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 - 最后一幅肖像

作者: 陈放17,239】字 目 录

的,有些是别人介绍的,不过这些并不是根据。为了推翻‘四人帮’强加在您身上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希望您能把当时的经过说得详细一些。”

“谢谢。”宋来雨喘息着,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我尽量使你满意。不过,年轻人,你应该懂得,政治面目不能完全说明一个人的政治态度,有时甚至是恰恰相反。林彪不曾经是副主席吗?江青不还当过政治局委员吗?而结果又怎样呢?一场浩劫啊!……”

激动和愤怒引起了宋来雨的一阵干咳,那声音就象发自一个已经蛀空了的腔。干咳过后,他气喘吁吁地说:“在米丽微微发抖的时候,我把身子朝她靠得更紧了些。当时真后悔把她带来给我作掩护,如果被捕的仅是我一个人,事情就简单多啦……”

“这么说,米丽对斗争的残酷是缺乏思想准备的啦?”

“也许是吧,她还很年轻啊!”

“组织上不能派另外的同志,比如派一个有经验的男同志,陪你一起去完成这个任务吗?”

“在我们得知日军把大批抢掠来的祖的文物偷运到山里,准备在山里集中后再运到日本的消息后,进行了多次侦察,然而都失败了。最后组织上采纳了我的建议,决定以旅行画家的身份进山侦察。我一个人去不行,游击队里除了我一个人以外,又再也找不到那怕是略有美术知识的……

[续最后一幅肖像上一小节]人,我只好潜回北平;动员曾经在学校掩护过我,以后又参加了团外围组织的米丽和我同行。这样,一男一女,不容易受到怀疑,而且米丽那时虽然只有二十二岁,却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遇到盘查,可以掩护我的身份。谁知道,在我们侦察结束时,被正在巡逻的日本宪兵队逮捕了……”说着宋来雨的喘息突然加速起来,脸上憋得发紫,用手捶着口,“给我倒一杯,该死的心脏又疼了!”

我赶紧站起来,倒了一杯白开,端到宋来雨的面前。他哆哆嗦嗦地从自己的上口袋里掏出两片葯,抓起杯子呷了一口,把葯片吞了下去。

他再说话时,从他细长的脖子里发出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了:

“我知道,平三郎不了解我们真正的身份,面对着他的虚张声势,要紧的是保持镇静,不使他看出破绽。我没有继续为自己申辩,为的是争取时间让米丽能逐渐从慌乱中清醒过来。说实在的,也许米丽的慌乱,相反地倒减轻了平三郎的某些怀疑呢!”

“怎么,不说话了?在《反审讯学》里,沉默是一种自卫的手段,但用的不好,反而暴露了你们的心虚。请过来,从身份证上看来,你们一位叫宋欣(宋欣是我的化名)一位叫米丽吧?如果你们是真正的画家,那么请对我——你们的同行,画的这两张画发表一些高见吧!当然,如果你们不懂,就不要做戏了,《每日新闻》的美术总编辑是不可能被欺骗的!”

我向油画走去,同时用手轻轻拉了米丽一下,她迈着僵硬的步子随我一同站到了两幅油画的前面。用图钉钉在墙上的一幅,象是完成不久的作品,从画面的人物斜视的眼神,一看就知道那是平三郎的自画像。面前镶在泥金画框里的大幅油画,象是作者的得意之作,所以才配上了这么一个贵重的画框。布满画面的是深褐的、没有生命的大地,一个孤独的、身着日军军装的年轻男人的背影,正朝画面深走去。整个画面的调子郁压人,作画的人,只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淡淡地抹上了一笔似有若无的玫瑰和一道亮线,是画面上唯一可见的亮光。

我仔细观察了这两张油画,突然对平三郎说:

“向画面深走去的这个男人的背影,是你吧?平三郎先生。”

平三郎惊异地注视着我,以至于一刹时他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竟然没有闭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欣喜地说“对!正是我!你能够从一个没有面部的背影断定是我,说明你有很快抓住一个人骨骼特征的才能。说下去,说下去,我很感兴趣。”

“那一张,不消说是你的自画像了。你的画虽然都带有我不太喜欢的灰调子,但是技巧纯熟,看得出你有相当的美术修养。可是,”我加重了语气,“作为一个中画家,我应当提醒你,平三郎先生,你并不了解中,你把你脚下的土地看成是连野草都不生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就说明你错了!也许你是在充满生机的土地面前,感到了你灵魂的畏惧和空虚,不敢正视你不愿意看到的现实吧?……”

听了我的话,平三郎的脸开始沉下来,小眼睛里第一次闪出了凶光。为了在精神上压倒他,使他的思维陷入混乱,我不理睬他表情的变化,唤醒自己脑海中所记忆下来的美术知识,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不感到痛苦,为什么在自画像的背景上,用使人恐怖的靛青涂上一团团烟雾,就好象从地狱里冒出来的浓烟?当然,无可否认,在这一张画上,你那一笔玫瑰确实是神来之笔,它是你心中的希望;不过,恕我直言,艺术家从不违背自己的良心,那玫瑰的希望绝不是你能从这块土地上得到的!玫瑰的希望只能属于这块深褐的土地!”

我的话音刚落,平三郎方才那潇洒的风度一扫而光,一下子窜到我的面前,双手狠狠抓住了我的襟,象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米丽不禁恐惧地躲到我的背后。

他使劲摇晃着我,仿佛要把我撕成一条一条的。他狂叫着:“希望!希望!八嘎!你……竟敢侮辱大日本的皇军少佐,一个对你们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占领者!”

我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但并没有慌乱,而是采用了以柔克刚的战术。我说:

“只有指出作品内在情绪的人,才是真正懂得艺术的批评家,就象罗丹大师那样,你的画,正是你精神上不可摆的痛苦以及在命运面前感到迷惘的一种自我表现,……我的意见说完了,我是应你的要求发表评论的,平三郎先生!”

“奇怪的是,我这种貌似美学上的见解,并没有再度激起他的疯狂,他抓住我襟的手慢慢地松开之后,猛然转过身去,急促地在室内走来走去,完全是军人的风度,那很可能是过去在他身上起过作用,随着他们的失败,今天正在慢慢消失的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回光返照。突然,他朝门口摆了摆手,一直守在门口的两个日本宪兵唯唯退了出去。”

“你是懂画的,宋欣,你是懂画的,”平三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恢复了他那自我欣赏的温文尔雅的艺术家风度,他把头扭向了米丽:“那么你呐?你也是画家吗?你有什么高见?”说着,平三郎把诈的目光在米丽的脸上扫来扫去,就象一只饿鹰正在窥测着它的食物,从他这一连串的、不协调的动作看得出来,平三郎不只有艺术家的气质,更富有法西斯分子凶悍的特。

“米丽能对付得了这个喜怒无常的日本宪兵队长吗?我真为她担心。如果平三郎从米丽身上打开缺口,那么要想活着把情报送到游击队的一切希望都要彻底地化为泡影了。”

“米丽对这次侦察任务很清楚吗?”我担心地问着宋来雨。

“不,她不太清楚。但对我的身份,她是很清楚的。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完全懂得了我带她进山的目的。”宋来雨喘息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几滴冷汗,他继续说下去:

“你听听,米丽是怎样回答的,真正既巧妙,又一针见血:‘如果我是你的话,平三郎先生,我就不这样理’你要表现的是黄昏,可为什么落日的余辉没有在你的身后投下一道影子呢?”

平三郎的目光顺着米丽的手臂,停留在油画上。他喃喃地用日语自言自语地说:“影子?对,应该有一条影子,可是我会在这吞没一切的土地上留下一条影子吗?也许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死尸!战争早晚会过去,还会有太阳、有春天、有美的生活,可是我却要死掉、烂掉、生蛆,再也不能感受这一切了,可我还没有取得达·芬奇那样的成绩……,该死,真是该死!那些大人物……”

平三郎象是陷入了痛苦的思考之中,室内只有他的马靴发出的……

[续最后一幅肖像上一小节]喀吱喀吱的声音,这突然而来的沉寂使我和米丽更加紧张。因为我看到,在平三郎突然投过来的目光中,刚才呓语时的优郁目光消失了,眼睛亮得怕人。如果你在夜间见过狼的眼睛,那你就能想象出平三郎当时的目光。他脸上的咬肌在不规则地抽动着,这一切都说明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风暴。突然,他紧握的双拳有力地砸在写字台上,把桌子上的油画颜料都震落到地下。他咆哮了:

“你们懂个屁!你们也配谈什么艺术?你们是我的囚徒,我是你们的太君!懂吗?太君!我恨!我恨你们这些中人!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事业!为了使你们摆愚昧,与大日本共荣,我才远离了家乡,到了你们这块只能给人以死亡,而不能给人以希望的深褐的土上;可是你们冥顾不灵,拒绝开化,到在偷袭、在打击我们!多少优秀的日本青年,其中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电气工程师,为了这一崇高的目的而被你们杀死!造成这一切悲剧的都是你们,你们!该死,真是该死……我要把你们枪毙,枪毙!你们这些野蛮人!”

“简直是强盗的逻辑!”我望着宋来雨那因愤怒的回忆而明亮起来的眼睛,气愤地了一句。

“你听,这能让人忍受吗?”我当时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走上前一步,说:

“够了!亏你还是个有知识的人,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这些鬼话!你很清楚,不是哪个中人请你们到这里来杀人放火的。是你们反动的、军主义的政府发动的这场必将失败的战争,把你们拖进来的!这场非正义的战争不仅给中人民带来了惨重的损失,也毁了你,毁了你的哥哥,毁了日本人民!而你却要把这一切责任强加在深受其害的中人民头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无耻的事情吗?……”

“我还要激昂地说下去,米丽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角,这才提醒了我,我的任务不是用语言去批判这头发了疯的野兽,而是想办法送出情报,粉碎他们盗运祖文物的谋。我咽了口唾沫,心想:这一下全完了!”

“可是,更加奇怪的是,平三郎没有再度向我扑来,而把轻快的脚步停在室内的三角架支起来的大画板前面。他目不转睛地瞅着米丽的脸,在这咄咄逼人的目光的注视下,米丽因冲动而刚刚有了点血的脸,又变得苍白之中泛着蜡黄。平三郎好象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专注地看了几分钟后,从上口袋里掏也一支炭铅,在钉在画板上的一张白张上,嘴里吹着《支那之夜》的口哨,画起了米丽头象的素描。”

“这真是从未见过的怪人!”我一边想着,一边看平三郎作画。他下笔准确,线条粗犷而活泼,从不涂改。这个家伙,他倒真可以成为一个大画家的。

“米小,请你过来!平三郎微笑着朝米丽点了点头;米丽望了我一眼,忐忑不安地靠近了画架。”

“你满意吗?”平三郎充满自信地对米丽说,“我很准确地再现了你典型的东方的美,也画出了你眼睛后面怵慓的灵魂;这样美的姑娘不应该有忧虑和恐惧,应该享受甜美和幸福。说吧,姑娘,你到这里来,是执行什么使命啊?说吧!说出来你的生命就有了保障;不说,你就会失去一切,那将是多么可怕啊!永远只有黑暗,不,连黑暗也感受不到,白的蛆从你那现在的白皙的皮肤里生出来,太可怕了!”

“我只能说你的素描很出,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米丽轻声地回答。

“这回你们该承认了吧,我是个了不起的画家!在上学的时候,我的素描在班上总是第一名。我的老师法人米杜尔教授很喜欢我,他是莫奈的门徒。”

“米杜尔?”米丽下意识地重复着平三郎刚提到的名字,“米杜尔,我知道他,他是外光派的大师。”

“啊!你知道他,我的老师!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惜,听说他在德军轰炸巴黎时被炸死了……”平三郎叹息着,猛地一甩手,似乎要甩掉这不愉快的回忆,他快走了几步,站到转椅旁,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后叼在嘴上,一只手拔拨弄了一下转椅,转椅迅速转动起来,他吐出一口烟雾,神秘地说:

“你们观察过猫吃耗子的全部动作吗?一个画家象一个侦察员一样,最重要的是善于观察。我从小就喜欢爬进底下,去偷着这种杀伐:猫总是嘴里衔着耗子钻到底下,去进行它神圣的审判的,你们知道吗?猫在抓到耗子后,并不急于吃掉自己的战利品,而是用它的爪子戏弄耗子,使可怜的耗子在它的爪子下经历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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