶、嘶、嘶地笑,油轮主仍然莫名其妙地打鼻响。秘书们早已停止了跟着人家哭泣,好像怜悯地笑我饶舌。可是,森的右手表现了多么温柔而又坦率地鼓励呀。它向我十八岁的[ròu]体和精神传递了像那次梦中那样的哩、哩、哩的最动听的声音!因此,我重新有了自信,坚定了只有转换之下的我和森才是被选为人类救场跑垒员的关键人物的信心。在那些向我们笑着、或是打鼻响的所有的外人面前!我们有什么资格被选为救场跑垒员,根本不必自问。因为如果我们是比别人强的选手的话,就应该每次都成为正式选手参加挽救人类的竞赛呀。而且也不应该时至今日还对我们的能力丧失信心、犹豫不决了。因为我们已经被选为救场跑垒员、站在机会之垒上了。我和森必须一边接受宇宙精神的指导一边决定现在就起跑或是警戒片刻、在那里等待时机。并且,最后要靠自己的第六感来抉择,还要我们親自去跑啊!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我作为一名共同从事同一工作却又互不相识的合作伙伴之一,为你工作很长时间了!在这期间,我并没想过我所做的事与现实的隂谋有什么瓜葛。因为你不会使大家想到那些事。但是,我所从事的琐碎的事和别人的工作的积累相加,就带来具体的果实了!而且与那些合作者对人类社会所抱的希望是背道而驰的!……你就是这样利用我们不断地构成你的统治人的机构,而且你的做法很巧妙。譬如,你唆使学生革命党派研制核武器,给他们经费,因为即使,这事公开化,你也会说私人集团在造原子弹?”“可笑的左倾幼稚病!”如此一来,也就没人会认真对待了。而当原子弹真的制造出来时,人人愕然失色,也就不得不承认情况的严重了。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中介入这个计划了。宇宙精神就是针对你这个制造统治人的机构的人提出抗议的。既然在地球上没有能够消灭你的隂谋的力量,宇宙精神就只好直接来处置了……然而,这里出现了我不理解的事,对你这个已经身患癌症的人,不理睬你也会死去的人,何必大动干戈去袭击你呀?宇宙精神要消灭你的统治人的机构,满可以不做任何事情,只消等待就行啦!为什么让我们转换、把我们指派为你的抗议者啊?这样的安排不是没有意义的么?

“不,那并不是没有意义?”老板靠自己的力量咳出卡在嗓子里的痰,用今天最清晰的声音说道:“因为我就要在如此悲惨的状况之下死去了,现在再也不能和你探讨有关宇宙范围的问题的情报了。嘶、嘶、嘶。我能解释的仅有一条,那就是宇宙精神安排了转换,而且矛头是指向我的。可是,怎样应付啊!宇宙精神是历来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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